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旅桂文人之“岩洞诗”研究

唐宋旅桂文人之“岩洞诗”研究

摘要 唐宋时期旅桂文人创作的有关桂林风景的诗作数量不少，其中“岩洞诗”占了很大的比重。桂林地区地质形态属于喀斯特地貌，岩洞多且景致壮观。诗人们笔下的岩洞呈现出乳石林立、曲折幽邃、宽大深广、水多风大等独特的风貌，这些都体现了桂林岩洞的特异性。

关键词：唐宋时期 旅桂 岩洞诗

桂林地区风景殊异，虽地处偏远，却常以奇山异水的姿态进入文人墨客的笔下，成为他们吟咏的对象，或加以具象的描述，或借以抒发情怀。唐宋时期是诗歌的繁盛期，这期间来到桂林的文人或因贬谪，或为宦游，都留下了为数不少的诗篇，即使仕途失意，他们仍为桂林的山水所吸引，少不得一番赞叹，一番摹写。本文即以这个时期旅桂文人笔下的“岩洞诗”为研究的对象。

在桂林早期的景点开发中，市区的景点开发较早，如独秀峰、七星岩、叠彩岩、南溪山、普陀山等。唐宋时期，这些景点不仅游人络绎不绝，文人也常题咏。如南宋诗人刘克庄就创作了多首关于这些景点的诗作。在这些题咏之作中，岩洞诗占了很大的比重，它们不仅通过诗人的眼，更通过诗人的笔展现出奇绝的美。当然，反观来看，我们也可通过这些诗作了解当时桂林岩洞的开发情况。比如当时的一些岩洞尚未开发或未被完全开发，诗人们诗中常提及未能穷尽而火把已尽的情况。这些作品大都收进了清代汪森编写的《粤西三载》中的《粤西诗载》，本文即以此书为载体，展开具体研究和论述。

所谓“岩洞诗”，就是“以岩洞为题材，直接描写岩洞或借岩洞抒情达意的诗歌类型”。据笔者所查到的资料文献来看，目前尚未有专门的论文或著作研究古代的岩洞诗，遑论桂林的岩洞诗。只在钟乃元的博士论文《唐宋粤西地域文化与诗歌研究》中有一部分文字讨论了唐宋时期粤西的岩洞诗，对这一时期的岩洞诗做了收集、统计的基础工作，并对粤西岩洞诗的写作分布情况、内容及创作条件的生成等做了概要的说明，未做详细具体的分析。据此文统计，唐宋时期，粤西的岩洞诗创作有190多首，其中写桂林城郭附近岩洞的就有132首，其中124首写单个的岩洞，8首总写或泛游桂林诸洞。由此可见，桂林的岩洞诗创作在整个粤西岩洞诗创作中占了很大的比重，一方面因桂林岩洞离桂林城较近，分布比较集中;另一方面与桂林在粤西是开发较早的地区有关。从《粤西诗载》及其他诗集收录的桂林岩洞诗来看，现在依然为热门景点的龙隐洞、曾公岩（现俗称七星后岩，曾作为七星岩的出口）、隐山六洞、七星岩等也是当年诗人们多有吟咏的岩洞，作品都在10首（包括10首）以上，龙隐洞最多，23首。还有朝阳岩（又称水月洞、象鼻岩）、中隐岩、月岩、还珠洞、刘仙岩、伏波岩、白龙洞、华景洞、蛰龙洞，在3首（包括3首）以上。另还有屏风岩、弹子洞、石门洞、翠屏洞、荔枝岩、读书岩、叠彩岩、元岩、雉山岩、会仙岩、韶音洞、佛子岩、荔枝岩、戴秀岩，在1首以上。桂林周边的还有全州的漱玉岩、兴安乳洞、阳朔广福岩、灵川华岩洞等。

从这些诗的写作分布来看，创作的重心集中在桂林市区和近郊的岩洞，这一方面说明桂林的岩洞数量较多，在桂林周边分布密集。范成大曾在《桂海虞衡志》中提及桂林的一些岩洞可一日之内遍至，就说明了这样情况。另一方面也说明当时景点的开发范围还未延伸较远。古人限于交通不便，游览的范围多在近城的区域。这些岩洞引发了诗人们一致的观赏感受，就是桂林岩洞的“奇绝”。宋代著名词人张孝祥在游览了屏风岩后，赞道“平生山水趣，岭海最奇绝”（《屏风岩》），“岭海”在这首诗中即指向桂林。宋人孙觌在游览了栖霞洞后，也称“敢言居夷陋，绝妙冠平生”（《栖霞洞》）。宋人赵夔在《桂林二十四岩洞歌》中亦一一写到桂林的各个岩洞，从伏波岩说起，读书岩、叠彩岩、龙隐岩一直说到曾公岩、程公岩（即屏风岩），最后总结为“沉沉岩谷有余光，炎方胜概神难藏”，炎热的桂林有着神仙难以收藏的名胜景物，高度赞誉了桂林岩洞。这些诗人笔下的桂林岩洞究竟奇绝在何处？通过对这些诗歌的分析归纳，可以得到以下结论：

首先，桂林的岩洞多有地下水，入口（或出口）多临江，且洞中云雾缭绕，给人如临仙境之感。洞中水流潺潺，时有水滴从穹顶滴落，给岩洞增添了一份灵性。宋人胡寅在游览全州漱玉岩时描述洞中的地下水为“奔流成长溪”（《漱玉岩》），可见洞中水势之大;孙觌在描述此岩时也道“两崖拆天罅，一水涨幽岩”（《?b岩一首》）;还有陈岘形象描写了该岩地下水的形貌声音，还生动写出洞中的“仙境”，如“泉流萦带戛水玉”、“窟宅如待灵仙归”（《全州砻岩》）。桂林伏波山的还珠洞，东临漓江，碧水环绕，更具风姿。刘克庄曾道“江流绕其趾”（《伏波岩》），非常形象地写出了洞与水的关系;宋代吕愿中将其描绘为“群芳郁峥嵘，一水翠缭绕”（《还珠洞》），任续也道”桂水流漓碧，洄状皆萦绕“（《还珠洞》）。龙隐洞因形状伟岸宽阔，上有类似龙鳞满布的穹顶，下有蜿蜒而过漓江，景致壮阔雄伟，引得诗人们纷纷题咏，如刘克庄写道“先贤评桂林，推尔居第一”（《龙隐洞》）;宋人许子绍写道“石间蜕骨痕犹在，渊底藏珠水更通”（《留题龙隐岩》）。宋人陈岘更是表达了他的喜爱之情“烟萝深锁非凡境，泉石相逢似故人。归认落花犹恐误，天风为我隔嚣尘”（《龙隐岩》）。象鼻山下的水月洞，又称朝阳洞，江水从中穿流而过，月圆的晚上，会有三月交辉的美妙风景，天上月，水中月，水月洞（东西通透的圆形洞口）让人生出无限遐想，因此“象山水月”成为桂林著名的一大风景。又有隔江的穿山月岩（亦是通透的圆形山洞）与之呼应，更为桂林山水增添了不少的诗意。宋人张子明曾在《游朝阳岩二首》中提到“水月岩中更枕流”一语，形象写出水穿巨岩的美景。

其次，桂林岩洞姿态奇特，更有巨大宽阔者，乳石林立，或坐落洞中，或高悬头顶，有鬼斧神工之妙。因桂林地区属喀斯特地貌，山多岩洞，洞内多乳石，而且很多岩洞异常宽阔，在地下或山间形成偌大的石室。洞中乳石、溪流、云气互为映衬，洞中景致姿态万千。宋人孙觌描绘栖霞洞景观的奇异时写道：“异状不可言”，“垂天紫云盖，插地翠羽屏”（《栖霞洞》），即言穹顶的形貌如同天上的云朵，地上的钟乳石如同遍插大地的翠羽屏障，高耸，且上面的图案如同羽毛一般，这是钟乳石凝集成形后的样子。龙隐岩状如其名，空间巨大，如同飞龙隐其中并盘旋岩顶，飞走时还留下片片龙鳞在岩壁，引发诗人无限遐想。他们细致描绘了龙隐岩的“幽姿”，如宋人方信孺在《题龙隐岩》中写道，“石上参差鳞甲动，眼中在处画图开”;宋人张金也道“何年此地蛰老龙，石壁蜿蜒尚有踪”（《龙隐岩》），宋代李师中、刘克庄、孙觌都曾题咏龙隐岩，对“龙隐”这一形象进行想象和勾勒。文人着墨较多的还有曾公岩，曾公岩形状独特，孙觌描述为”中立贯长虹，?攘⑵蚀笪汀保?洞中有乳石，“凿翠出岩洞”（《曾公岩》），不仅如此，还有地下河与之相伴，“万果连峰凝碧乳，一溪鸣玉逗寒泉。由来物外无尘景，须信壶中有洞天。”（刘宗杰《游曾公岩》）洞中常年有水滴从洞顶或岩壁滴落，钟乳石晶莹雪白，故有诗人“玉为墙壁雪为城”（刘克庄《再游栖霞洞》）的描述。 再次，岩洞多古人镌刻的碑文、题名，文人们亦常以此入诗，使桂林岩洞颇具文化气质。桂林岩壁常面积大且平整光滑，文人的题咏往往就镌刻其上。桂林独秀峰下的读书岩，是当年颜延之任始安（即桂林）太守时开发的。因其冬暖夏凉，洞中光线充足，颜延之常于其中读书，后人称此岩洞为“读书岩”。由颜延之创作，黄庭坚书写的《五君咏》，宋人曾刻于独秀峰上;唐代监察御史郑叔齐，写了一篇《独秀峰新开石室记》，就镌刻在读书岩上方。这些岩洞上的文字，也成为文人观岩的一部分，并同时成为他们吟咏的一部分。如桂林屏风岩，又作壶天观，宋人梁安世在《留守参政大姿范公，余同年进士，往岁帅桂林，题刻最多，四方传之。暇日尝与同僚遍观，因即公所名壶天观题数语》一诗中写道：“程公自名岩，刻石记所见”，“诞漫磨崖辞，当日妄夸?f”，“英英石湖仙，改作壶天观。壁间三大字，庄重如?k弁”，“诗文鸾鹤音，笔势龙蛇变。”诗中提到的“程公自名岩”即屏风岩，又名程公岩，因洞中左壁上有李彦弼为程邻作建筑隆兑二州记石刻，此岩又名程公岩，上面提到“刻石记所见”即《隆兑二州记》。范成大游览屏风洞后，又将之题名“壶天观”，这三字又刻于石壁。又如龙隐洞中的石刻，碑刻如林，“壁无完石”。刘克庄在《龙隐洞》一诗中提到“摩狄李碑，文字尚简质”，所讲的就是刻在龙隐洞石壁上的狄青平蛮碑和李师中的宋颂碑文。文人们不仅就碑文进行题咏，还就岩洞美景互相唱和，如曾公岩，就有苗时中的《曾公岩和曾子宣安抚》、彭次云的《曾公岩和曾子宣安抚》、曾布的《和陈倩游曾公岩韵》、齐谌的《和陈倩游曾公岩韵》等。

第四，桂林岩洞还有与各地岩洞共同的特征，如幽深、曲折、清凉、多风，常有关于神仙、道士的传说，故而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富于探险精神的诗人们常会手持火把意欲穷尽其洞，但往往因洞深曲折，难以完成。刘克庄曾想进栖霞洞一探究竟，因“炬绝入难进”（《栖霞洞》），无功而返，又曾探访戴秀岩，“深林足力尽，路里云气生。不辨昼夜分，恍疑时代更”（《戴秀岩》），均可见这些岩洞的深广幽邃。桂林的岩洞大多冬暖夏凉，夏季尤为凉爽，不少洞穴有很大的风，这是桂林岩洞多孔且相通的缘故。也或许桂林在唐宋时期风多且大有一定关系。桂林的元风洞，多有诗人题咏，并且常集中在风大这一特点上。如张孝祥写道，“应怜桂海长炎热，乞求清凉万窍风”（《玄风洞》）;宋人孙觌“苍崖拆天罅，中有万里风。习习架两腋，飘飘落琼宫”（《来风亭》）;宋人赵夔“虚明洞口千年久，澄澈流来一溜通。海蚌张颐方吸月，云龙夺迹遂乘风”（《玄风峒》）;宋人曹辅“一水群峰翠若堆，洞天终日鼓风雷”（《同欧阳晦夫邂逅游风洞》），都是吟咏风洞的大风。又如桂林的辰山，刘克庄云“一峰叠三洞”，不仅洞多，风也大，“下洞初俯入，鲜气寒飕飕”（《辰山》）。屏风岩也是如此，“万壑来悲风，六月不知热”（张孝祥《屏风岩》）。

桂林的岩洞，虽地处偏远，却以“幽绝”的姿态震撼了前来的诗人们。他们为造化的鬼斧神工所惊叹，相比之下，“雁荡武夷何足道？千岩元是小玲珑”（李纲《桂林道中二首》）。他们以细腻的笔触去描绘和勾勒了桂林的山洞，为不曾来桂林的人们展示了桂林的岩洞之美与震撼，也为桂林这座古城留下了宝贵的文学财富。

参考文献：

[1] 钟乃元：《唐宋粤西地域文化与诗歌研究》，广西师范大学文学博士论文，2010年。

[2] （清）汪森编辑，桂苑书林编辑委员会校注：《粤西诗载校注》，广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3] （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4] （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5] （唐）莫休符：《桂林风土记》（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才学娟，广西师范大学漓江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