儒家工夫理论的进路与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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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工夫理论的进路与型态 台湾大学哲学系杜保瑞 摘要: 本文讨论儒家工夫理论的进路与型态,指出儒家是走心理修养进路的本体工夫一路,有别於道教的身体修炼工夫进路,与佛教的身心并行的修行论进路。因此说儒家工夫的主要重点便在指称其本体论的价值意识,即仁义礼知诚善等价值,并由此而转出的本体工夫理论。至於本体工夫之内尚有若干次级问题,如工夫次第问题、境界工夫问题、具体操作智慧、要求做工夫、活动记录的语录等等型态。本文则藉由对孔、孟、学、庸、易的价值命题的界定,以展现儒家「本体工夫」的命题。另以《大学》及宋明儒者的《大学》、《中庸》诠解来展现儒家的「工夫次第」问题。并以程颢哲学来展现儒家的「境界工夫」问题,最後以陆象山哲学来展现儒家的「要求做工夫」及「工夫活动记录的语录」型态。本文写作主旨在展现儒学学派内部的几种不同型态的工夫理论,以作为澄清儒学内部理论冲突的分析基础。 关键辞:儒家、本体工夫、工夫次第、境界工夫、具体操作智慧、语录 一、 前言: 自来在中国哲学的范围内谈工夫理论常有儒佛会通或三教辨正等问题意识在主导,因此多有同异之辩。其实三教的世界观及价值意识的差异,致使三教的工夫修养理论应仅有表面形式的相同,而可以抽象命题的形式会通之,但就实质内容言,却有更大的程度是各不相同的。因为工夫是要追求理想境界,三教理想不同,如何工夫会有相同呢?理想由理论说明,说工夫的理论必是自宇宙论及本体论来,宇宙论提供说工夫的身体知识架构,这是道教修炼工夫的义理来源,本体论提供心理修养蕲向,这是儒家本体工夫修养论的观念来源,佛教则是既有身体修炼工夫亦有心理修养工夫,而佛家则使用修行一辞。 至於就各学派内部来说工夫论问题时,亦有因问题意识的差异而有不同的论述定见,但既是同一学派,可以有不同的论述脉络,但仍应有一致的立场,若不能澄清不同问题意识的论述脉络,则易致生无谓的冲突,关键即在将工夫论议题的次问题予以区别,如本体工夫问题、身体工夫问题、工夫次第问题、境界工夫问题、具体操作智慧问题、工夫活动的语录解读问题,这就需要深入各学派各系统再为详细地讨论。 本文之作,旨在藉由儒家工夫理论的类型区分,说明同一学派内部的不同工夫论的问题意识及论述脉络,以为儒学内部诸多工夫理论的冲突之澄清,澄清之而使之共构为一整体一致性的系统,并有以解消其冲突。至於三教同异问题之澄清,其重点在别其异,非在说其同。而同一教派则因不同问题之厘清,则可收不同意见之会通,重点在求同而不在别异。限於篇幅,本文仅以儒学工夫论为对象,讨论工夫论的种种不同的次级问题,至於三教间的别异,则另代它文,暂不处理。 儒家的工夫论以本体工夫为根本型态,主旨在纯粹化主体的意志,儒家的培养意志的活动主要就是就着心理状态的涵养、察识而进行的,关注在心理上是否以儒家价值意识为行为抉断的标准,至於身体的处理,向来不是儒学的重点。宋明儒者固然提到静坐的工夫,但是这个静坐的工夫可以说就是静静地坐着以调理正确的价值意识,从而坚定主体的意志,而不是注重静坐所产生的身体状况的改变,那是道佛两教的打坐及禅定工夫的理论型态。 就儒家心理修养意义的工夫论而言,这就包括了儒家的本体工夫、工夫次第及境界工夫的问题。本体工夫直接进行心理培养及意志锻链,关键在价值意识的定位,以及主体意志凝炼的动作。儒家哲学所谈的本体就是这个价值,这个价值当然就是终极价值,终极价值也就是本体,因为儒家的工夫主要就是价值意识的心理修养活动,因此儒家的所有工夫都是本体工夫,只是本体工夫之间有次第的问题,以及有达到境界以後的境界工夫的形式。工夫次第问题是在说明在各种本体工夫的项目中有何先後、本末、体用的关系,关键在定位先後各种工夫的知识意义以及彼此的关系。境界工夫问题说明在主体已达至修养的最高或较高境界时,主体的特殊活动方式为何,关键在指出如何判断主体已处於最高级的纯粹状态中的心理意境。 以上三项是属於工夫理论的部分,但还有两类与工夫理论关系十分密切的思想,一是工夫实践的要求,二是工夫实践的记录,宽松地说,这两项也是属於工夫理论的部分,精确地说,它们是要求作工夫的话语以及对实践活动的纪录。空有工夫理论而不去实践这并不是建立理论的目的,因此有哲学家务力於要求实践,而形成理论创作的重点特色。又,理论与活动毕竟不同,落实於实践中的具体活动经验是更珍贵的资产,因此值得予以记录而保存并流传之,这就是语录的角色,它正是展现工夫理论的经验意义的思想作品。 二、儒家的本体工夫 儒家的本体工夫就是针对儒家价值意识的心理培养及意志锻链的活动,因此儒家本体工夫的模式即是对价值意识的实践,因此所有以主体修养来实现价值的命题都是本体工夫的命题,例如志於仁、明明德。当然如果所叙述的项目被陈述得较为具体,则也可以称为具体操作智慧,例如重贤人、亲师友、勤读书。又因为这种实践是在主体心理活动的意义上进行,所以也会以主体的存有类项概念来表述本体工夫的意旨,例如尽心或尽性1。儒家本体工夫的观念从《论语》开始就已义涵丰富,《孟子》更是儒家本体工夫讲得最准确,并永远被引为核心命题的系统,此後《中庸》、《易传》则续有创造及发展。自是以後,则不再是本体工夫的创造问题,而是其它哲学问题的创造发展或澄清混淆的问题。 (一)孔子以仁孝礼为价值目标的具体实践要求 孔子在《论语》中提出许多实践要求,它们就是孔子的具体操作智慧,
1 存有类项概念指得是心性才理气天等等,另有价值意识概念指得是仁义礼知无为逍遥苦空等等,这两类
概念在系统中都可以作为本体工夫的使用概念,就价值意识概念而言,三教各自别异因而易於分辨,但就存有类项概念而言尽心尽性守气等等都是三教共用的,因此常易混淆。但也较能发挥抽象讨论的义理创造功用。 一般以格言或道德教条说《论语》中的孔子观念,其中就是以「仁、孝、礼」的价值为核心观念,2从而展开为《论语》中无数的具体操作要求,从工夫论的脉络说,孔子是提出「仁、孝、礼」价值的本体工夫,因他谈得较为具体,因此也可以说是具体操作智慧。孔子提出的实践要求,条目繁多,包括:勤奋好学、以德治国、孝亲无违、友爱兄弟、遵守信用、远离异端、正当娱乐、里仁为美、礼让为国、见贤思齐、行己也恭、事上也敬、养民也惠、使民也义、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居敬行简、文质彬彬、博学於文、博施济众、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志道据德、依仁游艺、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过则勿惮改、克己复礼、刚毅木讷、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泰而不骄、贫而无怨、富而无骄、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君子固穷、杀身成仁、有教无类等等具体实践要求,成为儒家君子的为人典范,一般人能据以实践,便能成为君子。具体实践要求也都是归属於本体工夫,只是它说得比较具体而已。 (二)孟子尽心、养气、立志的本体工夫 孟子在儒家本体工夫的建立上有开创义理之功,关键即在孟子使用了存有类别概念来说本体工夫,如「心、性、才、气、天」等,这就使得孔子多方言之的具体操作智慧能收摄在几个核心的价值概念里,如「仁、义、礼、
2 劳思光先生以仁义礼说孔子的核心价值观念,笔者则以为孔子说孝比说义要多得多,义可收於仁内说之,
但孝仍应独立标举。参见:杜保瑞,1998年10月, <孔子的境界哲学>,台北《中华易学杂志》。 知、善」等,而取得高度的抽象普遍性,从而成为儒释道三教谈本体工夫的基本形式,这就是孟子哲学的最重要的创作。笔者之意并不是说具体操作智慧过於繁多,需要改进,而是说要谈普遍性的工夫理论问题,就需要有相当的抽象程度,至於就实践活动之所需而言,具体操作智慧仍然是切实有效不嫌繁多的。但是孟子却因为「心性才气天」的存有类项概念的使用,因此能以简御繁地以「仁义礼知」为心性的良知良能,从而准确地提出本体工夫的根本形式,如「尽心知性知天、存心养性事天、求放心、养浩然之气、尽其才」等等,也就是说,当孟子以仁义礼知之良知良能为人人固有之本心本性,而建立了性善说之後,所有的工夫修养活动便皆是以此一本心、本性的意志纯粹化为意义,不论此本心、本性是以气说、以情说、以才说、以命说皆是同一意思。 孟子由「性善说」而带出工夫论之义如下: 「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____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蓗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3 这就是说,既然本心中已有仁义礼知,顺着自然人性之情,即必然可以为善矣,并不需要违背或扭曲本性,只要愿意去做,就能发挥出来,当然若不去做,那也就等同於失去它了。但也因此,如果不去发挥它,也等於是自
3 《孟子?告子篇》 己不能尽其才了。既然仁义礼知为固有的,所以做工夫就是从固有的本心中发挥出来,因此叫作「扩而充之」:「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4如果不去扩而充之,便是「自暴自弃」:「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
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5这就是建立了性善说之後的强力的理论效果,既然人性中固有仁义礼知之德
性,便需要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离了仁义德目,就是自暴自弃,不可与有言及不可与有为矣。 本心本性既是善的,因此可以说扩充此本心即是工夫,同时,也可以说把放失的本心找出来也是本体工夫: 「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6 生活上稍有失去仁义德目的行为之时,即是放失本心之义,求放心,即是回到仁义之路上,这也还是性善说格局下的本体工夫,因此一个性善说既可说扩充工夫也可说求放心工夫,端视要从主体自身的本性处说,还是要从主体已在滑失了的情绪状态中说。
4 《孟子?公孙丑篇》
5 《孟子?离篓篇》
6 《孟子?告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