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

  • 格式:docx
  • 大小:449.67 KB
  • 文档页数:13

三位非正常死亡的“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 | 王丹红专栏

饶毅 · 1 小时前

题图:三位“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从左到右依次为赵九章、郭永怀、姚桐斌

作者按:

民族和个人的悲剧不是用来写诗的。

1968年6月-12月,半年内,为中国现代科学技术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的三位功勋科学家相继非正常死亡,带给家人无尽的灾难和伤痛!这是十年“文化大革命”悲剧中令人扼腕叹息的一幕,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所遭受的,都不应该被忘记!

撰文 | 王丹红

责编 | 李晓明

● ● ●

1.前言

最近我在写“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郭永怀夫人李佩百年人生系列文章,查阅相关资料时,发现不少公开的报道中对郭永怀先生的介绍有一个事实错误。比如,2012年4月14日,中央电视台“大家”栏目《“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力学大师郭永怀》,有一句解说词:

“(他)1999年被授予“两弹一星荣誉勋章,是该群体中唯一一位获得‘烈士’称号的科学家”。 另外, 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原创的音乐剧《爱在天际》,也说:

“两弹一星功勋、空气动力学大师、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化学物理系首任系主任、唯一授予烈士称号的科学家郭永怀……”

郭永怀是最早被追认为烈士的。1968年10月,郭永怀(1909年4月14日—1968年12月5日)赴西北参与我国第一颗热核导弹试验准备,试验准备完成后于12月5日晨乘飞机返回北京,因飞机失事牺牲;12月2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务部授予郭永怀烈士称号。

但是,郭永怀“牺牲”的悲剧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曾经在《知识分子》上发表的一篇文章(《独家解密 | 48年前“两弹一星元勋”飞机失事前后》),作了尽可能的考察。

在这里需要强调的是,在“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中,郭永怀并不是唯一的烈士。另外一位“烈士”很少被人提及,而且他的“烈士”称号来之不易。

►“两弹一星”勋章。来源:百度百科

1999年9月1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朱镕基总理宣读了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关于表彰为研制“两弹一星”做出突出贡献的科技专家并授予“两弹一星功勋章”的决定。在23位受勋科学家中,有七位科学家是追授,其中两位烈士,除了郭永怀,还有一位是姚桐斌。

姚桐斌(1922年9月3日-1968年6月8日)是我国导弹和航天材料与工艺技术事业的专家、创建者和领导人,1968年6月8日在北京家中被暴徒打死。198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为姚桐斌颁发《革命烈士证书》,在证书旁一栏详细写道:“1968年6月8日无辜遭坏人毒打,不幸牺牲。”

►姚桐斌的革命烈士证明书(资料图)

在追授的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中,还有一位非正常死亡的科学家赵九章(1907年10月15日—1968年10月26日)。赵九章是大气科学家、地球物理学家和究竟物理学家,中国动力学气象创始人、东方红1号卫星总设计师,1968年10月26日深夜,在中关村的家中服安眠药自尽。

三位功勋科学家犹如昨日星辰,他们是牺牲者,我们应该铭记,同时不要忘了追问一句,发生这些悲剧的根源到底是什么?他们也是受难者,这是我们不应该遗忘的。

2.姚桐斌的《革命烈士证书》

2003年3月20日,一个星期四的傍晚,在清华大学蒙民伟楼演讲厅,我聆听了“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姚桐斌夫人彭洁清的演讲“航天情——我永远眷恋的桐斌”。

故事从那个从天而降的灾难时刻开始。1968年6月8日,如平常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彭洁清从北京西郊外国语学院乘坐公共汽车回到了位于南郊的家,翘首期待着每周一次的家庭团聚:已经下午5点过了,丈夫应该回家了吧、女儿们正围着爸爸叽叽喳喳……

►姚桐斌一家合影(资料图)

当她兴冲冲上登上三楼家门口时,门忽地打开了,保姆哭泣着说:“姚所长……被人打死了。”

三个惊恐的女儿跑出来抱着妈妈哭成一团,她看见了直挺挺躺在客厅沙发上的丈夫:白衬衫上血迹斑斑、灰色裤子上是污血和泥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保姆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6月8日,第七机械工业部两个对立的派性组织发生万人大武斗,姚桐斌仍然照样去上班,中午回家午饭,刚拿起碗筷,“无产阶段革命派”的暴徒就踢开门冲进家中,当着三个孩子的面,架起他就往楼下推,一面推一面拳打脚踢,到了大门口,几个头戴钢盔佩戴红袖章的同伙上来,打他的耳光、踩着他的眼镜骂道“打死你这个反动学术权威!” 一个家伙歇斯底里地嗥叫着狠狠踢他的下身,两个暴徒举起手中的钢棍向他的头部猛击……邻居将昏迷不省的他抬上楼,放到客厅沙发上,下午3时左右,他惨死家中!

姚桐斌1922年出生在江苏省无锡黄土塘镇,童年时靠父兄小本生意的收入支持上完小学,由于小学毕业成绩优异,校长说服其父同意他上中学,1933年,他成为黄土塘第一名中学生。1941年,他考入当时迁入贵州的交通大学唐山工学院,1945年8月,他以总评成绩全校第一大学毕业,任国民政府经济部矿冶研究所助理研究员。1946年10月,他考取了抗战胜利后第一次政府组织的公费留学考试,1947年10月入英国伯明翰大学工业冶金系攻读研究生,1951年获工学博士学位,之后在伦敦帝国学院矿校冶金系深造并兼任实习指导员,获帝国学院文凭。

在英国留学期间,他组织并参加了左倾的“中国科学者协会英国分会”和“中国留英学生总会”,担任过留英学生总会主席等职务。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到英国和欧洲其他国家宣传新中国的蒸蒸日上。

姚桐斌的妹妹姚素珠在纪念文章《两弹一星功臣我的二哥——姚桐斌》中写道:

我至今仍珍藏着一封他1951年底在瑞士一个山城旅店写给家里的信。二哥在信中流露了对家里情况的挂牵:“母亲的赡养,涌弟的休养,珠妹的升学,都是我戚戚于心的,我常因不能分担家庭的责任,不能安慰老年的母亲及帮助弟妹而梦魂不安…… 在国外,也正需要适当的人去做很多重要的工作,我决定接受此项使命。以后我的工作也许同我的本行稍为脱离,但只要我对祖国一样有贡献,或甚至能完成更为迫促的任务,我想我的心里是会永远感到快乐的。”多年之后我们才知道,他当时的使命是多么重要。

姚桐斌的行为引起了英国政府的注意,指控他“破坏皇家法律”、“进行颠覆”,吊销他的护照,宣布他为不受欢迎的人并限期离开英国。1953年,在我国驻外使馆的指示下,他转移到西德亚亨工业大学,在铸造学教授依·皮沃斯基领导的研究所工作,同时继续为党工作,1956年9月,他在瑞士伯尔尼中国驻瑞士使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彭洁清1947年在南京一所教会学校高中毕业后,赴美国上大学,大学毕业后曾在信托投资银行和“美国之音”工作。两人相识于一次留学生欢庆春节晚会。“那个晚上,桐斌再也没有请别的女生跳舞,我们一直共舞到曲终人散……人生的结合真是奇幻!我们萍水相逢一见钟情,互吐衷肠,很快结为连理。我以为我们会白头偕老,却没想到他正值成年却被撒旦夺走了生命!” 往事历历在目,彭洁清已无力悲痛。

1957年9月,夫妇两人回国。1958年春节,聂荣臻元帅指名要姚桐斌到刚成立的导弹研究院工作,负责筹建我国第一个航天材料工艺技术研究所。研究所在南郊成立后,改名为第七机械工业部七O三所,姚桐斌被任命为所长,他们的家也安置在南郊。

“我们家有一间客厅、一间书房、三间卧室,再加浴室和厨房。我们的家具都是公家提供的,客厅里的沙发、地毯、茶几、电话…..卫生间还有浴缸,令我十分满意。” 彭洁清回忆道。

1958年秋天,彭洁清被分配到新成立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外文系教授英文。不久后,他们的大女儿在协和医院出生,因产后身体不好,她申请留职停薪在家休养。1963年,她调到位于西郊的外交学院分院工作,两个小女儿相继出生。 1968年丈夫猝然离世,彭洁清痛不欲生!但为了三个年幼的孩子,她发誓要顽强活下去:“杀夫之仇, 不共戴天!苍天作证,我一定为我的丈夫昭雪!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她历尽千难万险千辛万苦,抚育三个女儿,并教她们英文;同时,百折不挠地为丈夫调查申诉!

周恩来总理在姚桐斌被害之时就命令某“无产阶级革命派”头头必须交出凶手:“姚桐斌是我从海外要回来的专家,国家需要这样的专家,现在被打死了,连凶手都找不到,我限期你们把凶手找出来,否则唯你们是问!”尽管如此,直至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的1979年4月,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才以行凶致死人命罪,分别将两名持钢棒打死姚桐斌的暴徒判刑15年和12年!

经中央批准,姚桐斌追悼会1978年3月18日在北京八宝山举行,这一天也是全国科学技术大会召开的日子;198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为姚桐斌颁发了《革命烈士》。

拿到《革命烈士》证书的彭洁清立刻复印了几份,给每个孩子一张,她说要“立此存照!”

从1983年春开始,在美国大学时代同学的帮助下,彭洁清先后将三位女儿送到美国留学。如今,三个女儿均在海外成家立业,她却一直定居北京,朋友问:为什么古稀之年不享清福,每年都往返奔波?

她说:“我从未感到孤寂,桐斌的爱一直充满我的心,令我享受一生。只要我在世一天,就要宣传桐斌:一位优秀的共产党员,一位炽热的爱国者,一位为我国航天事业献出一生的科学家,我为他骄傲!桐斌魂系中华,我是如此地爱他恋他想他,我怎么离开他!我愿追随他,直到永远!”

3.赵九章:不知遗体在哪里火化

1956年,中国科学院在中关村科源小区为高级科学家们新建了三幢特级住宅楼,郭永怀家住13楼,赵九章家住15楼,两家毗邻而居。

1968年10月26日深夜,赵九章在中关村家中服安眠药自杀!

蔡恒胜在《我楼上的赵九章伯伯》一文中写道:

“我家住在(北京中关村)15楼211号,楼上是王淦昌伯伯,他家对面312号住的是赵九章家。1968年10月的一个夜晚,赵九章伯伯在饱尝了自‘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无休止的批斗、折磨和屈辱后,蒙冤含恨地在自己家里默默地愤然离世。他没有任何嘱托、任何遗书,甚至连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面对现实,他的希望破灭了!或许肉体的折磨与精神上的侮辱还都可以忍受,但如果无法再从事他所热爱的事业时,生命就毫无意义了,他被迫走向绝路,只能用死来维护自己的人格和尊严!”

1907年10月15日,赵九章出生于河南开封一个中医世家,幼年就读于私塾,预备从事文学,在1919年“五四运动”影响下,他立志学科学救国。1922年9月,他以第一名成绩考入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后因家境日下,远赴杭州投奔姑妈家继续学业,1925年考进浙江工业专门学校电机系,他在学校参加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因参加学生运动被捕入狱,当时,在国民党政府中位高权重的姨夫戴季陶将他保释出来,之后,他曾做过戴季陶的机要秘书,这段经历成为了他“文革”中的罪证。

1929年,22岁的赵九章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他在浙江参加学生运动时认识的女友吴岫霞也离开了上海青年会,到北京师范大学女中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