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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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中国人,都知道一个跨时代的背诵、默写天团——唐宋八大家。

但提起这个天团的具体成员,每一个人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却又如此不同:

韩愈,我们自然会想起他的“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马说》),想起他的“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师说》),想起他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柳宗元,我们会想起他创造的成语“黔驴技穷”,想起他的《捕蛇者说》,想起他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江雪》)……

欧阳修,我们会想起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醉翁亭记》),想起他那些可爱的小黄文……

王安石,我们会想起古代继商鞅变法之后最大阵仗的“王安石变法”,想起他写过的一个神童如何“泯然众人矣”(《伤仲永》),想起他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泊船瓜洲》)……

苏轼,我们会想起的更多,想起他的千古名篇,想起他的豪迈豁达,甚至想起他的东坡肉……

苏洵,我们至少会想起,他是苏轼的父亲,“三苏”之一……

苏辙,我们会想起,他是苏轼的弟弟,“三苏”之一,“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中的“子由”……

曾巩……

是的,想起曾巩,只剩下一个省略号。

这位曾先生,纯粹是由于中国人对于数字“八”的迷恋才来凑数的吗?

01. 大神的光芒与黯淡

曾巩出生在1019年,他生活的年代迄今一千年。在这一千年的时光里,他的文章受到冷落,成为唐宋八大家中的“透明人”,不过是最近100年的事。

也就是说,在民国以前的800多年中,曾巩是古文写作领域大神级的人物。只是今人无法领略和感受罢了。

欧阳修在世时,当了相当长时间的北宋文坛盟主,地位很高,当时就被称为“今之韩愈”。唐宋八大家中,宋代的六个席位,即以欧阳修领衔,其他五人,要么是他的弟子,要么靠他的赏识才开始扬名。

作为文坛盟主,欧阳修生前就在物色自己的继承人。在遇到苏轼之前,他实际上已经认定曾巩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时候,曾巩并无功名,但他的文章深得欧阳修推崇。欧阳修曾说:“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曾巩)为喜。”又说:“吾奇曾生者,始得之太学,初谓独轩然,百鸟而一鹗。”

欧阳修对曾巩的爱,那是超出一般的爱。只要是难得一遇的好文章,糊上作者名字,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概认定是曾巩写的。他曾把苏轼的文章当成是曾巩写的,也曾把王安石的文章错认为曾巩写的。

1057年,欧阳修主持科举考试,阅卷读到一篇好文,定为第一名,但转念一想,这肯定是自己的学生曾巩写的,为了避嫌,最终将此文降了一个名次。等到揭榜,才发现原来是苏轼的大作。

曾肇后来写文章纪念兄长曾巩,说欧阳修是文坛宗师,曾巩出道晚一些,但与欧阳修齐名,“其所为文,落纸辄为人传去,不旬月而周天下。学士大夫手抄口诵,唯恐得之晚也”。虽然是捧自己的哥哥,但曾肇这段话并无夸张。

事实上,曾巩生前的文名确实很盛,获得的评价也相当高。

连苏轼都把曾巩当作欧阳修门下最厉害的那个人,他写诗说:“醉翁门下士,杂沓难为贤。曾子独超轶,孤芳陋群妍。”

王安石在给曾巩的诗中写道:“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后来,王安石又对别人说,在我交往的人中,曾巩的文章“不见可敌”。

要知道,发出这些议论的人,都是自视甚高的文坛、政坛大咖。可见,曾巩真的是“无敌”,不然没有人会愿意为一个终生沉沦下僚的文人抬轿子。

《宋史》评价说,曾巩“立言于欧阳修、王安石间,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可谓难矣”。在大师辈出、群星闪耀的时代,没有做过高官的曾巩,能够打出一片天地,确实不容易。

不过,曾巩最终还是错过了文坛盟主之位。原因不是他不够格,而是与他同时代的苏轼太过光彩照人了。既生瑜,何生亮。尽管曾巩的个人性情更接近欧阳修,但欧阳修在发现苏轼之后,经过权衡,还是明确地把文坛盟主之任,付与苏轼。

近代朝鲜文学家黄玹,把曾巩与苏轼的区别,说得十分到位:“北宋多大家,而法胜者莫如南丰(曾巩),以无法胜者莫如东坡(苏轼)。”

用金庸武侠小说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曾巩就像郭靖,一招一式都有师承,中规中矩,却无人能敌;而苏轼就像张无忌,无招胜有招,不仅厉害,而且是武林中特立独行的异类。

然而,也因为曾巩的文章“有法”,苏轼的文章“无法”,有法可学,无法难学,所以后世学曾巩的人多,学苏轼的人少。

到了南宋,在理学家的推崇下,曾巩的名声已超越苏轼。朱熹对“宋古文六大家”中的其他五位并不感冒,唯独对曾巩推崇备至,并致力于学习曾巩的文法。在朱熹成名后,凭借自己的影响力,将曾巩推到一个很高的地位,称他是自孟子以来的作文高手,说他的文笔“峻洁”“平正”“好懂”“简庄静重”。

后人对曾巩的评价深受朱熹的影响,认为曾巩的文章既明道理,又自然平近,且规范端正,可以作为范本学习和效仿。曾巩的经典地位,由此逐步确立起来。

明代万历年间,茅坤编《唐宋八大家文钞》,全书164卷,收文1450篇,多次再版,在明代后期文坛上引起了广泛轰动。《四库全书总目》称:“世传唐宋八家之目,肇始于是集。”“唐宋八大家”这一称号,就是从茅坤这里开始流传开来的。

自茅坤以后,明清两代关于唐宋八大家的散文选本,多达二三十种。“唐宋八大家”这一概念,遂深入人心。而曾巩,则持续受到明代唐宋派、清代桐城派等主流文学派别的一致推崇,一直红到了民国以前。

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曾巩的文学遗产才因为思想主题、审美趣味等出现转向而受到冷落。

宋代文学研究大家王水照在《曾巩的历史命运》一文中说,文化和文明的嬗变发展,是历史选择的结果,任何时代的读者和作者,总是根据自己的时代需要和文化发展的趋向来取舍传统,因而使传统文化有的盛誉不衰,有的冷落遗弃,或者是同一对象的某些部分光景常新,另一些部分却黯然失色。

曾巩在800多年间受追捧,以及在近100年受冷落,都是历史选择的结果。我们如果能站在更长时段的河流里去看待一个历史人物声名的起起落落,就能理解曾巩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并非浪得虚名,更不是凑数。因为,我们眼下的观点和经历,并不能代表历史的全部。

02. 南丰曾氏的辉煌与苦难

曾巩不仅身后之名起落不定,生前也命途多舛。

现在说起江西南丰曾氏,是当地人的一大骄傲。这个家族在北宋文坛、政坛光芒四射,盛极一时。追根溯源,虽然曾巩的祖辈和父辈已经有了功名,但真正厉害的是曾巩这一代。

曾巩有四个弟弟、九个妹妹,在他之上还有个哥哥曾晔。兄弟之中,除了哥哥曾晔未中举而相对早逝之外,其他五人以及几个妹婿均中了进士。有一年,这个家族一次考了六个进士,轰动全国。

辉煌的背后,全是苦难。而这些苦难,基本上由曾巩替弟妹们承担了。

曾巩的父亲曾易占晚年被诬告而丢了官,长年在家,将积蓄一点点耗尽。1041年,在曾巩22岁的时候,曾易占带着曾晔、曾巩兄弟俩赴京应举,这情景像极了15年后苏洵父子三人赴京应举、谋职。不过,结局却全然不同,曾易占父子全部失望而归。

1047年,曾巩再次侍奉父亲进京,不料在途中父亲染病身亡,盘缠也已告尽。曾巩四处求助,才得以扶着父亲的灵柩踏上归途。

此后的10年时间里,这名从小被视为神童、20岁就名闻四方的早熟中年人,放弃了个人的功名追求,而把全部精力承担起家庭生活的重压。他在窘迫的大家庭中,既要奉养继母,还要抚养、教育四个弟弟和九个妹妹。尤其是在哥哥曾晔病逝后,他同时要养育两个侄子和两个侄女。

如今,我们仍可以通过曾巩的《读书》一诗,了解他这段负担沉重的耕读生活:

荏苒岁云暮,家事已独当。

经营食众口,四方走遑遑。

一身如飞云,遇风任飘扬。

山川浩无涯,险怪靡不尝。

落日号虎豹,吾未停车箱。

波涛动蛟龙,吾方进舟航。

所勤半天下,所济一毫芒。

尽管十分劳累,但他仍旧通宵达旦地苦读,并教弟弟们读诗书。他用勤劳、乐观和自信,化解了生活的暴击。

10年后,1057年,嘉祐二年。曾巩带着弟弟曾牟、曾布,以及堂弟、妹婿等,一行六人进京赶考,终于,迎来了曾家的翻身仗。这一次,六人全部考中进士。曾巩本人则以38岁“高龄”,与20岁的苏轼、18岁的苏辙等人成为同榜进士。

在北宋人才辈出的年代,牛人普遍都在20来岁中举,像曾巩成名这么早、中举却这么晚的,着实少见。这也反映了曾巩非同寻常的人生苦难。

其实,曾巩从18岁就走上科举之路。除了上面讲的,他有10年时间为了赡养大家庭而放弃求取功名,另外的10年,他考了多次,却蹉跎其间,没能考上。

究其原因,他早年屡试不第,不是文章写得不行,而是写文章并不趋附当时的应试文风。连欧阳修都看不过去,责问说:“有司所操,果良法焉?”意思是,连曾巩这样的人才都未能被录取,考试部门的评审标准,真的科学吗?

一般人在遇到挫折的时候,确实会抱怨和指责外界,尤其是天才式的人物,更会将个人的失败归咎于外部环境的滞后。但曾巩从不如此想。

在欧阳修为他打抱不平的时候,曾巩却“不非同进,不罪有司……思广其学而坚其守”——既没有嘲讽考中的人,也不对考官大放厥词,他首先想到的是自省,反思如何不改初心,并把学问做得更精深。

在曾家最困难的时候,曾巩受尽了同乡的嘲讽。当地人做了一首打油诗,戏谑曾家兄弟赶考只是去打酱油:“三年一度举场开,落杀曾家两秀才。有似檐间双燕子,一双飞去一双来。”曾巩不以为意,“力教诸弟不怠”。

曾巩志大才高,却从未得到命运真正的眷顾。无论是科举,还是做官,始终是逆境多于顺境。连唾手可得的文坛盟主之位,也因为苏轼的出现而失去了。但他始终心态平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一直在用圣人的标准磨砺自己。

在曾巩担任馆阁校勘期间,苏轼推荐了两名四川老乡拜访他。这两人因为文风不合流俗,被乡里人讥笑为迂阔,很是苦恼,特向曾巩求教。曾巩读了他们的文章,却称赞有加。两人很高兴,临行便请曾巩为他们写点文字带回去,好堵住悠悠众口。

没想到,曾巩劝他们说没必要,根本用不着为这些闲言碎语苦恼,“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不必随波逐流,也不必阿附世俗,更不必为冷眼所动。

流言可以杀人,但永远杀不了将流言当作空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