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学的转型和文学的解构 ——论韩愈的思想与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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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学的转型和文学的解构 ——论韩愈的思想与创作 (李壮鹰) “安史之乱”是唐代盛极而衰的迁移转变点。此前的天宝初年 , 整个社会是一片富贵畅旺、歌舞泰平承平的景遇 , 士人的心态也是高昂和坦荡的。而安禄山起兵的“渔阳鼙鼓” , 惊破了统治者的盛世酣梦 , 也送走了士人的宁笃志境。从此 , 在无中止的构兵骚动、政治动荡之中 , 整个社会意态从声张转入内敛。尤其是藩镇分裂往后的政治多元化 , 更促使人们从求同走向求异 , 从效法转为师心 , 社会上的平易近众话语 , 也越来越变得私人化。同时 , 与士人们的迷惘和失踪落的情感相适应 , 整个文化界满盈着一种追求刺激、求奇尚怪的空气。人们敏感于超常的事物 , 社会上的灵怪之风年夜盛。而文人们亦以怪异平易近风相高 , 每每喜欢以差别平凡的魄力气焰来引起人们的仔细。在这方面 , 以韩愈等人在元和年间提出的尚奇谈吐最为规范。如韩愈《答刘正夫书》 : “家中百物 , 皆赖而用也 , 然其所保护者 , 必很是物。须眉子之文 , 岂异于是乎 ! ”皇甫湜《答李生论诗书》 : “夫意新则异于常 , 异于常则怪矣 ; 词高则出于众 , 出于众则奇矣。虎豹之文 , 不得不炳于犬羊 ; 鸾凤之音 , 不得不锵于鸟雀 ; 金石之光 , 不得不炫于瓦石。”孙樵《与王霖秀才书》也说 : “鸾凤之音必细听 , 雷霆之声必骇心。龙章虎皮是何等物 , 日月五星是何等象。储思必深 , 饬辞必高。道人之所不道 , 到人之所不到。趋怪走奇 , 中病横竖。以之明道 , 则显而微 ; 以之立名 , 则久而传。”这些人对奇文的勉力推许 , 恰是当时趋奇的社会平易近俗的回响反映。在这种思潮的影响下 , 中唐往后的文坛泛起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光怪陆离的田地。王谠《唐语林》卷二说 : “元和往后 , 文笔学奇于韩愈 , 学涩于樊宗师 , 歌行则学流荡于张继 , 诗章则学矫激于孟郊 , 学浅切于白居易 , 学淫靡于元稹 : 俱名元和体。概略塞责天宝之平易近俗傥 , 年夜历之平易近俗浮 , 贞元之平易近俗荡 , 元和之平易近俗怪。”这恰是对中唐往后文坛巨变的真实写照。而其中所说的浮、荡、涩、浅切、矫激等 , 从广义上来说都是一种独创的本性化的怪异魄力气焰。换句话说 , 尚奇 , 是中唐往后文学成长的根基偏向。
而中唐人对付怪异魄力气焰的寻求与缔造 , 因此一种对既定的传统艺术轨则的破损和“解构”的姿态来举办的。这种“解构”偏向的孕育产生 , 既有很是深广的社会背景 , 也是艺术自身成长规律所抉择的。从社会背景上说 , 安史之乱往后 , 唐帝国由极盛转入衰微 , 政治上的王纲解纽 , 军阀混战中中间政权的名存实亡 , 都促成了人们脑子中政治权威的轰毁。而人们对政治权威的鄙夷 , 在文化艺术上即默示为对现成秩序的抨击袭击。从艺术成长自身的规律来讲 , 盛唐的文艺 , 在很多方面都到达传统的峰极。诗也好 , 文也好 , 都在扔失踪六朝的成长成就的基本上形成了一种成熟而不变的审美取向和艺术默示模式。《老子》云 : “反者道之动” , 艺术要接连成长 , 肯定要求冲破现成的秩序、拆解既定的结构。
唐代中后期的“解构”潮流 , 其前驱是两个在当时极具影响力的人物。一位是活泼于安史之乱前后的颜真卿 , 另一位便是安史之乱往后执文坛之牛耳的韩愈。前者是艺术解构的代表 , 后者是诗文解构的代表。关于颜真卿等人在艺术上对古人的解构 , 拟另撰文专谈。本文只谈韩愈的解构思惟与创作偏向。
不论在中国文学史 , 照样思惟史上 , 韩愈都是一个紧张人物。苏轼曾经以两句话来评价他的孝敬 : “文起八代之衰 , 道拯全国之溺”。前句话说的是他在文学史上的浸染 , 后句话说的则是他在思惟史上的职位地方。韩愈是中唐时代解构旧的体裁、创设全新的文章话语辑睦势气焰 , 并取得了实绩的关键人物 , 又是斥地了儒家的汉学向宋学转型的前驱。而这文学的解闲谈思惟的解构 , 在韩愈那儿那里是密合在一路的。在当时和后裔 , 韩愈有一多量追蹑者 , 他们对韩愈的评价极高 , 且都是把韩愈的“道”与“文”亦即思惟与文章的成绩相提并论的。如皇甫湜说 : “抉经之心 , 执政之权。尚友作者 , 跂邪抵异。以扶孔子 , 存皇之极。茹古含今 , 无有端涯。鲸铿春丽 , 惊耀全国。栗密窈渺 , 章妥句适。精能之至 , 鬼着迷出。姬氏以来 , 一人而已” ( 《韩文义冢志铭》 , 《全唐文》卷六八七 ), 说韩愈的思惟与文章都上追周孔 , 堪与贤人比肩。宋代的古文家们也这样评价韩愈 , 比如石介曾专门写过一篇《尊韩》 , 文中谓全国贤人是从迨ё偎氏起头 , 中经尧舜禹汤文武 , 到孔子 , “孔子为贤人之至”。而全国的圣人是从孟子起头 , 中经杨雄、王通等人一向到韩愈 , “吏部为圣人之至”。在他的眼中 , 韩愈的“文”与“道” , 都与贤人经典一样为至高的典型楷模 , “吾之道 , 孔子孟轲杨雄韩愈之道 , 吾之文 , 孔子孟轲杨雄韩愈之文也”。悉数这些评价 , 虽然不无主不美观身分在内 , 但却可见韩愈在思惟和文学上对后裔影响之巨年夜和深远。
固然 , 韩愈虽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和思惟家 , 却不是一位杰出的理论家 , 由于他虽能在文学和思惟上开一代之风 , 却不长于从理论上叙述自己的不雅概念 , 不能直接给我们一个具有邃密精美逻辑的理论系统。相反 , 他对自己思惟的叙述显得驳杂、琐屑 , 差别处所的不雅概念时有抵牾 , 乃至同一文章的前后不雅概念亦相龃龉 , 以是苏轼说他 : “其论至于理而不精 , 支离荡迤 , 每每自叛其说而不知” ( 《韩愈论》 , 《苏轼集》卷四三 ) 。而这一点 , 生怕也是我国古代年夜都作家的合营瑕玷。故我们阐释韩愈 , 必要剥开芜蔓 , 取其内核。只有这样 , 才华真正了解到这位文化巨人的思惟及其代价。
韩愈的儒学思惟和文道合一的理论
韩愈在思惟上属于规范的儒家。在当时统治者佞佛的潮流中 , 他为了警备儒家的正统职位地方 , 攮斥佛老 , 险些丢了身家人命 , 但仍旧“虽灭作古万万无恨” ( 《与孟尚书书》 ) 。在对古文的倡始中 , 他曾几回再三夸大自己的本意天良并非纯挚的倡文 , 而是“志于道” : “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 , 通其辞者 , 本志乎古道者也。” ( 《题哀辞后》 ); “愈之所志于古者 , 不唯其辞之好 , 好其道焉耳” ( 《答李秀才书》 ); “正人居其位 , 则思作古其官 ; 未得位 , 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 , 非觉得直而加人也。” ( 《争臣论》 ) 韩愈所谓的道 , 指什么呢 ? 他说 : “吾所谓道也 , 非尔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所以传之舜 , 舜所以传之禹 , 禹所以传之汤 , 汤所以传之文、武、周公 , 文、武、周公传之孔子 , 孔子传之孟轲 ; 轲之作古不得其传也。” ( 《原道》 ) 足见韩愈的道指的是儒家之道。他因此儒家思惟的再起者来自命的 : “寻堕绪之茫茫 , 独劳搜而远绍 , 障百川而东之 , 挽狂澜于既倒 , 师长教师之于儒 , 可谓有劳矣” ( 《进学解》 ) 。韩愈是儒家道统说的倡导者 , 他把自己看作是绍续儒统的人。在这里 , 最值得仔细的是他对自己宗祧器材的阐述 :
孔子传之孟轲 , 轲之作古 , 不得其传焉。荀与杨 , 择焉而不精 , 语焉而不详。 ( 《原道》 )
这便是说 , 他以为孟子是他之前末了一位正统儒家的代表 , 孟子之后的荀子、扬雄之辈 , 则乖离了正统。故韩愈直宗孟子 , 并自比孟子 , 勤苦承续早已失踪失了的贤人之道。他说 : “孟子云 : 本日下不之杨则之墨 , 杨墨交乱 , 而圣贤之道不明” ; 而他所处的期间 , 是“释老之言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 , 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 , 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在儒家道统中独许孟子 , 这是韩愈在良多处所都表达过的意思 : “吾读孟轲书 , 然后知孟子之道尊。贤人之道易行 , 王易王 , 霸易霸也。觉得孔子之徒殁 , 尊贤人者 , 孟氏而已。晚得杨雄书 , 益尊信孟氏 , 因雄书而孟氏益尊” ; “孟氏 , 醇乎醇者也。荀与杨 , 年夜醇而小疵” ( 《读荀》 ) 。“自孔子殁 , 群高足莫不有书 , 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 , 故吾少而乐不美观焉” ( 《送王秀才序》 ) 。
韩愈之以是独推孟子之学 , 与孟子的思惟系统为柔美的心性之学有慎密亲昵接洽。孟子的儒学理论 , 以先验的心性为本体 , 以德性涵养的自我完竣为旨归。在战国时代 , 他以内向的蹊径重铸儒学 , 与荀子的外向蹊径形成光鲜的比较。而恰是孟子的心性之学奠定了中国心学的基本 , 它不单对厥后的儒者 , 而且对付佛学都有重年夜影响。可以说 , 要是没有孟子 , 也就不会有厥后道安的佛性论 , 更不会有禅宗等年夜乘佛学的兴起。但两汉以来的儒家内部 , 只正视经典文本的章句训诂 , 以对经典的外在阐释为独一要务 , 丢失了孟学这一贵重资本。魏晋以来 , 儒学更是在佛老的抨击袭击下走向衰落。迨至唐代 , 在三教争雄的场所场面中 , 儒学处于最弱的劣势 , 其缘故起因 , 便是由于它一向勾留在汉代的经学水平上 , 颜师古、孔颖达等人所修的《五经义疏》一向被奉为儒家的圭表标准 , 等于明证。毕竟证实 , 儒学若不在内容上改弦易辙 , 则会被威势显赫的佛禅挤出历史舞台 , 成为绝学。这便是唐代儒者所面临的主要场所场面。而再起儒学的关键 , 必需在原始经典中找到具有现实性和生命力的资本作为招呼。这 , 等于韩愈为什么提出儒家道统、并在道统中独宗孟子的缘故起因。一句话 , 他要以孟子的心学为出发点来重铸儒学 , 以抗衡在当时士民气中极有市场的佛学心学。再从当时儒者的心态来看 , 安史之乱往后 , 国势的急转直下 , 亦使他们的思惟由开放转入内敛 , 由兼济变为独善 , 由追求外在的事功转而寻求内部的教养 , 这又是中唐往后儒学转型的社会意理背景。而儒学的这种转型 , 便是首先从韩愈的道统论和宗孟论中透暴露来的。孟子在儒学宗统中正式被尊为亚圣 , 始于宋儒 ; 而宋儒的尊孟思惟 , 则来自韩愈①。
固然 , 韩愈对付儒学转型的孝敬 , 决不止于流露动静 , 他做了具有本色性和开创性的思惟指导 , 这齐集默示在他对孟子的思惟核心的说明上。我们仔细到 , 韩愈于儒学首重“仁义”二字 : “一生企仁义 , 所学唯周孔” ( 《赴江陵途中作》 ); “仁义存乎内 , 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 ( 《答陈生书》 ); “行乎仁义之途 , 游乎诗书之源 , 无迷其途 , 无失踪其源” ( 《进学解》 ); “必进出于仁义 , 其富若生蓄万物 , 必具见谅地负 , 放恣纵横 , 无所统记 , 然后不烦绳削而自合也” (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 。云云等等 , 都是这类说法。而“仁”与“义” , 恰是孟子的理论系统中带有本体性的核心范畴。《孟子》七章中曾屡屡夸大过它 , 如“王何必言利 ? 亦有仁义而已矣” ( 《梁惠王下》 ); “舜明乎庶物 , 察乎人伦 , 由仁义行 , 非行仁义也” ( 《离娄下》 ); “问曰 : „士何事 ? '孟子曰 : „尚志。'曰 : „何谓尚志 ? '曰 : „仁义而已矣。居仁由义 , 年夜人之事备矣'” ( 《经心下》 ), 云云等等 , 声名孟子的哲学恰因此“仁义”为核心的。而韩愈在这一点上与孟子完全同等 , 他在《原道》一文中曾经夸大地说 : “吾所谓德性者 , 合仁与义言之也 , 全国之公言也 ; 老子所谓德性者 , 去仁与义言之也 , 一己之言也” ( 《原道》 ) 。清人钱年夜昕对韩愈在此处的论旨有一段深切的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