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知识分子婚恋观变化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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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仁玺,王凤娟(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山东济南 250014)

摘 要:晚清知识分子婚恋观的变化既受到了明清同情妇女思潮的影响,也是中国近代社会妇女解放运动兴起的结果。晚清知识分子婚恋观的变化主要体现在主张婚恋自由、提倡晚婚和文明婚礼等方面。当时的知识分子一边批判旧的婚恋观,宣传新的婚恋观,一边身体力行,实践着新式婚姻。晚清知识分子婚恋观的变化反映了时代的进步,具有积极的社会意义。关键词:晚清;知识分子;婚恋观;变化中图分类号:K25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O5587(2004)05O0137O04

晚清,中国的社会结构发生了变化,人们的价值观念也随之发生变化,婚恋观的变化就是其中一个重要方面。婚恋观的变化也影响了人们的行为。这在知识分子阶层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本文将对此略加论述。一晚清知识分子婚恋观的变化由多种因素促成,其主要因素有三:第一,明清时期,由于受各种因素影响,妇女所受的苦难引起了不少人的重视,一些有识之士发表了各种同情妇女的观点,形成了同情妇女的思潮。明末李贽提出:/不可止以妇人之见为见短也0[1](卷二),/有好女子便立家,何必男儿0[2](卷4),主张男女平等,女子自立。清代毛奇令疾呼,禁止未婚女子守志、殉死并与未婚夫合葬。俞正燮主张/再嫁者,不当非之0[3](卷13)。他们本着人道主义原则,指出传统的贞节观有悖伦常,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此外,有识之士还谴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0的包办婚姻,提出婚姻自决,如5牡丹亭6、5红楼梦6、5聊斋志异6等文学作品塑造了一系列感人的女性形象,歌颂了她们对爱情的执著。这些作品在社会上广泛流传,引起不少人士的共鸣,在一定程度上为晚清新型婚恋观的产生、发展奠定了基础。第二,晚清时期,随着近代化过程的推进,自然经济解体,资本主义因素出现,交通、通讯、企业和学校等新鲜事物日益增多,人们活动的社会空间不断拓展,社会联系逐渐加强,为传统婚恋观的变动提供了客观环境。五口通商以来,外商及其家属的到来,带来了西方的婚恋观念;留学生和驻外使节受西方文化熏陶,最先接受西方的婚恋方式。除此之外,受太平天国运动、戊戌变法、清末新政等的影响,中国一步步迈入近代化的门槛,封建礼教、旧式婚姻受到知识分子一次次的批判,婚恋观的转变成为历史的必然。第三,晚清时期,西风东渐,平等自由种种观念传入中国,知识分子开始思考个人的价值、人格和权利,妇女解放运动随之兴起。据谢长法统计,1906-1911年,留日的女学生有106人[4]。清政府1909年初步统计,全国有女子学校308所,在校学生14054人(不含教会学校)[5](P100)。1902-1910年间,全国各地陆续出版的女子报刊有32种,妇女团体10个[5](P108-118)。这就使得越来越多的女性走向社会,接受教育,参加各种活动和工作,为男女自由交往和恋爱提供了客观环境。报纸的宣传和学校的教育使男女青年慢慢了解并接受了新式婚恋观。

二

中国传统的婚恋观受到挑战,新型婚恋观的产生,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婚恋自由。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包办婚姻

X收稿日期:2004O02O20

作者简介:张仁玺(1958O),男,山东海阳人,史学博士,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社会史;王凤娟(1979O),女,山东夏津人,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中国社会史。

2004年9月第27卷第5期河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ournalofHebeiNormalUniversity(PhilosophyandSocialSciencesEdition)Sep.2004Vol.27No.5占据主流,并形成一种制度,如清律规定:/嫁娶皆由祖父母、父母主婚,祖父母、父母俱无者,从余亲主婚。0[7](P443)在家族制盛行的地方,族内青年的婚事还受族长的干预,族长、宗子同意了婚事才能定下来。包办婚姻无视当事人的感情和意愿,不知坑害了多少青年男女。随着社会的转型和人们的觉醒,包办婚姻受到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的批判。陈王认为封建婚姻有三弊:一是/男女不相见之弊0、二是/父母专婚之弊0、三是/媒妁之弊0[8]。履夷也指出包办婚姻/坏子女之品性0、/坏夫妇之爱情0[9]。批判的同时,一些知识分子提出了婚恋自由观。早期维新派宋恕主张婚姻自主。1892年他撰写5六字课斋卑议6,在其中的5婚嫁章6中特意声明:/男女许自相择偶,已俩属意者,家长不得阻挠另订。0康有为认为,婚姻应由自己作主,国家应该设立专门机构,负责婚姻登记,严禁包办婚姻[10](P193)。他的这些设想在当时可谓振聋发聩,令人耳目一新。严复、梁启超、谭嗣同也都主张婚姻自主。流行一时的5自由结婚纪念歌6形象地反映了青年人的呼声,歌词写道:/世事新,男女平等;文明国,自由结婚乐。0[11](P136)1903年,金一发表5女界钟6,宣传爱情至上和婚姻自由,他说:/婚姻者,世界最神圣最洁净的爱力之烧点也0[12](P78),/夫婚姻交合,既由两人之契约而成,则契约之中,决不容有第三位者插足之地。0[12](P91)徐珂这样总结晚清的婚恋情况:/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取男女之同意,以监督自由。其办理次序,先由男子陈志愿于父母,得父母允准,即延介绍人请愿于女子之父母,得其父母允准,再由介绍人约期订邀男女会晤,男女同意,婚约始定。0[13](P1987)可见,子女已取得部分婚姻自主权,婚恋观念有所改变。更为可贵的是,知识分子并不是纸上谈兵,他们还大胆自由恋爱,主宰自己的婚姻和命运。据呤利的5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6记载,太平天国运动期间,有四位中国女子同外国青年自由恋爱,其中最有名的当数忠王李秀成之女金好和英国人埃尔的恋爱婚姻。1900年,蔡元培主张男子死后女子可改嫁、夫妇不合可离婚等[14](P23)。马千里提出订婚后男女可时常见面交流思想等择偶条件[11](P158)。女革命家秋瑾坚决反对包办婚姻,与纨绔子弟王庭钧离婚,走上革命道路。廖仲恺和何香凝在革命中认识,恋爱并结婚。1902年6月26日,5大公报6刊登了一则求偶广告:/今有,,某君北来游学,此君尚未娶妇,意欲访求天下有志女子聘定为室,,如有能合以上诸格及自愿出嫁而又完全自主者,,均可请即邮寄亲笔复函。01905年,清贵族之女德龄与美国驻沪领事恋爱结婚,并随夫去美,成为改革旧式婚姻,实践新式婚恋的成功典范[11](P136)。这些行为直接冲击了封建的包办婚姻,改变了社会风气,促进了婚姻自由观念的扩散,城市中越来越多的青年冲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0的重防,获得婚姻的自主权,一场婚姻革命在社会上层悄然进行。第二,提倡晚婚。包办婚姻是封建社会的普遍现象,与此相伴随的,往往是早婚。清律规定,男子16岁,女子14岁,就达到结婚年龄[3](卷3)。从这项法令可以看出,早婚已成定制,受法律保护。清朝的帝后大多是早婚的典型。顺治14岁大婚,康熙12岁大婚,雍正的孝正皇后结婚时13岁,乾隆算是晚婚的,结婚时17岁。帝妃和贵族阶层以身作则,示范早婚,形成身份越尊贵,结婚年龄越低的风尚。处于社会下层的劳动人民家庭,为了获得劳动人手,也常给年幼的儿子娶妻。早婚还表现在童养媳制度上。童养媳在清代是较普遍的现象。由于早婚违背人的生理和心理规律,晚清的知识分子在批判包办婚姻的同时,也把矛头指向了早婚。康有为主张婚姻自主,自行择配,但/仍须限二十学问有成以后0[10](P246),由此看出,康有为不提倡早婚早恋。梁启超也反对早婚,他认为早婚有五害,一有害/养生0、二有害/传种0、三有害/养蒙0、四有害/修学0、五有害/国计0[15](P107)。早婚于个人、家庭和国家都不利,因此他提倡晚婚,认为结婚的适宜年龄是男子30岁,女子20岁。陈王在5论婚礼之弊6中也谈及早聘早婚之弊,认为早婚/使子女失权0、/使中国人种日劣0[8]。还有知识分子从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的角度反对早婚,如5广益丛报61908年11月发表的5禁早婚以强人种6和1906年10月发表的5厌世主义6两文指出,早婚导致人口过速增长,人口素质下降,因为一般来说,早婚必定早育,人口数量会增长,早婚耽误青年学业和女性教育,人口素质会下降。因此,早婚之风应及时纠正,无论男女,24岁以后方可成婚,或者遵照古礼/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0。履夷的5婚姻改良论6则更加详细地论述了早婚之弊:早婚使男女青年过早地为家庭所累,耽误学业,即/此修学上之害也0;早婚男女身体尚未发育成熟,过早育子,影响后代素质,即/人种上之害也0;三是/经济上之害也0,因为青年人尚未经济独立就结婚生子,会加重父母的经济负担;心理尚未成熟的青年男女过早地为人父母,如何教育子女,也确实是个问题,/此不能教子之害也0。早婚之制酿成种种弊害,因此作者大声疾呼:/中国今日,不可不革去早婚之弊。凡青年男女,其能入学读书者,虽

138河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5期在专门大学之学校,亦必俟其毕业,方许成婚,而寻常一般之人,其结婚之期,亦必限于各有职业之后。0[9]这一时期,知识分子提倡晚婚,出发点各不相同,提出的适婚年龄各不一样,而且没有分析早婚产生的原因,从根本上予以批判,或对症下药解决这一问题,不过,他们提倡晚婚,符合人的生理和心理发展的规律,也适应了时代和社会发展的需要。随着求学和就业机会的增多,随着婚恋观的改变,一些青年特别是城市青年不愿过早地被家庭拖累,晚婚渐入人心。第三,文明婚礼。中国传统婚礼从周朝至清前期一直沿用/六礼0之仪,举行一次婚礼,双方家庭要承担庞大的开支,新郎新娘要承受身心的折磨,如金一所说:/至于男子亲迎之夕,东阶三揖,西阶三让,拜跪起立,如环无端。宾相喃喃,疑诵番咒。一人呆立,万夫揶揄。而为女子者,红巾被面,无颜见人;不病而扶,当笑而哭,闭目入定。0[12](P90)到了晚清,这种旧式婚俗成为知识分子的批判对象,陈独秀在5恶俗篇6中说,中国人的成婚之礼,是/淘气的事0、/伤心的事0和/受罪的事0[16](P25)。陈王也指出婚礼的繁文缛节之弊,/以一人之事,动劳百千之众,有损公德0,并且/驱人于奴隶之域,上以病国,下以殃民。0[8]他们都对传统的婚俗进行了抨击。其实,早在太平天国时期,由于受西方影响,婚礼就取消了过去的繁文缛节,代之以简单的宗教仪式。呤利这样描述太平天国时的婚礼:/我可以说,除了不用指环以外,其他一切仪式都跟英国礼拜堂中的婚礼无异。新人同赴礼拜堂,教士为之祈祷,并严格审查新郎新娘的教理,再联合新人的右手,双方彼此接受了之后,教士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为之祝福,宣告婚礼结束。0[17](P253)这是太平天国时期对婚礼做出的前所未有的改革,虽然时间短暂,且只影响一部分地区,但它毕竟是对传统婚礼习俗的一次改革尝试。随着对旧习俗批判的深入和婚恋观的转变,人们越来越注重婚姻的内容,而非形式,/文明婚礼0应运而生。/亲迎之礼,晚近不用者多,光、宣之交,盛行文明结婚,倡于都会商埠,内地亦渐行之0[13](P1897)。1901年,蔡元培和黄世振女士举行婚礼,他们把知己朋友请到家中,开了个演说会,婚礼形式简捷而新颖。1902年7月27日有人在5中外日报6上刊登征婚广告,其中有/聘娶仪节悉照文明通例,尽除中国旧有之陋俗0的条件。1907年,5女子世界6报道了三对青年举行新式婚礼的消息,他们是上海学生王雅先和吴震,留日学生范绍洛和林惠、郑端甫和张瑞娥。1910年马千里和张冠时举行了朴素而隆重的婚礼。婚礼开始,主席发言,新婚夫妇相互鞠躬,向主婚人、证婚人、介绍人鞠躬。婚礼后,5醒华报6馆前贴了他们的结婚典礼照片,题为/改良婚礼画0[11](P158)。文明婚礼简捷时尚,但具体礼仪五花八门,无一定例,徐珂对此作了一个总结,他说:/婚礼未经制定,所习行者如下:一、奏乐。二、司仪人入席,面北立。三、男宾入席,面北立。四、女宾入席,面北立。五、男族主婚人入席,面南立。六、女族主婚人入席,面南立。七、男族全体入席,面西立。八、女族全体入席,面东立。九、证婚人入席,面南立。十、介绍人入席,面南立。十一、纠仪人入席,面北立。十二、男女傧相引新郎新妇入席,面北立。十三、男傧相入席,面北立。十四、女傧相入席,面北立。十五、奏乐。十六、证婚人读证书。十七、证婚人用印。十八、介绍人用印。十九、新郎新妇用印。二十、证婚人为新郎新妇交换饰物。二十一、新郎新妇行结婚礼,东西相向立,双鞠躬。二十二、奏乐。二十三、主婚人致训辞。二十四、证婚人致箴辞。二十五、新郎新妇谢证婚人,三鞠躬。二十六、新郎新妇谢介绍人,三鞠躬。二十七、男女宾代表致颂辞,赠花,双鞠躬。二十八、奏乐。二十九、新郎新妇致谢辞,双鞠躬。三十、女宾代表唱文明结婚歌。三十一、证婚人介绍人退。三十二、男宾退。三十三、女宾退。三十四、新郎新妇行谒见男女主婚人及男女族全体礼。三十五、奏乐。三十六、男女主婚人及各尊长面南立,三鞠躬。三十七、男女平辈面西立,男女晚辈面东立,双鞠躬。三十八、男族女族全体行相见礼,东西相向立,双鞠躬。三十九、男女傧相引新郎新妇退。四十、男女两家主婚人及男族女族全体退。四十一、纠仪人司仪人退。四十二、茶点。四十三、筵晏。0[13](P18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