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国 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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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文本是一个谜。 依据学者们对于柏拉图著作的分类和次序研究,《理想国》(即《国家篇》)属于柏拉图中期对话的一篇。在这篇对话中,柏拉图已经摆脱了苏格拉底的影响,开始阐述成熟的自己的思想。文本连同包裹着的迷雾被流传下来,在当下阅读柏拉图的文本,笔者只是尝试在这个哑谜之中寻求自身理解中的解答。
从《理想国》一窥哲学或哲人的位置。谁的位置?柏拉图亦师亦友的苏格拉底的位置?哲学或哲人的位置?亦或“善”的位置?怎样的位置?对话中用言辞构造出的城邦中的位置?“理想国”或“乌托邦”中的位置?《理想国》的作者柏拉图自有分寸,而我却只有通过读下去来尝试寻找隐藏着的答案。
第1卷 《理想国》的第一卷一般被认为是柏拉图初期的作品,后来才完成第二至第十卷。但作为开篇的第一卷却交代了一个重要的“位置”——《理想国》对话发生的位置——比雷埃夫斯港,大海与雅典城之间。将关于“政治”的讨论设置在城外,一方面,“出城”是哲人的生活方式,只有当置身“城外”,才能够更好地审视城邦生活的基础,审视“正义”和“善”本身。在另一个层面,哲学产生于政治的边缘地带,哲人无须为在城外的探讨承担在城内的责任,显然,这只是一种美好的设想。因而正如篇名所暗示的,当晚的对话便带有“乌托邦”的性质。令柏拉图刻骨铭心的是,在最为民主的雅典城内,他的老师,最有智慧的苏格拉底被判死刑。因而当柏拉图在他的戏剧中将苏格拉底复活,或许一个远离城邦法律和政治的“城外”的位置对于哲人来说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而这种“安全”却要以对话中用言辞建设的城邦的“乌托邦”的性质作为代 价,正如在第九卷末尾柏拉图借格劳孔之口提到的,“这种城邦在地球上是找不到的”(592B)。哲人的安全的位置是一个“乌托邦”,一个非位置,不是位置的位置,柏拉图的反讽这在于此。
《理想国》的对话开始于对于“正义”的追问,343B至344D,色拉叙马霍斯关于“正义是为强者的利益服务的,而不正义对一个人自己有好处、有利益”的一段如“澡堂里的伙计”倾倒洗澡水般“劈头盖脸”的“高谈阔论”终于将讨论由一个抽象的,似乎可以事不关己的哲学概念,牵引到一个“牵涉每个人一生的道路问题”上去——正义的或不正义的,“究竟做哪种人最为有利”。从这里可见,后文对城邦的政治的讨论,其实正是一个与每个人密切相关的话题。一个理想中的城邦的建构与每个人心灵中的正义德性的建构同步,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在文本中通过问与答,渐渐揭示出“大”一些的城邦的相,以此来“由大见小”(368D-369),让人们逼近德尔斐神庙的神谕——“认识你自己”。在不断的追问和回忆,不断的自我反思之中认识自己,于是哲学便产生了。哲学的本质是教育,教育的本质是哲学。柏拉图的文本也如他的学园一样,在完成一种使人灵魂转向善的哲学的教育。
哲学涉及一种人生道路、生活方式的选择,与每个人切身相关,是塑造人灵魂的教育;而哲学或哲人的处境,亦并非仅仅关涉城邦中少数几个如苏格拉底一般的“疯子”,相反,或许这也正是每个人灵魂深处“善”的处境。
第2、3、4卷 关于个人正义的探讨在第2卷转向对于整个城邦的正义的探讨,于是一个言辞中的理想国开始在问与答之中建构。政治中只有意见和谎言,因而为了在放大了的城邦中寻找“正义”,这样的城邦只有被设计成为依据理性的标准。国家的任务就在于实 现德性和幸福,国家体制和法的目的在于为使尽量多的人为善提供条件。 理想国的公民被分为三类:赋有最高理性的人是神用金子做成的,他们的本性决定了他在国家中处于统治地位,他们是理想国的立法者和监护者;赋有意志的本性,勇敢善战的人是神用银子做成的,他们是国家的卫士;只有情欲的本性的人是神用铜和铁做成的,他们安分守己,节制情欲,忍受劳苦,他们处于最下层,为统治者及其辅助者服务。为了达到最好的治理,护国者在被拣选出来后将接受最好的教育和最严格的训练。关于神的故事、诗歌和音乐经过严格的审查,所有不利于护国者坚毅、勇敢品格形成的部分被坚决剔除。
在理想国里,社会生活的一切是使个人完善的手段,而其本身不再是目的。政治不再是政治家的手腕。政治,这个高贵的谎言,在柏拉图那里,其存在的合理性只有在为追求哲学“美好生活”服务的意义上才能够成立。
在一个由理性或哲学,而非政治意见掌管的理想国里,各种职业交由最有天赋、最适合的人来完成。于是大写的城邦的“正义”终于被经过长途跋涉的对话双方发现,即“正义就是有自己的东西干自己的事情”(433E)。对话进行下去,小写的灵魂中的“正义”,也被找到:“正义的人不许可自己灵魂里的各个部分互相干扰,起别的部分的作用”。(443D)单凭“伟大的政治”不足以解救人的灵魂。治国的政治由理性包办,正义只存在于理性或哲学所在的城邦和灵魂里。
第5、6、7卷 寻找到了“正义”,对话本该进入对于“不正义”的四类城邦的讨论,但阿得曼托斯等人“不放他走”,于是苏格拉底被迫“冒险”经受“三个浪头”。在不断被追问的“被迫” 的处境下,在遭遇最大最厉害的最后一个浪头时,柏拉图终于将他在理想国中为复活了的苏格拉底安排的位置显现了出来:“除非哲学家成为我们这些国家的国王,或者我们目前称之为国王和统治者的那些人物,能严肃认真地追求智慧,使政治权力与聪明才智合而为一”(473D)。
在论证这个看上去比让女子和男子一样赤身裸体在健身房训练、公妻制更加可笑和不可思议的“哲学王”的建议时,柏拉图的苏格拉底首先谈到了哲学家的界说。“哲学家是智慧的爱好者,他不是仅爱智慧的一部分,而是爱它的全部。”(475B)哲学家是“那些眼睛盯着真理的人”(475E),在“有知”与“无知”之间,众人只有意见,而爱智者专注于每样东西存在本身。哲学家是被挑选出来的,“天赋具有良好的记性,敏于理解,豁达大度,温文尔雅,爱好和亲近真理、正义、勇敢和节制”(487)的人。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哲学家是距离真理最近、最应该占据城邦的领袖的位置的人,而这毕竟只是一个“乌托邦”,现实政治的状况往往不能给这种崇高的安排以相应的回应。
阿得曼托斯代表现实中的城邦阐述了对哲学家的指控:“他们看到热爱哲学的那些人,……其中大多数变成了怪人(我们且不说他们变成了坏蛋),而那些被认为是其中最优秀者的人物也还是被你们称赞的这种学习变成了对城邦无用的人。”(487B-487D)在《申辩》中的控告又一次以类似的形式出现,阿得曼托斯便是苏格拉底在《申辩》中的“从前的原告”——自幼受苏格拉底的指控者影响,心中充满他们对苏格拉底的虚假指控的人(《申辩》18B)。——雅典城邦中的指控甚至被带到了“城外”!阿得曼托斯虽不会玩弄政治手腕,将哲人又一次送上法庭,但指控者的谎言和蛊惑却使哲人的位置又一次遭受最严厉的挑战,哲人总是陷入岌岌可危的处境中。
接下来的讨论就象是另一个版本的《申辩》。柏拉图在他的许多文本中为亦师亦 友的苏格拉底申辩,他的确需要辩护:在一个最民主的希腊雅典城邦,苏格拉底,一个拥有最高智慧的人却找不到他的位置!哲学家无用,责任并不在哲学,而在于城邦里的人或是由于无知,或是由于其它政治的原因不用哲学家(489B)。“天赋最好的灵魂受到坏的教育之后会变得比谁都坏”(491E),无知的城邦无法给哲学家的成长提供最好的教育,因而只有极少数拥有哲学家天赋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哲学家。譬如唯一的苏格拉底。可惜,受了蛊惑的城邦却抽掉了唯一的哲学家存在的位置,宣判他死刑。 柏拉图的《理想国》不仅将唯一的哲学家苏格拉底复活,还赋予了他“哲学王”的位置。在“洞穴喻”中,哲学家作为受过城邦的最好的教育并最终挣脱禁锢,看见了阳光中的世界,看见了至善的人,被理想国城邦的法律要求从“上面”再下到洞穴中,履行治理国家的义务,报答政府的培育之恩。(520B-520D)现行的政治对眼睛因为离开较大的亮光而被不习惯的黑暗迷误的哲学家百般嘲笑,因而现行的政治没有一个适合于哲学,适合于哲人。未有天才之前,每个人都赋有“做土”的义务(鲁迅:《未有天才之前》)。而柏拉图的理想国,正是为哲人创造“土壤”的城邦:使哲人得以产生的最好的教育的土壤,哲人产生之后可以从洞穴外面“回来”关照城邦的土壤。只有在理想国中,天性危险的哲学家才能有他的安全的位置。只可惜,这个位置只是一个乌托邦,一个非位置。
第8、9、10卷 哲学是使灵魂转向善的教育。当对话再次回到对“不正义”的四种政制的讨论,话题的中心已从前面的“政治”转向“灵魂”。对五种政体的讨论,每一个都加入了关于那种政体中人的性格的分析。从王政到斯巴达和克里特政制、寡头政制、民主政制、僭主政制的堕落是一个灵魂受了恶的蛊惑,向下转的过程。在“哲学王”缺席的城邦,政治的意见扼杀了真理,城邦离哲学的“美好生活”越发遥远。在哲学缺席的地方,灵魂不再只关注至善,而是被荣誉、钱财、欲望所迷惑,灵魂在堕落中被玷污。 重提第9卷的结尾592B可以看到,苏格拉底承认,在对话中所建构的理想国在地上是不可能找到的,因为灵魂中的善不是看见的对象,而是思想的对象。我们只有通过心灵的眼睛,灵魂本身的反思,才能在天上看见它的原型。而理想国的存在与否也已经变得“没关系”了,因为政治的诱惑和谎言在这里已经被抹去,剩下唯一重要的只是灵魂是否有一个至善的归宿。
柏拉图的《理想国》是一种教育学。只有哲学的教育能使人眼睛一直盯着真理和至善,帮助人从无知的洞穴中解除禁锢,矫正迷误,转身看阴影,看倒影,最终看见太阳本身。《理想国》在最后苏格拉底讲述了一个勇士厄洛斯在死后复活的故事,柏拉图借传说中的主人公的遭遇告诉人们,哲学使不朽的灵魂“坚持走向上的路,追求正义和智慧”(621C),因而当它离开躯体,到达天界等候判决的时候,转为来世的时候,才能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在勇士的故事中,复活的是厄洛斯;而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复活的是苏格拉底。柏拉图让苏格拉底重新回到城邦中,在理想国中为他寻找到了一个位置,一个“哲学王”的位置。尝试理解柏拉图文本的微言大义,或许谜底正在于,虽然这个位置最终只是一个“乌托邦”,一个不是位置的位置,但正如在勇士的故事中,神派遣厄洛斯为人类传递不朽的灵魂在天界的遭遇,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让苏格拉底复活,唤醒沉睡中的读者:哲学是使灵魂向善的教育,只有当我们的城邦为哲学或哲人预留了应有的位置,我们每个人才能够一直向上走,逼近美好的生活。只有这样,在苏格拉底之后,即便真正的哲学或哲人还没有出现,我们每个人可以在能够产生天才的土壤中,静静等候一个伟大时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