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红楼人物的双性化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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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红楼人物的双性化倾向赵玲(遵义师范学院中文系,贵州遵义563002)摘要:《红楼梦》中的女性在生平经历和才能性情上呈现出一种鲜明的男性化倾向,而正面男性角色在容貌性情上则有着一定的女性特点。这种双性化性格特征的出现既有时代因素,也有哲理依据,代表着人性发展的新方向。关键词:双性化;悲剧;误区中图分类号:I207.41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9-3583(2012)-03-0061-04

OntheAndrogynousTendencyoftheCharactersof“ADreamofRedMasions”ZHAOLing(ChineseDept.,ZunyiNormalCollege,Zunyi563002,China)Abstract:ThefemalecharactersinADreamofassumesasalientmasculinetendencyintheirlifecourseandtalentsentiments,while

malecharactersarepossessedoffemalecharacters,whichareresultedfromtimesandphilosophicalbases,anditistheneworientationofhumannaturedevelopment.Keywords:androgyny;strategy;misunderstanding

在传统文化当中,由于长时期的社会角色定位,使得男性和女性在社会分工和性格特征上都形成了一套固有的模式,男性生来该当在外冲锋陷阵、争权夺利、养家糊口,而女子最重要的职责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由此产生的连带反应是男性要永久保持绝对的刚性,在外要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在家里清官能断家务事,男儿有泪不轻弹;而女性要绝对柔弱,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本着服从是第一天职的原则,谨小慎微地过完一生。由于这一特定的历史现象,在中西方的文化体系中都有着对女性的轻视甚而是忽视。当然我们由此认定所有的女子都具有“三从”的奴性,这似乎不妥,因为在史书上毕竟有着星星点点的反证。但是,如果仅仅把冲破这种惯例的希望建立在人性的自觉和超越时代的体悟上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最终要靠那些走在时代之前的哲学家揭示了这一现象背后所隐藏的阴暗本质并指出女性社会地位改善的正确道路。十九到二十世纪世界各地风起云涌的妇女解放运动正是这一风潮的体现。值得思考的是,女性解放的口号响起的时候,社会生活甚而是家庭生活的改变不仅仅发生在女性身上,于此息息相关的男性生活也必然要有相应的调整,因此变化是在男女两个方面同时进行的。[1]

在曹雪芹所生活的时代,正是中国专制制度的回光返照期,不可能有什么现成的关于女性地位和男性调整的理论体系和行事规则供人借鉴,但可贵的是曹雪芹恰恰是一位在人生价值体系的思考方面远远超越了同时代人的特例。《红楼梦》中理想人物的塑造,不论男女都打破了传统的界限而焕发出新的光彩。落到实处就体现为凡是富有魅力的女性,在生活方式和价值取向上都具备了相当的男性气质而显现出几分刚性;同时,正面的男性形象也大都参杂了几分女性色彩而略显阴柔。一言以蔽之,就是后来众多哲学家和社会学家所探讨的“双性化”倾向。

收稿日期:2012-4-11作者简介:赵玲,女,山西晋中人,硕士研究生,遵义师范学院中文系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

遵义师范学院学报JournalofZunyiNormalCollegeVol.14,No.3Jun.2012第14卷第3期

2012年6月

61一、女儿刚性和男子阴柔红楼梦中重要的女性角色在生活经历和个性特征上大多都有鲜明的“男性”色彩。书中若干重要的女性角色在幼时都曾有过被当作男子教养的经历。最早出场的是黛玉,黛玉的父亲林如海“年过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偏又死了。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2]这段读书识字和被当成儿子教养的经历对黛玉是非常重要的,只需看看贾府是怎么对待这个问题的就很清楚了。黛玉初进贾府时贾母问她都读了些什么书,黛玉回答只刚读了四书,继而回问姐妹们都读什么书,贾母就用很不屑的口气说读什么书,不过是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黛玉留了心,知道这个外祖母是不喜欢女孩子多读书的。接下来宝玉再问同样的问题她就改了口,说不曾读什么书,些须认得几个字。其实说只读了四书已经是谦虚了,从后面黛玉杰出的文学修养我们就可以知道,这已经是审时度势的缩了水的回答。在之后的故事发展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黛玉有许多和深闺女子不同之处,比如不爱做针线、喜欢写诗、不会讨好长辈。这些固然是本性使然,但也可以解释为那段被当作儿子教养的特殊经历使得她具备了不同于一般女子的个性特征。有过类似经历的还有王熙凤和薛宝钗。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介绍王熙凤时说她是男人万不及一的。黛玉进贾府时王熙凤正式出场,借黛玉的心理活动再做介绍:“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王熙凤的判词是“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竟是直接以男性看待了,因为在传统文化当中“凤”本就为雄性。加上后文女先儿说书一节竟有一个同名同姓的公子,这种种线索加起来就不能不引起重视,简直是明着让人关注王熙凤的男性风格了。即便是口口声声号称读书不是女孩子正经事的宝钗在幼年也正经读了几年书,在她父亲眼里竟是胜过她哥哥许多倍的。“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的湘云更不消说,平时偏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除此之外,这些女子还拥有杰出的文学才华和卓越的个人能力。大观园几次诗社活动,命运坎坷的香菱为了学习作诗,更是倾注了全部的心思不休不眠求教于黛玉。而整个社会环境对这种转变似乎也体现出几分认同,元妃省亲做得最重要的事情是让她的妹妹们和宝玉作诗,而且公开赞扬薛林二人的作品。宝玉不待说,多次把她们姐妹的文章拿出园外供人欣赏。从这种种情形来看宝钗所说的读书识字不是女孩子正经事的标准已经在慢慢动摇,这“不是正经事”的才华在园里园外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眼里竟大受欢迎。提到实干能力,众女子的表现也是不俗。秦可卿大丧,尤氏卧病,贾珍为了请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在邢王二夫人面前公然称赞她从小儿就有杀伐决断。凤姐接过这桩差事之后果然不负众望,把宁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凤姐生病,王夫人又安排了李纨、宝钗、探春理家。这三人整肃纲纪、节约开销,也扎扎实实地做了几件令人刮目相看的事。便是鸳鸯、平儿、麝月等重量级的丫头也在处理繁杂的家庭事务上展示出杰出的管理才能。秦可卿辞世在凤姐梦中提到贾府的将来,让她多置田地供养私塾和宗祠,即便有一日落到被查抄的境地也能保证基本的物质基础不动摇,这种居安思危的远见卓识更是胜过许多男儿。当探春公开宣称:“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心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淑女典范宝钗借着词句喊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口号。作为皇妃的元春公然认定皇宫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时,我们更是可以看到这种挣脱束缚别寻天地的渴望早已融入到了绝大部分女子的内心深处。而她们所关注的问题也远远超出了传统意义上的情感依附和谨小慎微。与此同时,男性的价值观和性格取向也有了相应的转变,以宝玉为代表的正面男性形象不论从容貌还是个性上多多少少有了几分女性色彩,他们柔弱、细腻、敏感,并且对生活有着不同的追求。宝玉出场时的容貌描写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又是花又是月,这样的比喻和传统的男性描写大相径庭。在旁人眼里,宝玉的性别也有些模糊,在秦可卿出殡的路上,凤姐说宝玉是个尊贵人,有着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因此要和他姐儿两个一起坐车。龄官画蔷那段,宝玉生生被当成了一位好姐姐。就是从小带大他的贾母,也不止一次把他认成了女孩儿。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贾母兴起带她游览大观园,众人捉弄她吃多了酒,昏昏沉沉闯到宝玉的卧室酣睡了一场,竟以为那里是一位小姐的卧房。不独宝玉,书中那些不同于一般“须眉浊物”的正面男子,也都有几分女子气。北静王水溶是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秦钟是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

遵义师范学院学报2012年6月第14卷第3期62俏,举止风流;蒋玉菡更是妩媚温柔;即便是把呆霸王打到泥坑里喝了几口脏水的柳湘莲也被形容为“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但是容貌有女性特征,日常生活中,秦钟早逝显然是由于身体虚弱,宝玉也公然认为自己是个“多愁多病身”。慧紫鹃情辞试莽玉那一回就因为担心黛玉会离开贾府,宝玉生生把贾府闹了个天翻地覆。看书时,我们很多人都注意到黛玉爱哭,其实宝玉哭的次数不比黛玉少。这一类人物在当时的主流价值观里是不被认可的。就宝玉而言,贾政是顶不待见这个不求上进的儿子,兴儿说他没刚性,连疼爱宝玉的贾母也开玩笑说他是不是个丫头投错了胎。但在那些年少纯净的女性眼里不一样,也是在兴儿评点大观园众人的那一段里,尤三姐说过这样的话:“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这正是说到了问题的根本处,当时社会对男子的要求是上报天恩祖德,下报父母之恩,最不济也要懂得些“仕途经济学问”的。所以宝玉之流是断然不合外人范式的,他们的不被认同只怕比那些女子更胜。宝玉唯一的安慰和理解就来自于大观园里的那些女子,而最大的悲剧也在于此,这些女子连自保尚且不能,更何况是给予他永远的关爱和抚慰。长久以来的评价只强调宝玉对众女子的理解和爱赏,经常忽视了这种价值交流的另外一条线索,即大观园也是宝玉唯一的安身立命处。只有在那里,他的情感能得到理解,他的价值能得到认同,出得园来他就是一个“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的“蠢物”。宝玉挨了打,黛玉试探他说都改了吧,宝玉的回答是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值得的。这番誓言不独是为了宽黛玉的心,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只有和“这些人”在一起,他才是被理解、被爱重的。[3]二、时代风潮和学理依据从历史根由上讲,女性的男性化和男性的女性化在明末清初就有相当的显现。《桃花扇》中的原型李香君和侯方域也很好地展现出了前文所述的性别错位。面对无耻奸佞的拉拢号称名士的侯公子半推半就,差点落水,反倒是那位青楼女子李香君有持有节,不卑不亢。和他们同时期的佳人名士身上也表现出一种类似的倾向,鼎鼎大名的钱谦益在大兵压境之际献城投降,红颜知己柳如是劝他殉国,他竟大言不惭地拿池水太冷做借口,过后又后悔了,反过来搞些什么反清复明的小动作,活脱脱是一个文坛上的吴三桂。清代诗人张问陶有诗云:“竟指秦淮作战场,美人扇上写兴亡。两朝应举侯公子,忍对桃花说李香”。这种名士弃节、佳人挑梁的情景成为一种普遍现象,必然会对曹雪芹的创作心理有所影响。加上曹氏家族在江南一带生活将近百年,对那里的风土人情,人文掌故多有接触,而曹寅又是一个颇好诗文传奇的人,这些相去不远的前朝轶事在他们家想来不是什么秘密。因此说,曹雪芹这部为闺阁昭传的作品固然有自己的生活经验在内,必然也多多少少受到时代和地域风气的习染。在曹雪芹生活的同时和稍后一段时期,双性化倾向在生活中和文坛上也渐成气候。清代那几部有名的著作例如《聊斋志异》、《再生缘》、《桃花扇》等等,对女性的才能和气节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聊斋志异》里的众多女性形象在婚姻和社会生活中积极主动,拿得起放得下,比男子更胜一筹。《再生缘》里的孟丽君文才卓著,又有非同凡响的政治才能,竟是连她的父亲、丈夫都超过了。而男性形象,也多有宝玉一般类型的,故事《阿宝》中的孙子楚,《小翠》中的王元丰,《阿英》中的甘珏都是情痴情种,为了感情动则犯痴生病,痛哭流涕,一旦遭遇现实困境往往需要依靠身后女子的智慧来解决和劝慰。[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