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我的身体”:赛博格身体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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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卷第2期 广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5年4月 Journal of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s Edition Vo1.51 No.2 

April,2015 

doi:10.16088/j.issn.1001—6597.2015.02.010 

“无我的身体’’:赛博格身体思想 欧阳灿灿 (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广西桂林541004) 

[摘 要]唐娜・哈拉维的赛博格思想解构了西方身体思想的基础,即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身体论和 笛卡尔的实体论主体论,从本体论的角度质疑了传统的身体观,提出了一种联结性、伴生性的身体观念,建构 了一种“无我”的身体思想。这样,哈拉维在梅洛一庞蒂的价值论身体观、福柯的认识论身体观之外又提出了 一种本体论的身体思想,其意义在于为身体研究开启了第三条思路。 [关键词]唐娜・哈拉维;赛博格身体;“无我的身体”;二元对立 [中图分类号]B83--06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6597(2015)02—0060—07 

自1985年以来,在性别身体研究领域,以美国学者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为代表的赛博女性 主义(cyberfeminism)因其激进与富于启发性的思想而非常引人注目。国内学术界多是从女性主义与性别 研究的角度研究赛博女性主义,鲜有从身体的角度梳理其思想内容,探讨赛博格身体思想的意义。我们认 为,哈拉维的赛博格思想从本体论的角度质疑了西方身体观的基础,即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身体观,提出了 

一种联结性、伴生性的身体观念;她还颠覆了以亚里士多德实体论为根基的笛卡尔主体观念,把亚里士多德 与笛卡尔本体论的公式“‘我’是‘A’一‘我’不是‘B’(C、D、E……)”,改写成为“‘我’是……一‘我’既是‘A’, 又是‘B’(c、D、E……)”。她指出,赛博格身体对区分“自我”与“他者”的各种静态边界进行扰乱、跨越以及 联合,因此身体的本质并不在于亚里士多德与笛卡尔所构想的独一无二“自我”性质,而是关系性、动态性与 生成性的。由此我们说,哈拉维的赛博格思想建构了一种“无我”的身体观念。她在梅洛一庞蒂的价值论身 体观、福柯的认识论身体观之外又建构了一种本体论的身体思想,为身体研究的展开提出了第三种思路。 

一、

赛博格身体思想的形成与发展简述 

唐娜・哈拉维所论述并使之闻名世界的术语“赛博格”(cyborg)源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科学家的太空 飞行试验研究。美国两位科学家曼弗雷德・克莱恩斯(Manfred Clynes)与南森・克莱因(Nathan Kline)在 纽约的罗克兰州立医院(Rockland State Hospita1)做人体适应太空旅行的研究,他们在一只重220克的小白 鼠身上安装了一种名为Rose Nelson的渗透泵,自动把化学物质注射进老鼠,以控制它的生化反应。在1960 年他们发表的那篇著名论文中,还附有这只老鼠也即赛博格的图片。对这两位科学家来说,赛博格就是“自 动调整的人类机器系统”(self—regulating man machine system),是两个词语“控制论的”(cybernetic)与 “有机生物体”(organism)的组合。 1985年,唐娜・哈拉维在其文章《赛博格宣言:2O世纪晚期的科学、技术和社会主义的女性主义》中提出 了著名的“赛博格”思想。赛博格是指无机体机器与生物体的结合体,譬如安装了假牙、假肢、心脏起搏器等 的身体,这些身体模糊了人类与动物、有机体与机器、物质与非物质的界限,可被称为赛博格。 在当代社会,人与机器的关系远比2O世纪8O年代中期哈拉维提出赛博格思想时更密切更广泛。赛博 

60 [收稿日期]2014—1卜O6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当代欧美身体研究”(项目编号:IOXWWO01) 【作者简介]欧阳灿灿(198o一),女,湖南沅陵人,广西师范大学副教授,文学博士,研究方向:身体研究与比较诗学。 格这一词语的外延也有很大扩展。我们一般认为,赛博格的实质就是人与技术机器的密切交流与联合,人与 技术机器的共生共栖关系。我们的生活已经离不开各种技术与机器,尤其是生化技术、电子数码科技和网络 信息技术。即使是传统观念中完全凭借身体的表演艺术,也已经依靠先进的电子信息科技把表演者变成了 表演电子人,或者利用身体触摸和刺激信息系统从而在三维电子世界把表演者包装成电子人,或者利用机器 增强表演者的表现能力。身体的方位与身体潜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体与机器组成的各种界面。身体与 机器、网络、电话、各种医疗检查仪器等紧密地联合,因此我们都是赛博格,我们的社会也变成了赛博格社会: “即使工业社会与后工业社会的许多个体不是完整意义上的赛博格,不可否认的是我们都生活在一个‘赛博 格社会’。不管是在西方与日本,还是在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精英阶层,机器在生存的每个层面都与人类连 接在一起。” ]。 随着人与科技的关系日益密切而深入,哈拉维也扩展了赛博格的内涵。在1997年出版的《谨慎的见证 者@第二个千禧年女性男人遇到肿瘤鼠:女性主义与技术科学》中,她提出转基因生物也是赛博格。比如保 鲜番茄被改变了原有的操纵番茄成熟然后腐烂的基因,从而能更持久地保鲜;肿瘤鼠也是如此,在被改变了 基因之后,它的体内会在预定时间产生肿瘤。这些转基因生物模糊了自然与非自然的边界,是自然生物与人 工科技的结合品,符合哈拉维所言的“跨越人类与动物、有机体与机器、物质与非物质的界限”的赛博格特征。 

二、赛博格身体思想对亚里士多德实体论身体观的反驳 哈拉维所提出的赛博格思想,对身体研究来说,意味对身体观念的彻底重构。自古希腊开始的身体灵魂 观念奠定了西方身体观的基础,一直到2O世纪中期梅洛一庞蒂才彻底颠覆了灵魂优于身体的观念,指出身 体才是存在的根基,人们通过身体来认识并理解世界。他所理解的身体是侧重肉身的灵性身体,这是对传统 身心二元对立肉身观念的颠覆。他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可见的、有边界的身体如何通达不可见的未知世界,也 就是“我”如何通过身体与他人及世界打交道,但他并未质疑这些问题的基础,即建构在身体有形边界之上的 “我”与他人/他者的划分是否科学合理。福柯的身体政治思想则形成了欧美身体研究的第二条思路。他指 出了身体的被建构性特征,粉碎了身体物质性与客观性的神话。在此影响下,女性主义者朱迪思・巴特勒不 仅指出性别的被建构性,更是指出话语对性的建构,解构了身体的自然属性。她的研究视野集中于话语与身 体的关系,指出身体的所谓客观性属性其实是被话语建构的,取消了客观与主观、物质与意识等二元对立范 畴之间的区分。哈拉维的赛博格思想则开启了身体研究的第三条思路,即在质疑西方主要的身体观念即实 体论身体观的基础上,指出了这一身体观在赛博格时代不合时宜,因此她关注的重点问题是在赛博格社会我 们的身体究竟是什么身体,自我又发生了什么转变。我们认为,哈拉维赛博格身体思想解构了传统整一性的 身体观念,模糊了身体与自然的边界。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形式一质料”身体观是西方有边界的身体观之基础。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一 样,认为人的身体由灵魂与肉身构成,共同形成了一个实体。在这一实体中,灵魂是身体之所以为身体的形 式,而肉身则是质料:“灵魂在最首要的意义上乃是我们赖以生存、赖以感觉和思维的东西,所以,灵魂是定义 或形式,而非质料或载体。-Ez ̄ss亚里士多德提出了实体性的身体论,他强调灵魂的本原性地位,但是他所说 的作为可见质料的身体,界定了实体的边界。也就是说,这种实体论的本体论,一方面指出了以灵魂为本原 的存在之间的一般性与无差异性,即从个别与众多中抽取普遍性,另一方面,身体这一质料或载体也界定了 个体存在的边界,使得存在具有个体性特征。 在亚里士多德的实体本体论哲学中,身体因其质料这一性质而具有特别的意义。实体这一概念建立在 对事物分类的基础上。亚里士多德把实体分为“第一实体”与“第二实体”。所谓第一实体,即是客观存在的 个别事物;第二实体,即是个别事物所属的属或种,表明了实体的性质,是对个别事物的分类与集合。亚里士 多德关注的是第二实体,也就是不同于世俗可见世界的超越世界,但是他的这一分类方式,实际上体现出对 事物边界的强调。“所有的实体,似乎都在表示某一个‘这个’,而相对于第一实体来说,它所表明的是一‘这 个’,更是无可争辩的真理。因为它所表明的东西是不可分割的,在数目上是单一的。”l3l1。实体之所以为实 体,不仅是它已经不可再分,是纯粹的,还由于它与其他实体之间具有清晰边界。从这个角度来看,边界界定 了实体,边界也构成了事物之间的分离状态。西方哲学史中各种二元对立观念就是建构在边界区分的基础 上,这些二元对立观念与范畴及其各种逻辑推演活动又形成了西方逻各斯中心主义的传统。 61 区分身体是基于边界的界定。父权制社会对男性与女性的区分,建构在所谓客观的、物质性的分别上; 人的身体与兽类身体的区分,来源于人与自然的对立与划分。人类对边界模糊的吸血鬼、狼人、半兽人、精 灵、巫师等的恐惧,以及对不可控制的机器世界的恐慌,贯穿了西方文学史。因此我们说,亚里士多德的实体 论的身体思想是西方哲学文化的理论基石,在有边界的身体思想之上产生了诸如“身体”与“精神”、“自我”与 “他者”、“理性”与“感性”等分野,西方哲学家考虑的核心问题也随之转变为这些对立的两个范畴的研究,究 竟哪个才是本体性的,以及如何才能弥合此种二元对立。 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身体观念对后世身体观影响深远。在西方哲学史上,由于实体论身体观的束缚,哲 学家们一般把身体等同于物质客体,而不是情境性的、关系性的身体,他们极少思考与身体相关联的存在问 题,诸如存在的个体性、时间性、境遇性等,身体与灵魂的关系则被转化成二元对立的感性与理性的关系之问 题。无时间性的理念世界是20世纪之前西方哲学的主旋律。在理性目光的审视下,身体或因其线条比例美 而象征着静态永恒的理念世界,或认为其因具有物质客体的局限性而被否定。 哈拉维赛博格身体论最重要的特色,则是打破各种边界,尤其是人与自然、身体与物质的边界。按照亚 里士多德的理解,自然与身体之间具有可见的清楚边界,它们是不同的实体。我们该如何定义“自然”或“自 然的”呢?自然在身体之外(out there)。哈拉维提出的赛博格身体以及伴生身体,却旨在打乱人与自然的边 界。这分为三种情形。第一种如我们使用的心脏起搏器,毫无疑问它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但是它又不同于 我们的身体器官。第二种情况是,在日常生活与工作中,我们所离不开的伙伴甚至是非人类。哈拉维举出的 很多伴生例子都是非人类,尤其是她运动时的伙伴凯恩(Cayenne),是一只澳大利亚牧羊犬。按照传统观念 的理解,这只牧羊犬应该属于自然的一部分,但是它不仅是能与哈拉维交流的伙伴,更是她运动时不可缺少 的助手,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充当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或许在静态的理念世界,我们可以把哈拉维的身体与她 周围的世界分离开来,指出“这是一个实体”,但是身体与其他物体不同的是,它时刻都处在运动中,处在与世 界的交流互动中,从这个角度来看,凯恩也构成了哈拉维的身体。第三种情形是各种转基因生物,它们的身 体既是自然力量的结果,也是人类科技干预的产物,是融合了自然与人力的产品,但是我们却无法从它们身 上区分这两种不同的成分。它们是混淆了自然与人的边界的混合物,是对实体观念的反讽。 因此,我们可以看出哈拉维彻底解构了父权制文化的身体观念。她认识到身体远非是自然的,界定与认 识对身体的传统观念的深层,是权力与意识形态的作用。身体边界的设定是父权制文化观念形成的根源。 我们的身体因它的非人工性而体现为神意的结果,由此身体的性别、身体与自然之间的区分是神圣的、纯洁 的、纯粹的、不可侵犯的,因而在此基础上父权制文化建构身体的各种观念不可撼动。哈拉维认为,这种边界 身体、纯洁身体观念曾一度限制了女性主义的视野。比如生态女性主义看到人凌驾于自然之上,就像男性凌 驾于女性之上,人与自然、男性与女性处于一种分离对立的状态,他们提出来的解决方案是弥合自然与人类 的分裂,而不是对这种分裂状态及其基础即实体论进行质疑,这具体表现为生态女性主义的“女神”这一概 念。女神是生命、自然能量与女性本质的象征,被视为人与自然、身体与大地及宇宙断裂纽带的疗救者,也是 丰产的象征。由于“女神”概念仍局限在父权制对实体论身体的认识框架之内,哈拉维不认同这一理论思路, 她彻底解构了父权制身体观念的基础,有力地指出了人与自然之间边界的虚幻与模糊,大胆宣称我们的身体 是赛博格身体,“宁做赛博格而不做女神”: 不把赛博格当作我们的敌人有好几个后果……一个赛博格身体不是纯洁的;它并不是在花园里诞 生的……机器技术中的强烈快感不再是罪恶的,而是具身化(embodiment)的一个方面。机器不是等待 被赋予生命、被崇拜并被统治的物(it)。机器是我们,我们的具身化的过程和方面,我们能够对机器负 责,它们并不统治或威胁我们。我们对边界负责,我们是它们。[4J146 在这段引文中,哈拉维不仅指出赛博格身体在当今社会已经是一种现实,而且力图纠正人们对越界的赛博格 身体的偏见、误解与恐惧,指出并不存在所谓纯粹自明的、边界清晰的实体,“没有人是自我创造的”(nobody is self—made),阐明赛博格身体的合理性。 哈拉维不仅指出了赛博格身体不是非此即彼(either…not)的身体,而是“亦…又…”的身体(neither… both),此外,她还认识到身体的关系性、动态性与生成性特征,也即“伴随着……生成”(becoming—with)。 当代社会的身体与科技有互相生成的动态关系,永远是未完成的,“科技与人类身体的关系并不是界面 (interface),而是内折(infolding)。科技与人体的关系并不是中介性的,而是两者的内折,凭此身体使用科技 并被科技所使用”[5j2舶。科技与身体之间不是如物理学上描述的施力与受力的关系,而是互相改变、互相生 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