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之缺憾文化的遗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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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之缺憾 文化的遗任

作者:朱岩森

《孙子兵法》在先秦文献和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同时也是在世界范围内有着巨大影响的一部著作。然而长期以来,我们一直没能有一个读起来通顺的译本。对于译注者来说,或许认为自己对底本读得已十分通透了,也极尽其能地去使译本更通顺一些,却始终无法改变其最后的结果。——其实我们读《孙子兵法》的所得,无论是从底本上去读,还是从译本上去读,都只是从片言只语上去领悟的,这是我们读《孙子兵法》普遍存在的一种真实状况,只不过是更多的人不自知而已。西方一些有识的军事学家在对《孙子兵法》给予高度评价的同时,也提出希望翻译家能够拿出一个更好的译本来(指西方语言的译本),以便能更清楚、更好地认识和研究《孙子兵法》。它提出的是一个相同的问题,或说是提出了一个由相同问题而衍生出来的问题。

那么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问题呢?在我对《孙子兵法》的研究中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我们现在所读到的《孙子兵法》底本,是一个错简十分严重的底本。整个十三篇除了《火攻》篇是完整的以外,其它各篇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错简。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读的《孙子兵法》底本,其实是一个文字上完全混乱的文本。——似乎有点危言耸听,然而这却是事实。在此,我对《孙子兵法》底本的错简情况作一个简要的介绍和分析。

整个《孙子兵法》的错简,大致呈现为两种形式。一种错简形式,只是在本篇内的文字材料错置。如《始计》篇中的“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这一段,本是接在“兵者诡道也,故------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的后面,是论述了用兵方法之后,写给谋士们(《孙子兵法》本来所针对的“读者群”)的一段话,却错置于对“五事”论述的段落之后。从而使得这一段话在篇中显得十分的突兀,也是一直以来在其注释上产生纷争的症结所在。

再如《作战》篇中,共有三处错简:一是把“其用战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这一段论述不可长期在外作战的结语“故兵贵胜,不贵久”给割裂开,置于篇尾一个孤立的地方;一是把本是属于“故智将务食于敌------秸秆一石当吾二十石”后面的“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给割裂开,把它与本是属于篇尾(也是这一段的段落尾)结语部分的“故不尽知------兵不再籍,粮不三载”并在一起置于段落前端。这也就是为什么一直以来读《孙子兵法》的一些篇章,读起来概知其意,而文章的阅读与思维却总无法同步的原因(一般来说,语言和思维是同步的,语言的逻辑就是思维的逻辑,这是人类语言和思维共有的特性)。

再一种错简形式,是各篇目之间的文字材料错置。从第三篇至第十一篇,大都属于这种错简形式。这种错简形式有两种表现。一种主要是相邻篇目之间的牵扯,如《谋攻》篇和《军形》篇,《虚实》篇和《兵势》篇。一种是多篇的文字材料混杂在一起,比较典型的是《九地》和《九变》篇。《九地》篇是十三篇中文字最多的一篇,它除了属于己篇的文字以外,还集中了本属于《九变》篇的大部分文字,以及《军争》篇中的部分文字。而《九变》篇文字极少,且根本就没有一个主题,只是聚集了一些他篇散落的文字(惟有一句属于己篇)。

这种错简形式使得其错简就更为严重和复杂了。我们无法看到一个完整的主题,和对主题的完整论述,呈现给我们的完完全全的是一种语录体。——至今我们就是在语录体的层面上,去领会和认识《孙子兵法》的。我们所作的更多的、更高级的认识工作,就是在语录体的领会和认识的基础上,再去进行归纳和综合,进而去认识《孙子兵法》的整体思想的。

《孙子兵法》底本的错简不仅是在篇文上,在篇序上同样也存在有问题。《孙子兵法》各篇目之间是有紧密因承关系的,只不过在现在这种语录体下无法看出来。而现在所看到的序第乃是后人所加,《孙子兵法》真正的序第并不是这么样的。

那么为什么会形成错简,留传下来这么一个错简底本呢?我们现在所能见到最早的《孙子兵法》完整底本是宋朝的三个版本。《十一家注孙子》、《孙吴司马法》中的《魏武帝注孙子》、《武经七书》中的《孙子》。现在看起来,它们其实大同小异,皆是出自于同一个底本。

那么这个最初的错简底本是如何形成,是在什么时候形成的呢?综合各种史实来考虑,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秦当初下“挟书令”,除官方典章和法家之言,其它百家之言是严禁阅藏的,(先秦文献大都是靠民间掩藏得以保存下来),至汉代汉惠帝四年,民间掩藏才告解禁。《孙子兵法》也同样是靠民间掩藏得以保存下来,而在其出土时成为了散简,经复简后形成这么一个底本。

从其散简的规律来判断:原藏简是按篇序一卷一卷地叠铺在一个箱体内,散简是在出土时从箱体中取简时形成的。其中最上层的两卷和最底层的两卷散简较轻,这是因为最上层的两卷取出时,散简尚包在卷内;最底层的两篇是在清除了上面的散简片后取出的,散简也包在卷内。而其余各卷除中间的《军争》篇较完整外,散简情况比较严重,散开的简块和简片已分不清哪是属哪篇了。这是在没有任何经验、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取简而必然形成的结果。

而从底本的复简情况来看,当初的复简既非官方,也不是出之于大家。复简之人的文化并不太高,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家藏之人。在取出简卷后,面对面前的散简一筹莫展,只好作一个简单的整理保存下来。虽然在汉代曾对兵书作过四次整理,而之于《孙子兵法》来说只是一个形式,对这个家藏之人的复简并没有作任何的修正,只不过是起一个从民间收集的作用,使得其从官方渠道传世而已。也就是说是当初这个家藏之人给我们留下了这么一个底本。那么,自汉始一直以来《孙子兵法》就以这个错简形式流传至今。

这仅是一个推测,但在错简底本所包含的信息中,已存在有较为充分的证据。有关于此,且作后论,这里不作展开。

在发现了底本存在错简问题的端倪后,我在想能否找到有效的方法来把《孙子兵法》复原出来呢?于是我作了这么一个设想:如果《孙子兵法》这个错简底本在篇目上是完整的,所保存下来的文字材料也是完整的,而《孙子兵法》各篇又是主题明确的论说体,那么就有可能利用语言和文章的自身规律来对其进行复原,也应当能够复原。在这样一个设想之下,我开始进行对其复原的工作。

——原底本简文的杂乱表现在各篇主题不明确,文气滞塞,语音不畅。其中心是文气的滞塞。这是由当初的复简所造成的。那么文气滞断之处就把它断开,得到一个大体与当初相似的散简图。(当时的散简图是在底本复原后还原出的)

散简图呈现出的散简,有大块的(包含着一至多个意群),有小块和单片的(某一意群中的文字材料)。在此基础上,把大块的散简再作细分,细分为一个个意思单纯的意群。

复原中以意群为基本分析单位。一方面寻找意群之间的逻辑关系,一方面把小的散简材料恢复到原来的意群中,以文气的接续为中心,在各篇目下对散简材料进行重新归位。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是通过音、气、意三方面的考量,并借助错简底本中所包含的信息和其他辅助手段(如否定、排除法等)来寻求散简材料的唯一归置性,从而保障复原的真确性。经过文气的接续,和对散简材料唯一归置性上反复的否定、排除,最终得到各篇的复原图。

(音、气、意:“意”——是语言所表达的意思,和文章通过语言的组成所表达的主题。它是语言和文章的目的指向。“气”——是语言和文章的内在逻辑。它是语言和文章的内部联系和内在构成。“音”——是语言和文章的外在语音。文章不仅是语意文章,同时又是语音文章,它所包含的是语音和语音节奏。古汉语是靠音来断句,其地位更为重要。任何语言和文章都包含着音、气、意三个方面,同时也从音、气、意三个方面受其规律的约束。)

然后再根据各篇内容之间的因承关系,对篇序进行重新排定。

最后通过复原结果还原出当初的散简图。通过散简图清晰完整地揭示了当时的散简和复简情况。

复原结果证实了,《孙子兵法》是一部各篇主题明确、论述清晰完整、语言自然流畅、整体思想完整系统的论说体著作,原底本所保留下来的篇目和文字材料是完整的。通过复原结果也印证了最初的设想,利用文章的自有规律对《孙子兵法》底本进行复原是可行和有效的。

通过复原后的底本,我们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文章中的自然呼吸和其思想的脉动,同时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孙子胸中的块垒以及时代的氛围。(《孙子兵法》不仅是好书,也是好文章。它思想深邃,但语言平实(就是大白话)、道理浅显,谁读谁明白。虽然各篇都有相对独立的主题,但篇目之间意牵气连,十三篇合起来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有机地含盖了整个军事和战争中方方面面的内容,其背后的思想渠然、烛然。)

这里需要加以说明的是,面对着《孙子兵法》底本的错简和其形成的背景,我们只能是寻找一种现实可能的方法来对其复原(或说是校勘)。复原过程中所采用的方法和手段,只是所选择的复原途径而已,它并不能代表或说明什么。复原结果的真确性只有一个方法来检验和证明,那就是复原结果自身。其实无论是对古籍的校勘还是考古中的复简,都是此实质核心。

再就是对古籍校勘上的审慎态度问题。利用语言的自身规律性来对《孙子兵法》底本进行复原,绝非臆断,而是把它是作为一个课题(语言课题)来完成的,具有课题的系统性和严密性。目前来说也只能是针对这个特定对象。《孙子兵法》底本的错刊,是由对散简简单的整理而形成的,其整理过程十分单纯,没有掺杂其他任何的东西在里面,从而完好地保存了原始材料。同时《孙子兵法》本身又是一个严密的论说体著作,其语言平实、流畅,思维连贯,思想清晰、完整。这样在简内能够进行有效的分析,在简外能够有清晰的宏观视角,具备复原的条件和判定其真确性的条件。——有关于此,也是需要大家去深入考察的。

经历劫难留传下来的先秦文献所存在的错简及其负面影响,是历史所造成的,是历史的遗憾。对其错简的复原是对文献的修复,也是对历史的正视,是历史留给后人的一种责任。希望我是为此作了一点有益的事情,也希望大家来关注、讨论和支持这个事情。

附 复原后的《孙子兵法》底本的部分篇章及译注

[1重复简始计] 第一篇 始 计[1]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2]。故经之以五事[3],校之以计而索其情[4]:一曰[5]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也[6]。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7]。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8]。将者,智、信、仁、勇、严也[9]。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10]。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11]。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12]?吾以此知胜负矣[13]。

兵者诡道也[14],故能而示之[15]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16];实而备之强而避之[17],怒而挠之卑而骄之[18],逸而劳之亲而离之[19],攻其无备出其不意[20]。(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21]。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22]。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23]。势者,因利而制权也[24]。)夫未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