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的抵达--从《抵达之谜》看奈保尔的自我身份认同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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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卷第4期 常州工学院学报(社科版) Vo1.32 No.4
2014年8月 Journal of Changzhou Institute of Technology(Social Science Edition) Aug.2014
doi:10.3969/j.issn.1673—0887.2004.04.009
无根的抵达
——从《抵达之谜》看奈保尔的自我身份认同危机
熊亚芳
(常州工学院外国语学院,江苏常州213002)
摘要: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维・苏・奈保尔在他的高度自传体小说《抵达之谜》中讲述
了一个具有双重移民背景的天生流放者在多元文化背景中苦苦追寻自我身份认同的艰难历程。文
章从社会学和后殖民文学批评视角再现了作者在此历程中所面临的危机:原本期望找到精神的归 属地,在实现自己的作家梦后能完成自我身份认同,然而,在三番五次的“抵达”后,却发现依然身
似浮萍,体验的是希冀和焦虑、欣悦与痛苦的各番轮回。 关键词:奈保尔;自我身份认同;危机 中图分类号:1106.4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3—0887(2014)04—0035—04
“危机”一词最初用于医学领域,指的是生病
时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段时间。英国社会理论家 吉登斯在《现代性与自我认同:现代晚期的自我与
社会》一书中认为:“在现代社会条件下,不管是在 个体还是在集体水平上,危机几乎变成了地方性的
问题。……只要是个体或集体生活的重要目标的
活动突然出现不适时,‘危机’就会存在。” 因此,
对于现代人,生活在多元文化融合的现代社会,当 个体追寻特定社会文化的认同时,就会经历各种危
机:“我是谁,从何而来,到何处去?”陶家俊在《身
份认同导论》中集中分析身份认同问题时将其分为
四类:个体认同、集体认同、自我认同、社会认同。
其中,自我认同指自我身份认同,强调的是自我的 心理和身体体验,是以自我为核心,也是启蒙哲学、
想象学和存在主义哲学关注的对象。吉登斯认为 自我认同并不是个体所拥有的特质,或一种特质的
组合。他是个人依据其个人经历所形成的、作为反
思性理解的自我。在每一特定历史语境中,个人必 然要与世界,与他人建立认同关系,并逐步确定自
己在这一社会文化秩序中的个体角色。通过对自
我存在的反思,达到自我的身份认同。而在此身份
收稿日期:2014—04—02 作者简介:熊亚芳(1974一),女,讲师。 选择过程中个体会产生强烈的思想震荡,经历巨大
的精神磨难,其显著特征可以概括为一种焦虑与希
冀、痛苦与欣悦并存的主体体验,也就是说,在此找 寻自我的过程中,会经历各种危机。
奈保尔,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被称 为“世界文学的漂流者”。其高度自传体小说《抵
达之谜》再现了作家的寻根寻梦之旅,以及在此
追寻过程中深陷自我身份认同危机时的主体体 验。在小说中,作家将自己的生活转化成了写作
的材料,主角以第一人称叙事,其经历与心路历程
其实正是奈保尔个人生命的写照。奈保尔在一次
访谈中承认:“……在写《抵达之谜》的开始部分 时,我在描绘英国乡村景色,发现有太多用英语表
述的东西……我不得不确定我小说中的叙述者, 我观察周围世界的眼睛,我感受周围的这个人不
能是我虚构的一个角色,我想我应该让他成为作
者本身——先确定这一点,然后在这个前提下创 作整个小说文本。”②因此,可以说整部小说是奈
保尔对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写作生涯进行的一场总
结,实际上也是对自己人生的一种反思,在反思中
审视自我,以求确立一个明确的身份。然而,
在其 36 常 ̄J,lI学院学报(社科版) 2014年
身份选择的过程中,他最终还是未能完成完整意
义上的抵达,其自我身份认同过程中所历经的各 种危机在书中一一呈现,无处不在:一方面,在寻找 灵魂归属地的过程中,历经多次抵达,却无法找到
一片心灵的归属地;另一方面,想通过写作实现作
家梦,成为作家后赋予自己一个确定的身份,却最 终发现自然的我和作为作家的我始终存在着裂缝。
一、根在何处?——与归属地分裂
奈保尔是典型的双重移民,他和自己的“母 国”印度的分裂从其祖辈在19世纪从印度移居英 属殖民地特立尼达就已经开始。他一出生就拥有 双重身份——天然的印度裔种族身份和不可变更 的殖民地移民身份。作为天然的印度后裔,他 “对于印度人社会的各种仪式有一种本能的理解
和同情,然而这个人也有另一面:他并没有真正加
入到那个社会的生活和各种仪式中去。在印度大 家庭中他并不幸福,他不信任较大的群居的集 团”⑨。作为一个天生流放者,奈保尔对自己作了
客观冷静的旁观者式的观察。在《抵达之谜》中,
对于印度,他只是一名旁观者。在他租住的庄园 中,当隐居的房东为表示对他的欢迎,给他送来几
首自己写的关于印度天神克里希腊和破坏神湿婆 的诗时,奈保尔异常惊讶,因为他完全没料到,在 大英帝国这片土地上,竟会有人提到印度神话中
的这两个人物。从这份礼物中他看到房东对印度
的眷恋,但认为这种眷恋“与他的生活环境,与 我,与我的过去、我的生活或我的抱负几乎没有什 么关系”④。虽然他身上流淌着印度人的血液,拥
有印度婆罗门种姓,可是那片土地对他而言,也不 过跟这位英国殖民者房东一样,只是拥有承袭而 来的“一种比较老的,甚至是陈旧的情感”@。小
说的最后,在妹妹的葬礼上,奈保尔看着祭司主持 印度教土地祭祀仪式,“分享”(其实是买卖)他认 为的印度最好的经书《薄伽梵歌》,祭司临走时却 承认由于工作繁忙,几乎找不出时间阅读此经书。
在仪式上,祭司突然满怀激情地讲起国内印度人
关心的政治问题。祭司角色的错位让奈保尔意识 到离开印度的移民包括他自己已经不再被充满神 秘感的印度辉煌的过去、圣土、神灵所主宰,印度 的神圣世界已不复存在。对每个远离印度的人来 说,现在这个时代使他们更远离那些圣洁。他们 无法回到从前,“现在没有古船可以带我们回去,
我们已经走出梦魇,而且我们已经无处可去” 。
奈保尔的童年和少年早期生活在特立尼达,
一个融合了殖民文化和不同移民文化的孤岛。在 那个殖民地的、种族混合的环境里,“他有的只是
他的时代的种种偏见,他极为无知” 。在那里, 他从小接受英国式教育。在特立尼达这样一个特
殊的边缘地带,宗主国教育体制的影响无处不在, 他们从思想、文化和教育上进行渗透,推行自己的
价值观,按照自身的目的强行实施殖民教育。这 种教育使奈保尔进一步脱离了古老的印度传统, 使他梦想在外国取得成就,也使他拥有要成为一
位作家的雄心壮志,他希望自己能像萨姆赛特・ 毛姆一样“优雅,博学,毫不惊奇”。读者感受到
的是一个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进行全盘否定的奈 保尔,他无知,他怀疑一切,他的希望在别处,他渴
求改变,梦想成为一名作家。他选择了逃离,带着 奖学金,带着写作的抱负,向他的过去告别,向他
的殖民地的过去、亚洲人的过去告别。可是坐上 飞机,那场“高升”带来的强烈美好体验后却是一 种“实在的惊惶,然后是一种自我意识的逐渐缩
小”。逃离特立尼达,从边缘来到中心,没有想象中
那样持久的狂喜和激动,反而有“一种正在迷路的 感觉,一种没有完全面对真实的感觉” 。这时的
奈保尔只觉得有脱离那块生他养他的土地所带来 的不安全感和一种“抵达的屈辱”。
然后,他来到了伦敦——帝国的中心。这座 从不休眠的城市夜间灯火通明的车站,连续不停
放映的电影,凌晨时分也不间断的列车声,一切都 完全不同于他来自的那个小岛,一切都让他兴奋 不已。然而,早上去地下室用早餐时,他却发现自
己进入了一个“现实的世界”。很快他便意识到 伦敦市场在走下坡路。随着多次外出游览,他开
始慢慢感到:“我来英国来得太晚了,无法找到原 先的英国,她已不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帝国的中
心模样。”⑨在特立尼达岛上,殖民地人的神经促 使他朝着前方,朝着国外的英国看,可当自己身处
伦敦时,却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像他向往中的世界那 样完美,他想象的那个完美世界存在于另一个时 段,一个更早的年代。在伦敦,他只是个“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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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多年的漂泊和旅行之后,奈保尔带着一
种萦绕在他脑间挥之不去的感觉——“那种废墟 和被抛弃的念头,那种无所事事的念头”,来到英
国索尔兹伯里平原上“一个半被遗弃的庄园里休 息,一座充满了往昔爱德华时代的纪念物的庄园,
与当今很少联系”。刚开始,他带着一种不愿打 扰任何人的陌生和慌乱,这个外来闯入者认为
“这个峡谷的这些庄园和大房子中有一种古怪之 气”,而他自己在这个地盘上则更是一个漂泊不 定的“古怪之物”。在这片土地上,他只是个陌生
的外来者,他无法像当地人杰克那样成为一个 “完全适应这里景物的男子汉”,拥有一种“真正
的、根基扎实的、完全适应的生活” 。但在这 片土地上多次漫游、散步、发现和反思后,作者似
乎开始感受到这个地方的美,内心产生了强烈的
爱,因为他似乎在威尔特郡感受到了第二次生活 的赐予,“是第二个,也是更幸福的童年”。于是, 他把两间无主的农舍改造成自己的家。然而,拥
有一个安全家园的梦却被一个即将离世的老太太 的造访彻底惊醒,老太太由孙子领着,来看这个她
还是小姑娘时曾经和她的当牧羊倌的爷爷住过的 小屋,当作者发现老太太完全被变了样的小屋
“弄懵”了时,他假装自己“不是住在那里的”。 遗传而来的殖民地人的敏感神经使得奈保尔
在任何一块土地上都无法安“家”,印度回不去, 在特立尼达选择逃离,帝国中心却在衰落,不再是 理想之地。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永远的梦,每一
块土地他只能停留,却无法驻留,他注定不能融入 任何一块他经过的土地,在任何一块抵达的土地
上他都没有归属感,和土地的分裂让他无法完成 完整意义上的自我认同,危机时刻存在。
二 梦中迷失——与“写作的自我"分裂
奈保尔的作家梦很早就开始了。童年时迷恋
电影院,因为电影院对他来说是“充满想象的地 方,我的生活最深沉的地方” 。电影院里的外国
电影使他意识到自己性格中有一种巨大的天真无 知。于是,从有自我意识起,他就投身于学习,然
而,抽象的学习内容跟他身处的环境毫无关联,他 只好发挥自己无穷的想象力,想象自己在另一个
国度的文学中生活,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使他否定 自己所处的世界。另外,父亲对他写作梦想的影
响很大。奈保尔的父亲在特立尼达西班牙港的 《卫报》从事记者工作,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作
家”,但他一生生活困顿,文学才能有限,却始终 没有放弃当作家的梦想。后来他不得不把这种梦 想和希冀寄托于儿子身上。可以说,父亲是奈保 尔的第一个文学导师,塑造了奈保尔“写作的自
我”。在奈保尔与家人的通信集《奈保尔家书》 中,父亲告诉儿子:“文学创作是一种执着而孤独 的奉献。” 他坚信儿子的文学时代正在到来,不
过,“在你‘抵达’之前,将会有许许多多的困难和 障碍,这是不可避免的对成功者的‘预考”~。奈
保尔努力通过了这场“预考”,最终获得了作为作 家的成功。然而,在成功前后,他都经历了自己作
为自然人和“写作的自我”之间的种种分裂,和为 融合分裂而努力时遭遇到的种种危机。
首先,在搜寻素材时他自我迷失。18岁第一 次从特立尼达去往伦敦旅行时,奈保尔买了一本 小横格本和一支永固型铅笔,因为他要像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