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钱钟书《围城》的讽刺艺术与主题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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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钱钟书《围城》的讽刺艺术与主题揭示

作者:陈矞欣 张云霞

来源:《现代语文(学术综合)》2013年第03期

摘 要:《围城》思虑透彻、寄慨遥深,作为钱钟书先生的代表作之一,以其中所包含的丰富精妙而又高远深刻的讽刺而出彩,这也对作品内涵的深化和主题的揭示带来直接的影响。本文试从小说的讽刺写法和表达主题入手,分析《围城》的艺术魅力和价值所在。

关键词:《围城》 讽刺艺术 主题

有学者说,钱钟书的《围城》创作,不是对现实人生的巡礼,而是对理性人生的洞悉,作为一部优秀的长篇小说,其价值无疑是多方面的,它以审美价值为核心构成了一个多元价值系统,既有广泛的世态讽刺,又有深刻的社会解剖;既有深刻的文化反省,又有深邃的人性开掘。[1]《围城》所包含的辛辣幽默、丰富精妙、高远深刻的讽刺之笔,无疑是这部长篇小说中一个最出彩的方面,它也更好地深化了内涵,揭示了主题。

一、群像描摹与社会剖析

讽刺是以蔑视与嘲弄的态度揭破人性的丑恶,是最尖锐的社会批评,笑中带刺,是鞭挞与指责的升华。钱钟书的目光和思想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他敏锐地洞察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知识分子群体的人生百态,看清了一系列社会现实和世态景况。基于这些条件的讽刺,更是处处显露锋芒。更为人称道的是,作者不仅做到了语言诙谐幽默、尖锐泼辣,同时又注重细节雕琢和自然流露。

例如小说描写主人公方鸿渐,“是个无用之人,学不了土木工程,在大学里从社会学系转哲学系,最后转入中国文学系毕业”,“到了欧洲,既不抄敦煌卷子,又不访《永乐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国文献,更不学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四年中倒换了三个大学,伦敦、巴黎、柏林;随便听几门功课,兴趣颇广,心得全无,生活尤其懒散”——寥寥数语便将方鸿渐的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形象地刻画出来;而在调侃方鸿渐因经不起父亲和丈人的两面夹攻而决定购买假文凭时,小说引用《圣经》里的故事作比:“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在嘲讽他的自我解嘲时,又联想到了先哲柏拉图和孔子:“撒谎欺骗有时并非不道德,柏拉图《理想国》里就说士兵对敌人,医生对病人,官吏对民众都应该哄骗。圣如孔子,还假装生病,哄走了儒悲。……父亲和丈人希望自己是个博士,做儿子女婿的人好意思教他们失望么?买张文凭去哄他们,好比前清时代花钱捐个官,或英国殖民地商人向帝国府库报效几万磅换个爵士头衔,光耀门楣,也是孝子贤婿应有的承欢养志。”如此调侃讽刺,生动地刻画出主人公的自欺欺人。正如小说中所写的,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虚、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自己没有文凭,好像精神上赤条条的,没有包裹。试看当今假文凭满天飞的局面,我们无法不承认,钱钟书准确而辛辣的讽刺描述真是字字精辟到位。 龙源期刊网

对于留法的女博士苏文纨,小说这样描绘,“那女人平日就有一种孤芳自赏、落落难合的神情——大宴会上没人敷衍的来宾或喜酒席上过时未嫁的少女所常有的神情”,“一向瞧不起这位寒碜的孙太太,而且最不喜欢小孩子,可是听了这些话,心上高兴,倒和气地笑道:„让他来,我最喜欢小孩子‟”,作者把这位留洋女博士的高傲自大、虚伪做作展现在读者面前。而之后在对方鸿渐示爱不成的情况下离间方鸿渐与唐晓芙使之终于分手,在一年后当着方鸿渐的面奚落其新婚妻子孙柔嘉使之又大吵一场,自己在嫁给了“四喜丸子”曹元朗之后变成了在香港与重庆之间贩运私货的空中女郎等等,无一不反映出她心胸狭隘、追名逐利、看似清高实则庸俗的品性。

又如在谈到方老先生给孙子取名“丑儿”时,小说也引经据典地戏谑了一番:“人家小儿要易长育,每以贱名为小名,如犬羊狗马之类”,“又知道司马相如小字犬子,桓熙小字石头,范晔小字砖儿,慕容农小字恶奴,元叉小字夜叉,更有什么斑兽、秃头、龟儿、獾郎等等,才知道儿子叫„丑儿‟还算有体面的”。钱钟书对于如同方老先生这般守旧迂腐还自以为满腹经纶的封建“遗老”进行了毫不留情地嘲讽。

当我们的视线跟随方鸿渐一行人来到三闾大学,小说的字里行间少不了的依然是对众人的文字批判和揭露。例如对校长高松年的介绍——他“是一位老科学家,然而这„老‟字的位置非常为难,可以形容科学,也可以形容科学家。不幸的是,科学家跟科学大不相同,科学家像酒,愈老愈可贵,而科学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钱”——如此妙不可言的讽刺不带脏字地批判了高松年这一类没有多少真才实学却高居其位的学者形象;又如描写到汪处厚,说他“虽然做官,骨子里只是个文人,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他在新丧里做亡妻事略和悼亡诗的时候,早想到古人的好句“眼前新妇新儿女,已是人生第二回”,只恨一时用不上,希望续弦生了孩子,再来一首“先室人忌辰泫然有作”的诗,把这两句改头换面嵌进去。以此强烈抨击了这样一批“文人”虚伪无情、弄虚作假的低劣行为。而综观三闾大学及其中发生的种种故事,这正是现实社会的缩影:所谓国立大学内的种种黑幕令人咋舌,学校条件差、教学质量低,教育界的败类、所谓“学者”、伪君子充斥校园,“教授”“博士”“导师”们逐利倾轧、勾心斗角的肮脏行径已是见怪不怪,甚至是想要留下来而必须学会的谋生技能——赵辛楣和方鸿渐的先后离开或许正是因了他们还未能与这些“同事们”彻彻底底同流合污,或者说他们还缺乏这相当的“技能”。所有这些都为我们展现了一幅相当广阔的社会图景。作为旁观者也是叙述者的钱钟书站在哲理的高度讽刺这些社会现象,他的讽刺已远远超出了那个社会,超越了那个时代。

二、内涵深化与主题揭示

众所周知,讽刺的对象是丑陋且应当被否定和抛弃的东西。这就要求讽刺文学具有强烈的主体性,将叙述人的作用充分发挥出来。而《围城》的叙述视角很好地做到了作者与叙述者的统一,因而“作家的作用体现得十分突出,他仿佛无处不在,无所不知。一方面叙述、描写,一方面又不断地加以评论、讽议结合。这正切合于讽刺文学,它便于编制喜剧故事,构成讽刺话语,也便于将笔触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展现出心理的现实,达到心理讽刺的深度。在全龙源期刊网

知视角下,钱钟书的叙述话语机敏、尖锐,充满鲜活的讽刺意味”[2]。在这样的叙述视角引导下,我们不难走进小说所要阐述的主题意识层面。

在对方鸿渐一行人前往三闾大学的旅途描写中,有这样一段文字——“鸿渐走前几步,闻到一阵烤山薯的香味,鼻子渴极喝水似的吸着,饥饿立刻把肠胃加紧地抽。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闻的时候,觉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过尔尔”。

不难想象,在深秋初冬的夜晚时分,兜售烤山薯的小贩推车走在街头,任何人只要闻到那一阵香甜暖风,都会萌生买些回去尝尝的念头来。然而闻起来如此香甜诱人,真正吃到嘴里却又并非那么美味绝伦、非吃不可,令人有一种“其实也不过如此”的感慨——除了烤山薯,其他任何东西也都存在着这样的现象。而至于“私情男女”——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这也正是建立在人类同样的心理基础上的。[3]然而钱钟书由烤山薯的香味比滋味好联想到私情男女的“偷着不如偷不着”,这之间的奇妙构思不得不令人叫绝,同时也能看出这其中暗含着《围城》的主题意识——对于婚姻这座“围城”,有多少男女希望能够携手共进,然而一旦进入了这“围城”却发现“也不过尔尔”,以至最后的渴望出逃,寻找新生活。

借小说人物之口,钱钟书对于《围城》的主题有这样的叙述——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是说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Forte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方鸿渐本来没有听说过“围城”的说法,后来却“对人生万事,都有这个感想”。或许钱钟书正是想通过苏文纨道出“围城”之寓意,再让方鸿渐用日后的一切,包括旅途困顿、人世险恶、事业无成、婚姻失败等亲身经历去实践和感受这无处不存在的具有广泛现实意义的“围城”之困境。如果方鸿渐与唐晓芙最终能够走在一起,共赴“围城”,再因生活琐事和婚姻的真实性而走向家庭破裂的悲剧结尾,那么婚姻如同围城的这一层意义,或许将可以得到更加典型和透彻地阐发。

有人认为,“围城”所描绘的乃是人类理想主义和幻想破灭的永恒循环。[4]笔者认为,这样的分析是符合文意的。每个人带着美好的希望而投入奋斗,却在希望成真之时悲情地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的巨大差距,这种强烈的落差感令人倍感困顿,从而又渴望从这种现实状态之中脱逃;而人生处处都存在着如此“围城”,站在城外的人幻想着城内的美好,不顾一切想要扎身而入,居于城内的人却感到还是城外的世界吸引他们,城内的一方天空早已不是他们所期冀的颜色。方鸿渐感受到的人生处处有“围城”,正符合了这种心理情况和人生境遇,跟随方鸿渐的人生轨迹,我们也进一步地体会到了这“围城”下的困顿与无奈。 龙源期刊网

《围城》作为讽刺艺术上成就颇高的作品,嬉笔随处可见,以看似喜剧的形式展现实为悲剧的内容,从而达到了喜剧与悲剧的完美交融。初读时我们感受到的大多是《围城》的笑谑成分,喜剧特征溢于言表,但在更细致深入的阅读之后不难发现,《围城》笑声的另一面是残酷现实的社会人生之悲剧。

小说借主人公方鸿渐的“围城”境遇展现了社会现实的种种扭曲与弊端、揭露了人性的虚伪与无奈,而其中揭示的对于人生“围城”之困境的主题更是符合了社会与人生的现实,其深刻的内涵与价值值得我们进行更深入的研究与探寻。

注释:

[1][2]王卫平:《东方睿智学人——钱钟书的独特个性与魅力》,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61页,第106页。

[3]周锦:《面面观》,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46页。

[4]陆文虎:《围城内外——钱钟书的文学世界》,北京:解放军出版社,2004年版,第301页。

(陈矞欣,张云霞 杭州 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 31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