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肯定需求视角下哈耶克自由思想的困境

012阁表摩十]2016/11【月刊】总第11期

自我肯定需求视角下 哈耶克自由思想的困境

汪恺蔡恒进

[摘要]哈耶克自由思想是古典自由主义的历史延续。哈耶克对个人自由的重申，对集权式经济 体制的反对，对法治于自由保障机制的论证，在20世纪甚至人类争取自由的整个发展过程中具有积极 意义。但是，从自我肯定需求理论的视角来看，哈耶克自由思想在当代社会存在困境。理论上，哈耶克 知识论视角下阐述的“自由”缺少基于人的基本需求的本位性;人的能动性在“自发扩展秩序”下被忽视。 实践中，现代制度对自由保障的效率性、制度的可移植性及好制度的可衡量性不断遇到现实障碍；自由 市场框架下贫富的分化和由此产生的社会问题，不断对自由市场产生质疑。如果从人的自我肯定需求 角度分析，自由的实现、所谓“良好制度”形成的要因，其实都依赖于一个社会是否能够阶段性地提供个 体自我肯定需求在各个维度的满足。[关键词]自由；自我肯定需求；制度；哈耶克[作者简介]汪恺（985 —）男，武汉大学国际软件学院博士研究生；蔡恒进（1964 —）男，武汉大学 国际软件学院教授（武汉-30079)

—、弓I言哈耶克的自由思想体系，是在现代社会形态和后工业时代人类理性框架下，古典自由主义的历 史延续和发展。哈耶克是第一个完整地将知识论置于经济学理论基础地位的经济学家。哈耶克的 知识论是其自由思想体系中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思想的哲学基础。自由，是哈耶克整个经济社会思想和他卷帙浩繁的著作中的一个核心概念。！在知识论框架 下，自由主义的正当性、法治的优越性被建构在一个崭新的逻辑中：面对个体知识的局限性和群体 知识机制的复杂性，追求自由主义、构建法律制度、提供自由市场，是促进人类知识协调进化发展、 实现人类共同进步的唯一途径。

①韦森：《重读哈耶克》，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年。学术视野01320世纪40年代，哈耶克以知识论为基础的自由思想建立在横跨多个学科领域的研究中，其核 心是“自发扩展秩序”。哈耶克理论体系的重要历史意义在于对20世纪计划经济主导的国家主义 的驳斥和反省，从而构建古典自由主义在当代的现实意义和实现进路。20世纪计划经济体制在各个国家的逐步退出，短期历史经验印证了哈耶克的判断。然而，哈 耶克知识论在理论上仍然存在不完善，在实践中正在经历后工业时代，尤其是互联网时代新的经 济、政治、文化格局的考验。在资本流动纵向加速、信息传播横向加速的当代，区域发展的不平衡、 个人价值的实现困境，更是中国转型时期的重要问题。个人与集体知识协调进化的机制是什么？ 自由市场能否实现个体真正自由？法治能否跳出韦伯式“理性牢笼”而实现个体权利保障？这些问 题的解答都需要针对哈耶克基于知识论的自由思想再次进行思考。经过30年的改革开放，市场经 济已经被初步引人到当今中国社会之中，但法治国家建设仍然任重道远，于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 是:今天我们每个人是自由的吗？！自我肯定需求理论的建立，对人的行为动机做出了新的假设：只要有可能，人对自己的评价一 般高于他认知范围内的平均水平，在分配环节他更希望得到高于自己评估的份额。"这样的假设， 即人的需求从属于人的认知范畴，这个范畴又将人与环境在交换和评价的框架中建立起一种动态 效应。这样的认知特征，是人区别于一般动物的认知进化优势，使人在改造世界和经济社会中同时 具有能动性、适应性和扩展性。#从自我肯定需求理论的构建角度出发，将有助于更加深人地认识 哈耶克基于知识论的自由思想在当代的困境。

二、自由主义的新逻辑哈耶克继承了古典自由主义的思想，认为自由的获得状态来源于他人强制的不存在，在根源上 强调了个人主义。哈耶克知识论对自由主义的巨大贡献，则来自于其知识论视角下对自由正当性 的推导。传统自由主义的论证都停留在讨论人性善恶的二分假设之上，而哈耶克的知识论跳过了 这种溯源性的“一神论”式讨论，从人类协调进化的过程机制来重新建立自由逻辑。哈耶克知识论的出发点，是对人类个体知识局限性的认识，或者说是对人类有限理性的判断。 他认为“人们所能够知道的只是整个社会中极小的一部分，因此构成他们行动之旨趣或动机的也只 是他们行动在他们所知道范围中所具有的那些即时性结果而已这就意味着，知识作为一个整 体呈现在某个个体的理性中是不存在的假设，只存在分散形式的个人知识，这种分散的个人知识是 有限的，因此人的理性是有限的。而人类的最终行为集合并不直接由个体所具有的分散知识来支 配，而是来自个人行为的互动而长期自发进化成一种复杂性的“自发扩展秩序”。这一进化机制，是

① 韦森.重读哈耶克》。② H. J. Cai,4tPattern’’，Emergence and Transfer of Wealth，Vol. 2，No. 1，1 — 6，2012.

③ KaiWang，H. J. Cai»uThe Syntextuality of the Hypothesis of Self —Assertiveness Demand’，Emergence and Transfer

ofWealth，

Vol. 3，No

. 1，1 — 6，2013.

④ 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邓正来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年"014阁表摩十】2016/11【月刊】总第11期

人类在个体知识匮乏前提下，面临复杂状况，实现持续协调、演化、扩展的框架。这一进化机制的形 成过程中，人类在理解其复杂性、规律性上的水平是极为有限的，至多只能对其结构有所抽象认知， 更不可能有能力人为塑造、改变和预测这一机制的演化方式和内容。哈耶克进而论证，在个体知识 局限性和“自发扩展秩序”之间，必须给予法治保护下的充分自由，才能实现符合规律的人类进化发 展。所以，在人类从原始社会走向和谐发展的文明进程中，理性的逐步完善和国家的富强，都是这 种复杂进化机制的产物而不是缘由！，更不存在“善人”或者“领袖”能够获得社会的完备知识，来实 施所谓有益的计划与改造。

三、无根的自由和演化理性主义悖论哈耶克等演化自由主义者认为，社会科学领域存在两种理性主义.一种是演化理性主义，另一 种是以马克思为代表的建构理性主义。姑且不论马克思是否应当被划分为建构理性主义，哈耶克 基于知识论的演化理性主义本身存在问题甚至悖论。首先，哈耶克基于后果论的“自由过程”使自由缺乏本源逻辑。诚然，哈耶克基于“个体知识局限性”和“分散知识”的知识论框架另辟蹊径，跳过了古典自由主 义始于人性善恶假设的自由本源讨论，对古典自由主义精神在现代的继承具有创造性的方法论意 义。但忽略了对人性本身的认知，对自由本源的认识，自由在“自发扩展秩序”下最终充当的仍然只 是通往一个状态概念的手段。哈耶克阐述自由的正当性，始于知识论，而着重于自由的后果论上。 哈耶克指出“如果人想尽其所能为共同的社会目的做出一己的巨大贡献，那么他就应当享有充分使 用它自己的知识和技艺的自由”"。为了维护“自发扩展秩序”、为了顺应经济规律发展，人类需要 自由。这样的逻辑，使哈耶克基于知识论的自由思想多少落人另一种目的论的范畴。而一旦出现 目的论的倾向，则与哈耶克所说“我们对自由的坚信，并非以我们可以预见其在特定情势中的结果 为依据”#的个人自由本源上至高无上的主旨多少出现悖论。其次，“自发扩展秩序”的超脱性使演化理性陷人不可知论。哈耶克认为，自发秩序是一种真正复杂的秩序，他包括比任何人脑所能确知和操作的更多个别 事实，其形成依赖于自发的力量。就抽象性而言，人为秩序是具体的，其创设完全建立在人类知识 的基础上，但与此相反，自发秩序不一定能为人的感观所完全感知或理解。$由哈耶克知识论推导 出的结果，呈现在人面前的，是一种个体知识匮乏、群体协调进化形成的社会理性知识力量却又凌 驾于个人之上无法改变、不知去向的不可知论倾向。Vanberg曾指出哈耶克论著中存在的巨大冲 突，即同时存在的“理性自由主义”与“演化不可知论群体中能自发地演化出有效率的规则，是

① 哈耶克.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邓正来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② 哈耶克.法律、立法与自由》，邓正来、张守东、李静冰译，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0年。③ 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王明毅、冯兴元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④ 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邓正来译，1997年。% Viktor Van.berg»4cism'， CATOJournal

，99-.学术视野015否需要某种条件假设？如果群体能够自发地演化出有效率的规则，那么如何解释计划经济体制形 成的民众基础？从人类理性中诞生的秩序，又为何要将人类理性的能动作用形成机制忽略。这些 问题，在哈耶克的自由思想体系中并不能得到圆满的回答。

四、后工业时代自由的困境和制度的桎梏人类发展的整个历程，从未停止过对自由的追求。哈耶克的自由思想，也是其中的一步。后工 业时代，尤其是互联网时代，面对人类社会发生的深刻变革，不能不重新思考人类理性和自由的实 现途径。哈耶克所阐述的自发扩展秩序格局下，以法律制度来保护个体的自由的理性主义，是否能 够带来个体的真正自由？韦伯的“理性铁笼”中，从“宗教——神本位”的理性主义解脱出来的现代 人，在后工业时代，又如何获得真正自由，避免沦为现代社会法治空壳下的行尸走肉？哲学用不同 的方式解释世界，而社会科学的进路在于改变世界。社会科学理论的使命，便不仅在于解释，更在 于在具体的历史条件下指导行动。而后工业时代，尤其是互联网时代，出现了越来越多哈耶克自由 思想所不能洽释的历史情境。第一，经济上，自由市场下贫富进一步分化。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深化、资本的高速流动，和互联网时代“幂律”效应在社会资源流动方 式中的加深，自由市场下贫富差距进一步加大。无论是放任监管的银行信用危机，还是国际资本的 幕后操纵，自由市场主导下的“自发扩展秩序”并未能给个体带来真正的自由，个体沦为资本市场的 奴隶。从世界各地的经济社会动荡，到“占领华尔街”运动，甚至到恐怖主义活动的一些引发因素， 都与自由市场下的财富分化脱不开干系。退一步，如果我们将这些矛盾的产生定位在具有集权结 构的发展中国家内部的贫富分化之上，那么国家与国家间存在的广义“自发扩展秩序”下的国家强 弱分化格局、落后国家在自由主义的国际市场中的被“奴役”地位，又如何地自洽在现代自由主义的 框架中？现代社会的可持续发展，要面对的这些问题，并不是一个简单是否要同情弱者的人道主义 命题。在哈耶克的知识论中，个体的分散知识，会在与外界的互动中，通过偶然机遇形成规则，进而形 成良性的自发扩展秩序，而这个自发扩展秩序中的规则要么帮助个体赢得其他个体、要么其他个体 自愿进行模仿。这样一来，自发秩序本身在互动的过程中不断地扩展，而带来经济的繁荣。问题 是，在更大的范围内，如国际竞争中，各国的发展起点不一，即使存在局部的、结构性的比较优势，这 种自发的秩序仍然会并且已经导致强弱的分化，尤其是全球化背景下跨国公司对欠发达国家资源、 市场的侵占将更加深人。发展弱势国家也将会出现国内进一步的经济动荡和相对衰退，贫富悬殊 将继续放大，整个世界发展的过程中的负面因素将不断积累。第二，政治上，制度遭遇“再次通往奴役之路”。以制度保障个人自由，是哈耶克倾尽一生论述的重要问题。而现代法治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 就是制度框架在维护民主、自由要旨过程中实际效率的低下。从伊拉克到叙利亚，西方民主制度的 植人，并未让这些国家的人民重塑“自发扩展秩序”，更未获得真正自由。哈耶克认为，人类知识中，行为的规则分为两类，即遗传规则和文化规则。他认为文化规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