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家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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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家的那些事

作者:史玉英

来源:《阳光》2014年第03期

阿德是家里的老大,屁股后面跟着六个弟妹,都是正长身体的时候,可一个个面黄肌瘦,营养严重不良。母亲的一句“女孩家读那些书干啥?回来,干活吧!” 阿德小学一毕业就收拾了书包务农,帮母亲打理家务。

十四岁的阿德娇柔的身板干起活来一点儿也不比小伙儿差,秋收时连最强壮的小伙儿都比不过她。管起弟妹来更是细致而泼辣。每天早上,她像个早起的母鸡一样,为一大家子人准备好早饭,给妹妹梳好小辫,打发他们上学。大弟顽劣叛逆,逃学不上进,阿德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混球,我想上学都想疯了,你却背着书包到处乱疯。”大弟是混世魔王,嘴上也是不饶她,一句“你妈的×”。彻底惹怒了阿德,阿德抄起锅台上炒菜的铲子,朝弟弟的脸上挥了过去,“啪”的一声,两颗牙从大弟弟的嘴里飞了出来,满嘴喷血。

阿德的强悍在弟妹中树起了权威,他们不敢轻意捣乱。作为长姐的阿德从心里真正地疼自己的弟妹,她是包青天的脸,观音菩萨的心肠,像母亲一样照顾着他们。给弟妹们缝衣纳鞋,照顾他们的起居。她的针线活儿是女孩堆里有名的,就连母亲都忍不住赞叹:“这死丫头,比老娘强。”同样是长身体的时候,她总将好吃的留给弟妹,在那个粮食紧缺的年代,细心的阿德会偷偷地塞给过生日的弟妹一个煮鸡蛋。而她们的父母则因为生计的艰辛,已忽略了孩子成长过程中这最让人期盼的温馨,长大后的弟妹回忆起小时候的光景,都会怀念阿德那“一个蛋”的温暖。

母亲瘦小的身板正怀着老七,老七按排行应该是老九,可惜那两个生下来都没有过百天就早夭了。身体臃肿的母亲顾不得阿德和她的弟妹。阿德像个大人一样打理着家,抢着在队上挣工分,回家喂牛羊,晚上一大家子人都休息了还要和母亲一道给弟妹们补衣做鞋。大清早她要早起去担水,累的时候,她会放下担子停在堤岸边歇息,浓眉下清澈的大眼向正在沉睡的村庄静静地望去,望着那一季又一季绿了又黄了的麦田,阿德时不时心里会想,这就是她的生活了。

直到有一天她被公社抽去参加集体义务劳动,遇到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阿德的心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久久地回旋着。那个人显然并不太会干农活,可他满脸的书生气却是阿德熟悉的,阿德看着他时,心总会莫名地怦怦跳,会害羞。那个人看她时,她会低下头,把粗粗的长辫子甩到脑后。

从公社回来后,阿德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像平静的湖面一览无余,可是湖面下却交错着一股暖流,怀春的她心里有了一个人的影子,这是阿德的秘密。她从未向别人诉说,即使自己龙源期刊网

的母亲。她还是一样的干活,只是不似以往那般着急,会时不时低下头笑一笑,细心的二妹盯着她看了又看,“大姐,你最近总犯神经呢,傻笑什么呢?”阿德心里一虚,生怕被妹妹看透心思,急忙说:“死丫头,懂个什么,快去干活,别在这里瞎起哄。”

没过几天,村里的媒婆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她家提亲。阿德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是那个人的哥哥求媒婆来提亲。她单纯的内心激动又紧张,一口气跑到了村外的山坡上,身体里面好似有一只蝴蝶要飞出来,迎着春光,翩翩起舞。

身为村里书记的父亲没有答应这门婚事,他夹着一个黑色泛白的布包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告诉阿德,这门婚事不能成,那个人的父母早已过世,女儿嫁过去没有依靠他给阿德相中了邻村另一个当兵刚复员回来的小伙。

阿德沐浴在春风里的心情如淋一场瓢泼大雨。原来还喜上眉梢,听了父亲的话,眉宇之间立即拧起一股愁容。她变得沉默寡言,只是不停地干活。母亲试探阿德的心思,哄阿德说:“阿德呀,娘的好妮子,爹娘是过来人,是为你好,给你找的人家错不了。人家还是军人呢,小伙长得还精神,也中意你,托媒人来了几次,就冲这份诚心,你也该选他……”心里早有主意的阿德只当母亲的话是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不理。母亲见自己是手拉风箱——一头热。索性拉下脸骂起来:“死丫头,不听老娘的话,早晚有你吃苦的日子……”

“日子本就很苦,但要有精神。”阿德冲着母亲说完就跑到山上一个人坐了半晌,回到家后索性罢工,睡在土炕上不起,既不干活,也不出工,俨然一副要对抗到底的架势,母亲无奈地摇摇头:“死丫头,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就是人家的人。”

父亲很是心疼阿德,还是孩子的她既要劳动又要打理家,在婚姻大事上他们还是随了阿德。阿德十八岁时就和那个人订了亲,有了婚约,找到了婆家。

未婚夫这个称呼对于阿德来说还很不习惯,她觉得有些陌生,有些重大,让人害羞,还有些害怕。就在心里把未婚夫称作那个人。那个人的庄子离她家并不远,走过二十里地,绕过一条河,就到了他的村子。

那个人家里托媒人把订亲的彩礼送来了,是几块做衣服的布料,有白确良、毛料、还有苏杭的被面、一块石榴红的大方巾。那时村里的人都还不富裕,不兴买成衣,这几样东西就是最好的。见媒人送来彩礼,阿德既害羞又害怕,躲在里屋里不敢出来,隔着门帘偷偷地瞅着媒人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着什么。

媒人一走,母亲就拖着笨重的身体把那些用红方巾包着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抱给阿德,母亲眼睛湿湿的,有些难过地说:“你婆家给你的东西,说下个月就要办婚事。”

阿德一听,心马上就提到了嗓门上了,对于婆家这两个字,还有那个人她听起来都很生分,特别是经母亲这么一说,她觉得有些把她推出去不管的味道,她生气地抗议道:“谁要他的东西,我不办!” 龙源期刊网

母亲说:“你个死丫头,人是你选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彩礼都收了,怎么能不办呢?你是老大,弟妹都看着呢!”阿德听母亲这么一说,看到一旁的弟弟、妹妹们正嚷嚷着要看送来的彩礼,母亲只是不让看,怕他们给弄脏了,锁在了木箱子里。

一个月后阿德在迎亲的唢呐声中一边悄悄地低头落泪,一边坐着迎亲的车来到了那个人的家。到了院门口,盖着红盖头的阿德俩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穿着的绣花鞋。听着满院里的人吆喝着“新娘子——看新娘子喽!”送亲的婶婶一直扶着她的胳膊,像生怕阿德跑了似的。一会儿,阿德感觉有个人突然站在她的前面,转身,然后弯腰,婶婶就势扶阿德向前趴下去,趴在了那个人的背上,阿德紧张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他走的很慢,阿德心里正想着怎么回事,突然感觉有冰雹似的东西落在她的头上和身上。从小见过别人家办婚事,阿德知道这是男方的亲戚们正往他们身上撒用麦子、豆子混合成的“喜雨”,经历过“喜雨”的新人的日子才会五谷丰登粮满仓。进门时,阿德接过婆家人递给她的碗,喝完酸甜苦辣汤后,她被放在了炕上。男人掀了阿德的盖头,见她羞涩地低着头,只匆匆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塞给她个红色的小包,出去了。阿德捧着小包,缓慢地摸着,里面装着红枣、核桃、花生。听老人说过,结婚的当天一定要虔诚地抱着装有红枣、核桃、花生的小包,日子会红红火火、和和美美,能早生贵子。

阿德静静地坐在炕上,听着从院里传来的乡亲们喝酒说话的声音,感觉胃里那些酸甜苦辣汤开始折磨她了,一大清早母亲特意给她煮了荷包蛋,到现在也饿了,却什么也不想吃。阿德想着女孩一旦出嫁,就被别人说成泼出去的水,成了别家的人。想着离开时母亲抹着泪珠儿的样子,弟妹嚷着要跟来,还有“哞哞”叫着的小黑。她上个月才和母亲给小黑接的生,想着想着,要哭,又不敢哭,害怕早上婶婶给她脸上涂的粉都洇花了,强忍着把泪水憋回去,两只葱手紧张地揉着衣角。小的时候她也追着别人家的新娘子跑,只是觉得好玩儿,现在自己当了新娘子,心情却是别样的复杂。她觉得女人嫁人就像跳火坑,跳对了,是命好,跳错了,是火坑,是命孬。

门外乡亲们喝酒的声音渐渐小了,阿德在炕沿上坐得腰酸腿疼。她正要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吱嘎”一声,一股刺鼻的酒气冲了进来。阿德抬起眉眼,两双眼睛碰个正着,又脸红地低下头,眼前的这个人,白净泛红的脸上透着俊气,阿德是见过的。就是他一脸的书生气让她动了心,感觉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仅一眼就刻在了心间。与他以前在生产队干活碰过正面,却从未打过招呼,各干各的活。是他的哥哥相中了阿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一头乌黑的发,干起活来手脚麻利,托了媒人来提亲。阿德才知道那个人十五岁时就没了母亲,父亲是前年得了肺结核没的,他家曾是村里有名的主儿,祖上几辈都是开药房的,自然家底比别人家殷实些,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他是老幺,上完高中就回到家务农。

阿德的脸扭向一旁,脖子与肩膀扭成了一百二十度,一分钟、两分钟、好几分钟过去了,阿德也没有听到那个人开口说话,又渴又饿的阿德顿感委屈,她正要慢慢扭过脖子来看那个人龙源期刊网

时,突然那个人走过来坐在她的身旁,手搭在她的肩上,阿德的心跳加速起来,她把手抚在胸口上,脖子从一百二十度扭成了一百八十度,下巴颏都要抵到肩膀上了。

那人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你把脖子扭成这样,不累呀?”阿德一听,脸刷地红到脖根。“不累!”以闪电般的速度把脖子扭了过来。就在这时,只听“咯噔”一声,“啊——”阿德的手抚在脖子上,疼得叫了起来。

“怎么了?”

“我的脖子扭了,疼!”

那个人吓得立即抱住了阿德的脖子。

“我给你揉揉。”

“啊——啊——”

后来,阿德每次想起新婚之夜的情景时都会忍不住傻傻地笑,谁会相信那一晚那个人抱着她的脖子揉了大半夜,俩人都累得和衣睡了。

恰恰是那晚因“意外事故”的亲近,阿德对那个人充满了好感,她也第一次体会到男人原来也会如此的温柔,并不是她想象的那般野蛮。那个人的双手比女孩的手还要修长和白皙,这让阿德一看到自己从小干农活粗糙了的手,那个羡慕嫉妒恨呀。

那个人,曾是未婚夫,现在是阿德的男人,在家里都叫他“牛”。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叫“鸡”,一个叫“猫”。阿德刚听到哥嫂喊时,都以为是在自家院里开了养殖场。后来才知道,婆婆在世时是因为男孩命贵,给孩子们取个贱名,好养。

阿德不叫他“牛”,而是阿牛。阿牛是少言寡言的人,干完农活后总是喜欢捧着书看,阿德总偷偷地看阿牛,她觉得阿牛看书的样子比有些俊妮子都要好看,浓浓的眉毛下一双深邃的大眼,睫毛像帘子一样挂在两汪清澈深沉的湖水上,显得神秘而忧郁。几天下来,她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个人,确切地说是眼前这个已是自己男人的人。阿德听媒人说过,阿牛是村里少有的读完高中的人,而她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多,早早放下了书包在家务农。遇到阿牛,阿德心里偷偷地欢喜着,想这是老天爷厚待她呢,阿牛是她喜欢的那种白白净净有学问斯文的人,她对阿牛充满欢喜和羡慕。

阿德虽然沉浸在自己小小的甜蜜之中,意外却不期而至。阿德在洗阿牛的衣服时,突然发现衣兜里有一封信。信是已经拆过封的,阿德认真地读起来:“牛哥,”阿德一看叫得亲热,喊龙源期刊网

的是“牛哥”。“咔哒”一下心就提了上来,然后心悬着继续读信:“你是忘了我吗?忘了我们从小一起上学的情景,忘了我们一起给牛羊去割草……忘了我对你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