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白华散步美学中的“老庄艺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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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白华散步美学中的“老庄艺术精神”

作者:刘绍瑾 石了英

来源:《江汉论坛》2010年第03期

摘要:有着浓厚老庄情结的宗白华,通过对魏晋六朝的审美人格、山水诗画之艺术意境的精微阐发间接地彰显了老庄艺术精神。这种以文化溯源的方式对老庄艺术精神的创造性阐释,体现了宗白华对中国传统美学精神现代重建的深沉思考。

关键词:宗白华;美学;老庄;艺术精神;意境

中图分类号:I206.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854X(2010)03-0116-05

第一次明确提出“中国艺术精神”这一话题并进行深入探讨的是徐复观先生,然徐先生所阐释的“中国艺术精神”,大部分内容却是“庄子的艺术精神”!宗白华深受老庄艺术精神的滋养,从他对中国艺术的精彩评点和精深的美学言论中可以看到老庄艺术精神的隐现闪烁。

一、宗白华的老庄情结

宗白华的美学文章中,老庄智慧如散金碎玉播撒其中,与其美学思想混化一体,不着痕迹。他在《我和诗》中回忆自己年轻时对哲学的喜爱,“庄子、康德、叔本华、歌德相继地在我的心灵的天空出现,每一个都在我的精神人格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其学生刘小枫曾说:“《少年中国》时代的宗白华对儒道哲学的尖锐抨击,在宗白华成熟后的思想中已销声匿迹。此后看到的大多是对孔、庄人格的赞美。”由此可见,宗白华是深受庄子影响的。有意味的是,在1950年代末那个政治斗争敏锐的时期。宗白华却称颂起庄子在山野里散步的情怀。散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庄子在游走俯拾、物我两忘间。汇摄自然、世事于心,尽悟宇宙人生之大道。宗白华对此种悟道方式推崇至极,并把自己的美学命名为“散步”美学,无不是对庄子自由之艺术精神的深心契合。

宗白华对于深染老庄艺术精神的中国艺术由衷热爱:“庄子是中国有代表性的哲学家中的艺术家。……庄子的影响大极了。”“庄子的思想对后世的文学、绘画等的影响很大。它影响到龙源期刊网

后来的诗人如陶渊明、苏东坡,还有间接一点的谢灵运,对于山水风景等自然界的兴趣”,“中国古代画家,多为耽嗜老庄思想之高人逸士”。宗白华追慕晋人之神姿风韵,喜爱宋元山水画之萧散简远,妙悟禅宗的意境幽深,心仪陶渊明、李白诗歌的淡然天成,他说:“唐人的绝句,像王、孟、韦、柳等人的,境界闲和静穆。态度天真自然,寓秾丽于冲淡之中,我顶喜欢。”他熟稔张彦远、宗炳、司空图、苏轼、石涛、恽南田的诗论、画论,这些诗论画论无不是对庄子艺术精神的再度阐发,宗炳的“《画山水序》里面的思想,全是庄学的思想”,“庄子和陶潜构成了《诗品》的主色”,苏轼的“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石涛的“一画论”无不与老庄思想有着血缘关系。同时,宗白华论中国艺术,重在精神层面的掘发,且尤爱中国艺术之简约、空灵、禅境、气韵生动的一面。游心于这些艺术之间,与老庄进行着艺术灵魂的“密约”,圆融化入他对于艺术的感知与艺术意境的理解之中。

宗白华一生挚爱自然、艺术,追求“人生的艺术化”。他回忆道:“我小时候虽然好玩耍,不念书,但对于山水风景的酷爱是发乎自然的。”风烟清寂的郊外、清凉山、扫叶楼、雨花台、莫愁湖是年轻的他常常流连忘返的地方。天上的流云、桥畔的垂柳、波涛万状的海、沉静的夜,常逗引着他生出一种罗曼蒂克的、遥远的、隔世的相思。一种说不出的深切的凄凉的感觉和说不出的幸福热爱,鼓荡着的不安的情调常使他月下凝思、黄昏远想,遥领着世界深秘的回音。这不正是庄子及中国文人“畅神”山水的艺术之心吗?北大未名湖畔常留下他漫步的蛩音,中西艺术的回廊里常徘徊着他的身影。他“痴恋”中西绘画、雕塑、诗歌、戏剧、音乐、舞蹈、建筑、园林、书法等艺术,即使到了耄耋之年仍不避乘车劳顿之苦,兴致勃勃地去参观各种展览会。这不仅是一种研究的兴趣,更重要的是这些艺术感召了他一种诗性的、艺术的情怀,使他生命之花绽放。宗白华在他所生活的那个政治风沙随时扑面而来的时代。在艺术的园地里辛勤地翻土耕植,安顿灵魂,“把生活艺术化”。这也正是庄子的题中之义:逍遥于天地。浮游于大海。寝卧于“无何有之乡”,把生命的苦痛消逝在一片诗心之中。

二、“魏晋六朝”审美人格中的“老庄艺术精神”

宗白华曾讲过一个经典论断:“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这样一个“最富有艺术精神”的时代背后,如闻一多所说:“像魔术似的,庄子突然占据了那个时代的身心,他们的生活、思想、文艺——整个文明的核心是庄子。他们说‘三日不读《老》、《庄》,则舌本间强’。尤其是《庄子》,竟是清谈家的灵感的泉源。从此以后。中国人的文化上永远留着《庄子》的烙印。”异曲同工,宗白华也认为:“晋人的美感和艺术观,就大体而言,是以老庄哲学的宇宙观为基础,富于简淡、玄远的意味,因而奠定了一千五百年来中国美感——尤以表现于山水画、山水诗的基本趋向。”我们可以看到“老庄哲学(道)一晋人的美一中国文化、中国艺术(山水诗、山水画)”这样一条影响之链,这种龙源期刊网

影响不只是一种历史断点连续,更存在一种深层的精神联姻。宗白华通过对“晋人的美”和“山水诗、山水画之艺术意境”的精微阐发,激活并彰显老庄之艺术精神。

艺术观来源于人生观,而人生观无不受到时代色彩的涂抹。魏晋六朝“是中国人生活史里点缀着最多悲剧,富于命运的罗曼司的一个时期,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南北朝分裂,酿成社会秩序的大解体,旧礼教的总崩溃……”宗白华这一对魏晋时代场景的描述无不可以听到老庄所生活的战国的历史回响:“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老子》第46章)。两个时代的生存环境是如此的巧合,政治残酷、人欲横流、生命无常、矫情伪性。社会政治的剧变带来的不仅是旧有文化价值的解体,也带来文人生命的朝不保夕,心灵的日益灼伤。逝者如斯,人生如寄!如何超越“微渺如草芥”之个体生命被历史风暴所裹挟的阵痛,成了老子、庄子、晋人所关注的命运课题。“在《庄子》中,贯穿到底的红线是怎样在人世的纷争中全真保性的问题”。而选择审美超越却是他们的一致追求。老子之“隐”,庄子之“游”,晋人之“不滞于物”,都在自然山水中找到了栖息之所:它纯而又粹,没有人间的尔虞我诈和是非纷争;它宁静和谐,不像尘世那样喧闹和混乱……它充分体现了老庄哲学中自然之“道”的理想。庄子是最与自然接近的人,天地人情莫不彼此相因、同情交感,“凄然似秋,蠼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大宗师》)。庄子悠游在天地之间,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时“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欤!”(《齐物论》)不知何为庄,何为蝶,交融互化。浑然为一。庄子以物之心度物之情,以物观物可以欣赏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秋水》)。宗白华同时发现:“中国伟大的山水画的意境,已包具于晋人对自然美的发现中了!”无论是顾恺之的“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王羲之的“从山阴道上走。如在镜中游!”还是简文帝入华林园之“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这表里澄澈、一片空明之艺术胸襟正是庄子的流风余韵,二者高洁赏自然的胸襟是如此的叠合无间。宗白华激赏晋人之“风神潇洒,不滞于物”、“洗尽尘滓。独存孤迥”、“潜移造化而与天游”,这个“游”字,显然来自庄子,“游乎四海之外”(《逍遥游》),“游无何有之乡”(《齐物论》),“游无极之野”(《应帝王》),“游于六合之外”(《徐无鬼》)……庄子逍遥游的艺术人生是魏晋人的理想。

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走,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大自然之生香活意、盎然生机,逗引、牵发着晋人纤细绵长、多思善感的深心。宗白华情不自禁感叹:“好一个‘秋冬之际尤难为怀’。”这种至情表现在晋人的任情而“哭”中,顾恺之哭恒温,张季鹰哭顾彦先,王长史登茅山之大恸,阮籍车迹所穷、痛哭而返,毫不顾忌儒家礼教之规束。宗白华以为晋人虽超脱,未能忘情。我们同时可以说晋人虽未能忘情。但也超旷空灵。晋人人生哲学深受庄子影响,“老庄一面引导名士返归自然,恬静无欲,一面又教导名士适性任情,高标独立精神”。晋人把超旷空灵、置身事外与缠绵悱侧、一往情深完美结合,锻造魏晋艺术之不可企及的成就。超旷空灵来源于庄子是毫无疑义的,而“一往情深”宗白华认为来源于屈原,对此我们则不甚认同。庄子虽然主张“无情”,但是在其否定喜怒哀乐之情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庄子对人生、对宇宙的一种“至情”。无情与至情统一于庄子,胡文英曾说:“庄子眼极冷,心肠最热。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肠热,故感慨万端。虽知无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热肠挂住;虽不能忘情,而终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闻一多在《古典新义·庄子》中甚至认为“庄子是开辟以来最古怪最伟大的一个情种”!晋人“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之深情与道家庄子同样可能有着深刻的精神联接。 龙源期刊网

“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山水虚灵化了,也情致化了”。这句话用来形容庄子,一样的妥帖生动。庄子把老子朴素的宇宙观往人生观方面落实,以艺术心胸与自然“情往似赠。兴来如答”,是生命的灵气在物我之间荡漾,达到人与自然水乳交融的理想境界,并在这种境界中实现心灵的安然恬淡,获得生命的自由。王羲之“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被宗白华先生反复引用,正在于其泄露了晋人“以玄对山水”,空明心境,以物观物,物之生机、趣味便自发地、活泼泼地涌现,宗白华由衷感叹:“陶渊明、谢灵运这般人的山水诗那样好,是由于他们对于自然有那一股新鲜发现时身入化境浓酣忘我的趣味,他们随手写来,都成妙谛,境与神会,真气扑人。”

宗白华从历史视野看到从魏晋六朝起。中国审美理想发生了转变,“从这个时候起。中国人的美感走到了一个新的方面,表现出一种新的美的理想。那就是认为‘初发芙蓉’比之于‘错彩镂金’是一种更高的美的境界”。相对于错彩镂金之“铺锦列绣,雕馈满眼”,初发芙蓉之美不追求文字的雕琢,重在作品中表现活泼泼的生活,表现人的思想和人格,自然可爱。这种美一则以“朴”、“淡”见长;一则以“自然、清新”见长。陶潜的诗、顾恺之的画、王羲之的字,充分呈现了“初发芙蓉”之美。宗白华认为这是一种美学思想上的解放,在先秦哲学家那里就有了萌芽,进而追溯到老庄对艺术的否定上。“老庄讲自然,根本否定艺术,要求放弃一切的美,归真返朴”。“大音希声”、“希言自然”(《老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知北游》),“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庄子·刻意》),“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庄子·山木》),正是对芙蓉出水之美之特质的最佳诠释。

三、山水诗画之艺术意境与“老庄艺术精神”

如果说宗白华通过六朝人的审美丰姿、审美取向来彰显老庄之人格艺术精神,所持的是一种审美文化分析的视点,那么他对于中国山水诗画之艺术意境的探讨,则从艺术本身彰显了老庄艺术精神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