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游戏联拾趣

仙游戏联拾趣

林懋忠（遗作）

对联是我国独有的一种文学形式，它字数相等，排列整齐，意思相对，声调铿锵。从皇帝的宫殿到监狱的牢门，从富户的厅堂到贫家的茅舍，名胜古迹，三教九流，七十二行都有长短不一而情趣各异的对联。

专为演戏而贴在戏台上的对联叫戏联。它根据剧目、剧情和演剧的缘由，可以用有限的文字，着墨不多而灵活鲜明地咏史言志，写景抒情，能鼓动，能褒贬，能褒贬，能议论，能讥讽，深浅皆成趣，雅俗可共赏，故而历来都得到人们的喜爱。

莆仙戏历史悠久，剧目繁多，尤其是演出连台的“大棚戏”。旧时仙游戏班只有八个脚色，外加司鼓、吹笙、敲锣和一个管服装道具的棚杂，要演出连台戏时，就得凑合三四个班子，配齐脚色和后台来共同演出，这就叫“大棚戏”。演“大棚戏”就要搭架大戏棚（台），演出时棚柱（台柱）上张贴的戏联，就叫做“大棚联”。联句写得好不好，戏文未曾开始就得让观众欣赏评点。一般都请当地有才学的知识分子撰写。莆仙戏连台剧目多，文化较高，因而戏联特别是大棚联，是颇具特色的，也可以说是地方特色的一种文化活动。现将笔者采访所得到的一些戏联，介绍给读者们共同欣赏，并把所知道的作者简况和时代背景也做简略的说明。

《封神榜》

观洛邑亦有顽民，天下归心原曲笔；

使妲已幸逢君子，周南传里也留名。

“武王伐纣，天下归心”，伯夷叔齐几个殷商遗老反对，自然并不奇怪。只是“天下女人皆祸水”的老调要不得，倘若妲己遇上一个贤明的丈夫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局面呢？作者林汉卿（1873-1936），前清秀才补廪，民国初年铸青小学教师。

《西汉演义》

漂母怜，吕后刑，一饭一刀，生死俱出妇人手；

黄石起，赤松止，知进知退，始终都结神仙缘。

漂母怜韩信一饭，吕后赏韩信一刀，自古“鸟尽弓藏，免死狗烹”。张良圯桥进履，受黄石公书，功成从赤松子游，急流勇退。汉兴二杰，结局迥然不同。作者佚其名。

《三国演义》

异姓胜同胞，笑天下同胞异姓；

三分归一统，恨当年一统三分。

盼望统一，反对分裂，人心思定，自古皆然。一部《三国演义》，砍砍杀杀近一个世纪才得统一，能不恨哉！传说作者是清季拔贡傅肇修写的。

军阀割据，汉家无寸土；

群雄并起，禾黍有余悲。

十七镇诸侯以声讨董卓为名，割据一方。从赤壁之战后三国鼎立起，混战互杀七十二年，那些军阀正像鲁迅所描绘的，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沙，而且每一粒沙都是皇帝。分裂割据，苦的是老百姓。作者林耿光。

乌林战败，北势已虚，倘孙刘戮力同心，汉室可兴，胡为意见惹荆州，千古英雄齐太息；

赤壁烟消，南风方劲，设瑜亮和衷共济，曹瞒必败，何乃隙嫌生江左，三分割据共兴嗟。

四百载江山无恙，一旦颓倾，读史恨桓灵，深叹宦官为祸水；

五十年统绪相承，西川局处，并刀敌吴魏，端资丞相是卧龙。

以上二联作者也是林耿光，清拔贡，仙游县龙华镇林内人。民国初年任仙游县中教员。

曹孟德持刀刺董卓，讵奈事不成，何尝忠不尽；

周公瑾用计害孔明，虽云忌之甚，实乃知之深。

曹操当初行刺董卓，有胆有识，对汉室何尝不忠？要历史地看人物，被斥为“汉贼”的是后来的发展。“忌我焉知非知己”，周瑜太了解诸葛亮，所以想方设法要除掉祸根。立论新颖，见解独到。作者江幼宋。

公瑾请军师借风，风既借来，龙已不见； 翼德要乃兄使水，水如使去，鱼将奈何？

刘备得诸葛，“如鱼得水”，关张不服，曹军杀奔新野而来，张飞说：哥哥何不使“水”去？刘备动员解释：“智赖孔明，勇须二弟。”诸葛在南阳躬耕陇亩，熟悉荆襄地区气象变化规律，才敢答应周都督借三日东南风。“龙虎风云”，风既借来，卧龙早已溜走了。用张飞的口语“使水”对孔明神机妙算的“借风”，以“鱼不离水”对“龙已从风”，形象活跃，妙趣横生，巧思巧对，确是好联。作者江幼宋。以下四副也是江所写的。

处士纯盗虚名，若孔明则非其俦，才下卧龙冈，便已为霖为雨；

美人例称尤物，于貂婵又当别论，巧施连环计，何曾倾国倾城。

陈公台若智若愚，就吕弃曹，毕竟明珠皆投暗；

刘玄德假仁假义，舍荆取益，何曾季玉不同宗？

春深铜雀，痛煞阿瞒，北地富胭脂，哪见二乔真绝世？

计出卧龙，险哉玄德，东吴无豪杰，遂教郡主远随夫。

甘露寺妻舅起杀机，若非丈母作靠山，安得红鸾照命；

落凤坡军师中诡计，讵料主公让坐骑，翻因白马亡身。

多谋而成，决胜掌符二字火；

轻敌必败，骄兵胆落一江风。

（此联作者佚名，江幼宋作个别字眼加工修饰。）

仙游近代戏联撰写最多的数江幼宋。江幼宋（1891-1981）字方璟，仙游城内人。诗文造诣深，尤精词曲音律。五十年代间谱写的《九莲灯》曲词，参加全国民间歌舞汇演获奖。曾与陈啸高、陈仁鉴、柯如宽等分别编写《琴挑》、《春江》、《虎牢关》、《敬德画象》等剧本出版。他为“福建传统节目汇编”编写的《杨家将》连台本九集，传遍全国。他撰写的戏联妙趣横生，雅俗共赏，间或讥讽时事，寓庄于谐。他同笔者为忘年交，本文所录，据口述和原稿，得知创作时间为三十年代至1956年仙游体育场演出《三国演义》时止。

《三国演义》还有剧名联，传说是刘琼笙所撰，文词骚雅，只是“顾曲”与“传笳”未见于戏文。

周郎顾曲，蔡女传笳，名士美人，却让美人名士；

皇叔恋花，孙姬说剑，英雄儿女，何如儿女英雄。

《隋唐演义》（即《十八条》）

锦帆十里，镜殿千层，遥知天子风流，游遍六朝金粉地；

玉树后庭，琼花上苑，想见嫔妃云集，歌残三月艳阳天。

文采斐然，四十二字说尽了隋炀帝的穷奢极欲，是道地的文人联，很受人们赞赏。

八门开金锁，双锏倒铜旗，一战有何难，叔宝岂资阴鬼力？

匹马刺杨林，单枪诛楚将，六雄均不在，罗成独夺状元魁。

秦叔宝力足以打倒铜旗，不须裴元庆阴魂助其一锤之力，作者不信有鬼。“倒铜旗”与“夺状元魁”都是《隋唐演义》最热闹的戏文，观众印象深刻，此联因之脍炙人口，为人们传诵。

烈烈易摧残，尽他十八将称雄，却让后劲尉迟恭，久享三唐爵位；

庸庸多后福，看彼廿九人起义，唯有无能程知节，历观四代兴亡。

尉迟恭自是一员猛将，只程王兄在瓦冈寨众弟兄中最不起眼的“福将”，倒长命百岁，令人健羡。

这三副联的作者刘琼笙（1867-1923年），名锦龙。祖籍安溪，先代迁居仙游城内。光绪十四年中过会魁，旋在工商部任七品小京官。辛亥革命后任仙游县劝学所所长（相当今教育局长）、仙游县立中学校长。他天资颖悟，聪慧好学，博闻强记，曾创作文言小说发表于《申报》，自学算术、几何、代数至微积分。于诗文外工为楹联，他从北京致仕回家，亲友设宴演戏为他洗尘，刘自撰戏联曰：

浮沉半世眼谁青，学业愧多疏，莫谓步蟾迟得月；

侥幸一官头已白，征尘犹未扑，敢云下马气如虹。

刘的次子思职，是我国生物化学的学科创始人之一，北京医学院教授，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中科院院士）。刘思职从美国、德国留学，获博士学位，回仙游结婚，陪新娘回娘家省亲归来时演戏，刘琼笙撰写一联：

学海始探源，想当年禄阁儒宗，藜杖光腾难踵辙；

仙山初结好，喜今夕刘晨佳偶，胡麻餐罢共还家。

上联用汉代刘向传经典故，下联用刘晨天台采药故事，都用刘姓典故，比喻得体，对仗工整，确是好联。

《薛仁贵征东》

高丽原非唐室封疆，征东笑君家黩武；

薛礼既入太宗梦境，蔽贤愧总管冒功。

作者林耿光。上联用史笔批判东征高丽是穷兵黩武；下联，“冲锋薛仁贵，得功张士贵”，此类事自古皆然。

《狸猫换太子》

1945年冬，枫亭镇庆祝抗日胜利，由莆田新共和戏班演出《狸猫换太子》连台戏，贴一组三副戏联：

盒底倖生存，叹帝者宫闱，犹兴大狱；

窑中几老死，哀平民身份，岂少奇冤。

上联即“陈琳救主”一出戏，下联包拯为李宸妃伸冤理枉，即莆仙人熟知的“包龙图抓落帽风”一出。戏联白描手法，直叙戏文，明白如话。

几千年封建毒深，遂使人心思孝肃；

百万里舆图稿返，可知民意怨昭和。

孝肃是包拯的谥号。昭和是当年的日本天皇。舆图稿返是失地收复之意。

无定河边骨，深闺梦里人，是国魂，是遗孤，在歌舞声中，吾侪记否？

寒风白日生，鬼火黄昏乱，半寇祸，半奸毒，虽昇平倖致，我等忘耶？

上联嵌唐代陈陶诗句，下联用明代归有光诗句。奸毒指汉奸的暴行。作者陈鸿藻，当时枫亭医院院长，曾任县卫生局局长。县医院院长，省政协委员。

《说岳全传》

武不惜命，文不爱钱，救时下药石，讵料偏遭疑忌；

内有权奸，外有强寇，报国矢忠诚，堪嗟饮恨风波。

岳飞上书宋高宗，谓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可致天下太平。”“风波”指岳飞父子被害的风波亭。

和议尚偏安，枉教泥马渡江，大好江山余半壁：

雄心终受挫，竟使骑驴赍志，自摧柱石坏长城。 上联康王泥马渡江，下联说抗金名将韩世忠受斥不用，只落得骑驴湖上，赍志以终。

金牌十二，千古同悲，倘授意非出高宗，矫诏乌能逃显戮?

义军百万，两河汹涌，设专征得由武穆，复仇哪怕不成功!

朱仙镇大捷，反被十二道金牌召回，功亏一篑。明代文征明《满江红》有句：“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只怕中原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秦桧自是汉奸，宋高宗才是罪魁祸首。

秦桧高宗，一样君臣，苟活小朝廷，抗战徒掩人耳目；

汤怀王贵，两如兄弟，相从归地府，论交实感众心肝。

“抗战徒掩人耳目”，想此老当时或有所指。

冤埋三字，愤动千秋，至今像铸西湖，黑铁栏中遗桧臭；

戏演四天，庆重六月，恍见会开南海，金莲座上晋荔香。

“三字”罪名“莫须有”。 闰六月十九日为庆祝观音菩萨诞辰演出，六月荔子红，以“荔香”对“桧臭”，绝妙!

以上五联，作者林弁 ，号幼京，清末秀才，仙游县盖尾乡田头店人，楹联名手，常借戏联影射时政，抨击时弊。四十年代末期田头店演出大棚戏《明清演义》，林弁撰一联曰：

执政甚于盗匪，亡国犹贪金币；

为臣不知君父，出师只为裙钗。

“金币”被认为影射当时发行的“金圆券”，开罪当局，被捉往县里拘押，其人与联因而传诵开来。

折子戏串演

折子戏串演，也不乏趣联，写法有似代数解方程式，找出同类项，组合排列，超越时空，构思灵巧，别具一格。

蔡端明平海造桥，被张翼德一声喝倒；

关云长单刀破镜，累陈伯卿三载为奴。

《洛阳桥》、《长坂桥》、《单刀会》、《陈三磨镜》四出不相干的文戏武戏，以桥和镜串成趣联。

千军挂帅，万里从戎戍，巾帼有奇才，何必英雄夸露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