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勃伦眼中的野蛮社会

  • 格式:docx
  • 大小:59.83 KB
  • 文档页数:35

凡勃伦眼中的野蛮社会 自从《国富论》于1776年发表以来,已经过去了125年,在这个期间的情况是,好像世上的一切方面(它的辉煌摧灿或卑鄙龌龊、天真朴素或心惊叵测以及技术上的伟大成就,或是有时会表现出来的在社会准则上的不够明智)都已被一些大经济学家考虑得周详无遗,使后来者再无用武之地。但是,这种对世界的多方面考虑与不同方式的阐述却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以欧洲为限的。因此,其所说的一切社会演变情况,仍局限于旧世界,并多少都拘泥于一些传统形式。 要晓得,一个理发师的学徒迪克·阿克赖特,由于多轴纺织机而发财致富,会使他蜕化为理查德爵士这一现象,不是没有重大意义的;英国的绅士派头占传统优势是个其兆不祥的现象,由于暴发户大举闯人高贵血统和高贵风度这一领域,才使这一现象得以逐渐消除。诚然,这类暴发户是具有一连串中产阶级意识的,甚至一连串反贵族情绪的,但是也有一种潜在感觉,认为社会上还有更高的阶层,不单是凭财富所能达到的。在言谈和风度上,有无数喜剧性事件足以证明,拥有百万资财和昌盛事业的新发迹贵族,跟与之隔邻相望的、世袭的但是已经陷入贫困的贵族,这两者之间是有差别的。欧洲成功的理财者也许富将王侯,但是当他意识到,要上升到社会的上层,这不过是手段之一,而且决不是个有决定性的手段。 所有这些,在美国是大不相同的。这个国家是由深切反对在门第上分等级的那些人建立起来的,不仅如此,独立生活和个人成就的精神已经深入人心。在美国,证明一个人的好坏的就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的成就是无须由一个系家谱来证实的。因此,新英格兰的血汗工厂与古老英国阴郁的工厂是没有多大区别的,但是看一看它们各自的老板的态度和作风,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就比较少了。在欧洲的资本家,还不免要残留着一些过去封建时代的影子,在美国的求利者则不妨在日头下取暖,他在追逐权利或享受其财富时毫无顾忌。在激动的19世纪末叶,在美国,要获得社会重视的进身之阶是金钱,在获得相当财富成为一个富翁之后,他进入上流社会之门时,就无须再有什么签证或核准手续。 因此,在这一新世界中求财致富的征逐,其方式比较粗鲁,不那么温文尔雅。所下的赌注比较大,成功的机会也比较多。因此,在竞赛中表现出来的公正风格也稍微差些。 例如,在18世纪60年代,有个经营运输业务的杰出的天才叫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发现他自己的合伙人在从中捣乱——这是常有的事。他给他们一封信: 先生们: 你们在破坏我的事业,我不去告状,因为通过起诉拖的时间太长,现在通知你们,我对你们也将使用同样手段。 你们的忠诚的 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 他说到做到。他说,“我管什么法律不法律,难道我没有权这样做吗?”又如J.皮尔庞特·摩根(J.皮尔庞特·摩根(J.Pierpont Morgan,1837—1913),美国财政家。——译者)所吐露的也是同样情绪,不过在形式上稍微文雅些。有一次,他的合伙人贾奇·加里通过律师给了他一个警告,这种情况是很少发生的,他咆哮如雷,“呵,我不懂为什么要请个律师来告诉我哪些是我不能做的。我雇用律师的目的只是为了要他告诉我,我要做的事怎样去做”。 美国人在商战中跟他们的欧洲同时代人相比所以青出于蓝,不只是由于忽视法律手续,还由于他们在竞赛中使用的不是斯斯文文的那一套,而是好勇斗狠。足以说明这一情况时一个恰当的例子是,从奥尔巴尼到萨斯奎哈纳一条铁路控制权的争夺。这条路的一个重要环节分别掌握在吉姆·菲斯克和贵族似的摩根手里。摩根掌握着一条线的这一终点站,而那一终点站则是菲斯克的据点。解决争端的办法是,各自在路轨的终点站上安放一个火车头,就像庞大的玩具一样,彼此对撞着开。结果即使失败的一方也没有认输,只是尽最大的努力离开现场,离开时拆毁了轨道和高架桥。 在这场工业称霸的混战中,谁也没有讨饶,谁有没有作出任何让步。当美李石油公司集团消灭它的一个特别顽固的竞争者时,甚至炸药也有它的用处,至于不那么凶暴的绑架手段之所以引人注目,主要是由于设计新颖,而不是由于道德沦丧。1881年,一场特大的暴风雪把纽约的电报线路刮断,当时金融市场上一个手段凶狠的权威杰伊·古尔德,不得不派专人把他的交易通知单去送给经纪人,他的敌手知有机可乘,就绑架了这个使者,用另一个容貌相似的人来代替,从而使古尔德在几个星期之间,觉得对手对他的意图好像是具有先见之明的,弄得他莫名其妙。 不用说,既然这些人在同道之间使用手段既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是不会以尊敬态度对待公众的。他们以对投资者进行欺诈和勒索为理所当然之事,他们把证券市场看作富人私有的赌场,由公众下赌注,由金融界的权要人物来设谋定计。至于在这样的安排下,下了赌注以后,一般会发生什么情况,是公众所关怀的,这时假使没有这些权要人物从中推波助澜,诱使公众入其毅中,则公众的处境就要好得多。 宴注意到,公众对“意志”是会引起反应的。当古尔德或洛克菲勒将收买铁路或铜矿或铁矿这样的消息传开时,公众就会抢着行动起来,以期快着先鞭。大发横财是快意的,要防止其中是否有诈这一想法,是动摇不了无限的信心的。基于这一信心,就有可能使实际的金融上的行虚作伪有了活动余地。一个适当的例子是亨利·罗杰斯和威廉·洛克菲勒收买安纳科达铜矿公司,他们为此,自己没有花一分钱。且看他们玩的是什么手法: 1.罗杰斯和洛克菲勒付给马库斯·戴利一张3,900万美元支票,以购买安纳科达公司的财产,条件是戴利必须把它存入花旗银行,在所规定的期间不得动用。 2.然后由他们建立一个叫作联合铜公司的名义上的组织,以他们自己的职员作为挂名经理,用7,500万美元——不是现金,而是很方便地为此印制的联合公司股票——由这个联合公司出面收买安纳科达公司。 3.罗杰斯和洛克菲勒内花旗银行借入 3,900万美元,用以赎回他们付给马库斯·戴利的3,900万美元的支票,作为这笔借款的抵押品的是,联合公司股票7,500万美元。 4.下一步是将这项联合公司股票在市场上出售(先通过他们的经纪人进行兜售),从而获得价款7,500万美元。 5.用这笔收入,将花旗银行的借款偿清,将3,600万美元作为他们自己的利润,收入私囊。 当然,在这种任何人都可以参加的赌博中,其间所含有的欺诈成分,简直可以使人惊诧得目瞪口呆。一位芝加哥一圣保罗一堪萨斯铁道公司的总经理A.B.斯蒂克尼说,作为绅士,他是信任任何铁道公司的总经理的,作为铁道公司的总经理,他简直一时一刻都不敢把他的表放在他的视程之外。说出这样的挖苦话是有他的道理的。铁道公司的头头们,有一次为了各公司在货物运输费上以互相削价为竞争手段,因此召开了一次会议,想共同商定一个划一的费率,以免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一位公司总经理趁会议中途休息时,溜出会场,打电报给他的事务所,通知它会议中所议定的削价率,想争先实行新价,以击败敌人。这个电报凑巧被人截获,在续开的会议中将此事揭穿,由此足以证明,即使在贼与贼的同伙之间,要维持公道也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个我们想起来就要感到羞愧的时代。它在外表的排场上是奇形怪状的(在一些社交集会中看到,为了表示阔绰,为了惊世骇俗,用百元钞票将纸烟卷起来抽),在某些场合是差不多具有中世纪武士精神的。但是,我们不可曲解了时代精神。一些大财主们不仅会横暴地对待公众,而且他们彼此之间也勾心斗角,互相倾轧,这种不道德和肆无忌惮的行为,主要是由于在良心上和良好习惯方面缺乏约束力,而不是由于在品德上甘趋下流,或有意识地藐视基督教的崇高理想。摩根曾说过,“我对公众无所亏负”,他这句话是作为他哲学上的信条,一本正经地说的,不是偶尔说挖苦话。在那个以大财主为王的时代,经营商业是不讲情面的,如果讲究崇德尚义,就要被人击败。 那么,经济学从这类情况中可以了解到些什么呢? 了解到的并不怎么多。美国的经济学家一向是跟着欧洲教师的脚步走的,后者硬把美国的情况纳入对美国说来全然不是它所熟悉的那个模式。把银钱上花样百出、你死我活的竞赛,说成是“节约和积累”,把彻头彻尾的欺诈行为说成是“创业精神”,把间排场的铺张浪费说成是“正当消费”。实际上是,经过这样一番洗刷过的描绘,就使人完全不能辨认其本来面目。人们读了例如约翰·贝茨·克拉克的流行得很广的课本。财富的分配。之后,是决不会知道美国是大富豪的天下的,读了F.H.陶雪格的。经济学原理。之后,是决不会看到一个波滴云诡的证券市场的。如果一个人读了劳克林教授登在《大西洋日报》里的那些文章,他将认为发财致富是从“牺牲精神、本人的努力和技能”而来的,他会听到的是,“人人有权享受他自己发奋努力的成果,没有作出这样努力的人是没有份的”,这里的所谓权,大概还包括收买立法机构以及金刚钻之权。 总之,官方经济学起的是辩护作用,是麻木不仁的。物资充沛和享受过度是美国的精神实质,官方经济学对这些一概视而不见,它所提供的只是些形式上的设精打彩的旧框框。它所缺乏的不是诚实或勇气,也不是理智上的能力,这些品质它是有的,所缺乏的是,马尔萨斯说过的“对局势和利益的不带感情的倾向性”。美国的经济学家过分热中于当前的时代潮流,以致不能从现场退后几步,在相当远的距离下,来冷静地、清晰地考虑他们的主题和观点。 这里需要的是,有些像托克维尔或布赖斯(托克维尔(Tocquevill,1805—1859年),法国政治家,作家;布赖斯(Bryce 1838—1922年),英国法学家,历史学家,外交家。——译者)那样的异乡人,由于这种景象对他们说来不是本地风光,态度就可以冷静些,就可以看得清楚些。托斯丹·邦德·凡勃伦是个美国人,但不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我们可以在他的身上找到这里所需要的观察力。 托斯丹·凡勃伦是个怪人。他是挪威的一个农场主,外表像个农民。从一张照片上看到,他的头发是平直的,从中间分开,呈倒V字形,覆在他浅浅的前额上,他双眼炯炯,目光敏锐,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蓬松的胡子掩盖了他的嘴,一圈短短的络腮胡子围绕着他的下巴。他穿着件很厚的、没有熨平的衣服,马甲上还别着个别针。照片上看不到他的下半身,想像起来他是个瘦长而结实的身材,走起路来健步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