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书作“格调”与书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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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 第28卷第2期 鲁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Ludong University Journal(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s Edition) Mar..20l】 

Vo1.28 No.2 

谈书作“格调"与书家“气象" 周 小 兵 (天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天津300072) 摘要:“格调”与“气象”是书法品评的两个维度。“格调”貌似说人,实为品书;“气象”貌似说书,实在 评人:虽然品评角度不同,但两者存在着互证互通的关系。“格调”的思想存在于古代乐论与诗论中,特别是 元朝《唱论》中“声音调合”与明代诗论中“正体高格”的思想,帮助确立了书法上馆阁体的地位。与书法“格 调”的逐渐定型不同,书法“气象”往往常新常变。“气象”和创作者的思想及其时代背景密切相关,它反映了 创作者内在的生命力与外在的表现力达成统一的状态,是艺文品评的另一不可或缺的维度。 关键词:书法品评;格调;气象 中图分类号:J292.1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3—8039(2011)02—0049—04 

在书法品评的过程中经常用到两个词——格 调与气象。“格调”不单指风格(style),亦有“格 外成调”的要求。“气象”不仅指由气构成的氛围 即气氛(atmosphere),而且追求“象内之韵”。所 以,作为美学范畴的“格调”与“气象”值得更加深 入地研究,并且不妨将二者做某种角度的对照分 析。 一、书法品评的两个维度:格调与气象 “格调”就其本意而言是在说人,往往指某人 总体上的资质,包括个人“长相”“品格”及“腔 调”等多方面的内涵。按现代汉语的解释,“格 调”是“风格”与“情调”的合称,就人的风格而言, 包括骨格、体格与标格(即日常风范),骨格端庄、 体格健壮与标格突出者谓“有风格”;所谓“情 调”,包括语调、步调与曲调(即旋律与变化),语 调优美、步调从容、曲调雅致者谓“有情调”。同 时,“格调”一词也用来形容物,往往就艺术作品 而言,看其在艺术技巧与审美趣味方面所呈现的 整体效果。 “气象”就其本意而言是在说天地之万物,皆 由“元气”构成而各自成形“立象”。有时特指自 然景物的景色、景象,如范仲淹《岳阳楼记》云: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有时作为文论及画论中 对作品进行整体把握的一个美学范畴,指作者内 在生命的外在呈现。现代汉语里的“气象”,有两 种意思,一是其本意,泛指各种事物包括人的总体 面貌;二是特指现代科学所着重研究的大气的状 态与现象。书法“格调”主要是通过书写笔法表 现出来的。这里讲的“笔法”是作书之法,不是写 字之法,因为书法“格调”的追求不仅建立在字的 “意理透足”的基础上,而且要强调字的“统一”与 “不一”,即书写笔法在整体上的风格一致与在个 体上的灵活多变。书法中所讲的“气象”往往用 于形容书家本人。《书法正传》言:“勿轻浮以阻 碍,务均布以安平,变换屈伸,转回旋于起伏,藏收 开闭,运承接于送迎,措边旁而合轨,振气象以生 神,笔法之妙,于斯乎尽矣”。lJ』5 这里描述的无疑 是书法家进行书法创作时的精神状态,反映的是 “人”的气象。可见,评鉴书法,表面上是看书迹, 其实是“观人味”,“书中有法,其妙在人”。总之, 书作要讲“格调”,书作的格调落实在“笔法”上; 书家要讲“气象”,书家“气象”体现于“送迎”中。 

二、书法品评的思想来源——乐论与 诗论 

“礼乐射御书数”,不仅反映了古人眼中六艺 的重要程度,而且反映了它们的发展顺序。这里 的书主要是写字的意思,指的并不是后来才有的 书法。书法的创作实践晚于音乐与诗歌的创作实 践,书法品评的理论体系当然也是从属于乐论与 诗论之中的。 

收稿日期:2010—11—21 作者简介:周小兵(1970一),男,江西新余人,法学博士,天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49・ 1.《唱论》中的“声音调合”与书法的“笔墨调 ” 口 

我国古代乐论要籍《唱论》,详细地描述了关 于元代之前的歌唱实践方法。《唱论》中关于歌 之格调是这样写的:“歌之格调:抑扬顿挫、顶叠 垛换、萦纡牵结、敦拖呜咽、推题丸转、捶欠遏 透。” 所谓“抑扬顿挫”,指的是演唱时声音音调 的控制。所谓“顶叠垛换”,指的是演唱中关于顶 真句、重叠句、堆垛句和换头句式的处理。所谓 “萦纡牵结”,指的是旋律的萦绕、弯曲、牵引与收 束的过程。“敦拖呜咽”指的是四种特别的声腔 音色。“推题丸转”讲的是演唱时气息如何推进、 强化、圆滑及在共鸣腔中回转。“捶欠遏透”表示 从强到弱的四种程度的演唱力度。从其所论述的 内容看,这些都是实际演唱过程中的润腔之法,是 对“格律”与“声调”的处理与控制。所以《唱论》 中的“格调”可以解读为“格”与“调”。这里的 “格”指的是一定的规矩,“调”指的是协调、调和 的意思;那么“歌之格调”就可以理解为演唱的规 矩与声音的调合。“歌的协调规矩有:音调上高 者抑,低者扬,连者顿,折者挫;句式上顶时字断意 连,叠时韵律连绵,垛时气势紧密,换时变化万千; 旋律上萦者绕,纡者曲,牵者引,结者收;音色上敦 者低沉厚实,拖者气韵悠长,呜者忧国忧民,咽者 阴柔凄凉:吐字上推者以气推声,题者字题分明, 丸者贯珠之连,转者透顶传音;力度上捶者稳,欠 者动,遏者柔,透者虚。” 如果把书法比喻为书法家手上的舞蹈,其书 写时用“心”在歌唱,那么他心里的歌声当然也要 按这样的规矩流露并表现出来。所以,《唱论》所 讲的“声音调合”的规矩完全可以用于书法上的 “笔墨调合”。“抑扬顿挫”指的是书写时对笔杆 的控制;“顶叠垛换”指的是单个字字体结构的处 理;“萦纡牵结”,指的是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 的处理;“敦拖呜咽”指笔划运行所带有的情绪; “推题丸转”讲的是整篇作品中的亮点与着力之 处;“捶欠遏透”表示从强到弱的四种程度的书写 力度,最强者是“人木三分”,最弱者是“离纸三 尺”。所以,书法作品有没有格调,关键是看其笔 法结构有没有遵照如上的规矩来操作。“状如算 子”违背了“抑扬顿挫”的规矩;“齐头并进”违背 了“顶叠垛换”的规矩;没有“飞白”容易失去“萦 纡牵结”的感觉;整幅字过于“平淡工稳”说明“敦 拖呜咽”得不够,“推题丸转”就是说字的结构必 ・50. 须有“欹侧”,“捶欠遏虚”则是笔墨挥洒时的用力 “提按”的程度。 所以,《唱论》中的“格调”思想不仅指导“歌 

唱”,而且可以用于指导“书写”。一个运用声音, 

一个运用手指,其规矩都在人心,都有“人格”与 “人味”。所以,书法中用“格调”来品评作品,其 实是把人心的活动外化于字里行间,然后参照人 声及乐调的审美标准来进行评判。这种用“格 调”一词来进行书法品评的方法在《唱论》出现之 后的元明清时期显得尤其盛行。 2.诗词格调论的“正体高格”与书作之“馆阁 体” 历代对诗歌的格律与声调的论述不胜枚举。 挚虞的《文章流别论》认为“古诗率以四言为体”, “五言者……虽备曲折之体,而非音之正也。”刘 勰《文心雕龙・明诗》篇虽以五言诗为论述对象, 但仍不承认它是诗歌正宗,所以有“四言正体”和 “五言流调”之别。唐代诗歌创作繁荣,涌现出一 批专门指导写作的诗法、诗格作品,如王昌龄的 《诗格》、皎然的《诗式》等。皎然提出“五格评 诗”,以是否用事、是否做到情格俱胜为标准。南 宋严羽明确“识辨家数”“具正法眼”的主张。明 清时期格调派盛行。格调派作家们纷纷致力于辨 识诗歌源流、风格正变的工作,其目的就是在各体 诗歌的历史发展流程中,探索其典型的“正宗”的 体裁特点、风格特点,亦即所谓“正体高格”。 用“格调”来品评书法和诗论格调派的思想 是一致的。对历代书法格调的总体分析,最为凝 练的概括大概莫过于董其昌的论断:“晋人书取 韵,唐人书取法,宋人书取意”,后来清人将其进 

一步演绎成:“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这句话 其实反映了书法格调发展存在着一个分水岭:在 唐以前格调在往上走,在宋之后格调在往下走,唐 宋时期是书法格调发展的一个大平台,而这个大 平台又是与“唐诗宋词”这个大的艺术背景分不 开的。当诗词歌赋作为既高雅又通俗的社交活动 在唐宋时期广泛呈现的时候,一些人就此把书法 当成一种与诗词相关的配套艺术不断地进行锤炼 与加工,这就使书法不仅是刻工的主业,而且是文 人的副业;既有助于匠人的谋生,也有利于文人的 成名。这种现象在魏晋时期的书法作品中是看不 出来的,因为那时的书法尚“清”,以各自独立的、 仙人独处似的气韵取胜,而少人间烟火气。从魏 晋名士风格各异的行为可以推断,这一时期书法 的格调尚未定型,我们能看到很多格调较高的作 品,但也有很多格调一般的作品流传。从《三希 堂法帖》刻录的魏晋人书看,其书法格调明显不 齐,此后一段时间,尽管王羲之作品的格调被认为 高于王献之作品的格调,但学王献之的人依然很 多。真正使书法格调定型并让大多数人对王羲之 的的书法格调推崇备至的是在唐朝。唐朝是为书 法特别是楷法“定格”的时代,而标准、正规的楷 书如《干禄字书》所做的正体与俗体的区分,不仅 界定了文字的雅俗,而且反映了书体格调的高下。 应该说,唐宋时期的楷书在保持其“正体高格”的 同时尚不乏魏晋清韵,也就是气韵尚存,气象不 错;而明清时期的楷书虽然格调依然,但韵味少之 又少,逐渐变成越来越死板的馆阁体,气象已今非 昔比。 3.古代文论的“气象说”与书家的“气象” 气象说源起于先秦,它是由“气”和“象”化合 而成的,对于创造主体而言,“气”是内在的,它需 要形象来加以外化,“象”即是“气”外化的显现。 如此看来,气象便是创造主体内在生命力与外在 艺术表现的统一,是通过审美形象表现出来的艺 术家的内在生命力,其侧重点在“气”,“象”是表 现“气”的辅助手段。宋人姜夔将“气象”作为评 诗的首要标准:“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 法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严羽论诗重法 重体,也重气象。他说过:诗之法有五:日体制, 日格力,日气象,日兴趣,日音节。胡应麟曾论述 作诗方法说:“作诗大法不过二端:体格声调,光 象风神而已。” 在这里,前者指“格调”,后者指 “气象”。王国维认为气象是“内美”与“修能”之 相通。在王氏看来,“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 石”,但白石于写景抒情上未达“真”之境界,外在 技巧有余而内在气度不足,所谓“白石有格而无 情,剑南有气而乏韵”。 苏轼有“书必有神气骨肉血”的说法。按照 这种说法,前二者即神与气属于“气”,但这些 “气”是以“象”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后三者即骨肉 血属于“格”,但这些格又都有各自所属的“调”。 同时,这五项也不能截然分开,神气要通过骨肉血 表现出来,骨肉血其内在必然地包含着气象。所 以,书法品评不仅追求“气”与“象”的统一,而且 追求“格调”与“气象”的共存。气在内为韵,向外 散发日致,致以成象。书法作品要看其韵致,也就 是欣赏书法家如何成就其气象。 三、两种书法品评的路线比较 “格调”与“气象”都是在乐论与诗论的审美 参照系中形成的美学概念,“格调”说偏重于对作 品做技巧性分析,“气象”说强调美的自然天成。 作为书法品评乃至所有艺文品评的两个维度—— “格调”的品评与“气象”的品评有区别也有联系。 1.“格调”品评随人品书,“气象”品评以书评 人 “格调”与“气象”都是对作品整体风貌的把 握。就书法而言,它们都用来说“书”,但“格调” 是随人品书,品评的重点在“书作”;“气象”是以 书评人,品评的重点在“书家”。对书法来说,既 要入乎其内,又要出乎其外。入乎其内,即对 “法”取重视的态度;出乎其外,即对“法”取轻视 的态度。只有这样,才能对艺术把握得更加准确 精到。既人之又出之,这是艺术上的辩证法。格 调强调的是人乎其内,气象强调的是出乎其外,二 者存在着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在品评时就是互 证互通的关系,正所谓“书如其人”,“书为心画”。 2.“格调”品评运用概念,“气象”品评调动形 象 . “格调”的品评方式更多是概念思维,即用理 性的分析将写字的笔道、字形的体貌等归到一定 的来路与家数,从而在头脑中形成一套一套的 “概念”或“意念”;而“气象”则更多是形象思维, 即用直觉去看作品带来的形象上的联想或视觉的 冲击力,更多地是感悟到一种整体的印象或“意 象”。有时我们说某幅作品格调不俗,主要是说 它对概念的理解和运用有新意;有时说某幅作品 气象不凡,主要是说它在形象上有一定的创造性。 所以“格调”与“气象”是有其不同思考的落脚点 的。思维科学的研究表明,虽然人的左脑侧重于 概念思维,右脑侧重于形象思维,但是左右脑的工 作并不是截然分开的,左右脑的信息要时常交换, 左右脑通过脑桥不断沟通,从而把概念思维与形 象思维很好地联系在一起。所以“格调”与“气 象”这两种品评路线反映的上人们在思维路径上 的选择,但两条思维路线本身却经常交汇合流。 3.“格调”品评源于物理,“气象”品评导向人 伦 “格调”品评与“气象”品评的区别还表现在, “格调”的思想源于人物本身,是建立在对人声、 人体等自然物态及自然规律的基础上的,因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