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两辆车、几个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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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差不多也在这个时候,顶着大太阳出过一次远门。不畏惧山隔千重、水隔百渡,那么执意坚持所谓天涯咫尺,如今看来,只是无数闹剧场景中的一幕。天涯只能是天涯,永远在我双手不能及的地方。
几天前,一次无法回避的外出,带着一副捉弄的表情,再次腾越到我的眼前。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刚好是这个时间?这个被我视作阴影的,酸涩无比的时间。我对旅途中必将到来的抑郁心情,早早的摆出等候架势,但心里仍是祈祷,这次长途旅行,会是有别于一年以前飞越千山万水、将生命交付于未知的那一次的„„暂不去想。
乘车离开自己熟悉的城市,应该一切都是新的。我试着心理暗示。 想起早年看过的日本连续剧。对其中主人公相互间浮于表面的励志语言很是不屑,如“加油啊”“你一定行的!”,尤其是伴随着僵硬的点头哈腰动作。这些,在当时民族情绪并非如火如荼的少年儿童眼里,也已堪称争相效仿的做作经典了。我们学,不怀“好”意的模仿,但心里并未预知,日复一日,这随兴的举动,也可以变成根深蒂固的习惯。于是,我学会了以这样的眼神里的坚定去“蛊惑”他人,用操练了无数次的肢体语言去感召那些比我更加慵懒的生命。意料之外的是,居然收获颇丰。而正是从那时起,我才发觉,某些东西,骗人可以,骗自己绝对不行。因为,我从来没有被自己感动过。
但还是想一试,在旅途中,在车上,在除去等待无甚可为的时间里,试一试自我暗示。 我告诉自己,“你一定行,将视野打开,这将是个愉快之旅!”
车里很挤,虽然每个人都坐在各自合理的位置上,但我仍觉得挤。无事可做,观察力自然就提升。身边一个不带行李、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让我的戒备心陡增。记起念中学的时候,有次独自去外婆家,在长途汽车站候车时,一中年瘦小的男子,仅一条围巾裹臂,在我鼓鼓囊囊、揣放着随身听的口袋一侧,一个劲的蹭。当时无所谓惧怕,反倒是极希望那人有所举动,来印证我的敏感和猜疑,实为先见之明。于是,我故作无所察觉,继续目视前方。当那委琐男子转身,正欲离开,我随即按压了口袋。果然,空了。得意,竟然比愤怒更甚。我紧抓住他的衣袖,死命的抓,感觉手指尖都陷进棉衣纤维里。接着,候车大厅里,我第一次成为注目焦点。再接着,那人落荒而逃,我的失物回归。年少时小小的成功经历,让我对于察言观色、判别真伪善恶,有了一种自信、甚至自负。我知道,有时这会伤人。
我十足戒备的与身旁的男乘客保持距离。尽量将目光投向窗外。右手却紧紧护住膝上的背包。他询问抵达目的地所需时间,我低头作答。他问及前方不远处的站名,我无语摇头„„再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开始播放影片,这是长途的行程中,常常使人的眼皮处于半睁半合状态的小节目。我调整好身体姿态,让自己的腰椎尽可能的少受力,瘫在靠椅上。 一部轻松无厘头的《花好月圆》,占去了约一半的行程。身染怪症、通体奇臭的公主,通晓世间所有香氛的平民游医,从一开始就引人猜测,究竟会有怎样的结局?已经自感远离了耳聪目明的状态,我陷在松软的椅子中,在片中人夸张的表演面前,有所收敛的笑、颤,间或着睡去。枕着车窗的额角下面那张脸,有没有浮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得而知。年岁越大,做到表里如一,就难上加难。
电影是在行程过半之后才懒懒上演的,我没有看到末尾。不过还是依照自己的好恶,安排了剧中人的命运,大概是有情人最终成为眷属的。
下车时惊觉,这次用时居然比以往少了一个多小时?天,心里惊呼!这足以让我兴奋的跃起了,我心想着,这多出来的时间,可以帮我早早入住宾馆,早早的卸下包袱,早早的沐浴更衣,早早的寻一处茶餐厅,早早的享受临窗看风景的乐趣„„站在终点站人群车辆熙来攘往的门口,我的脚步还没有挪动,心却开始滑翔、冲刺。
我相信我是跳起很高了,因为落地的时候足跟很痛。痛让人清醒。我清楚的看到腕上手表,指针是静止不动的。笑了,原来这奇迹真是不存在的,特别是对于那些抱着私心、渴望时间眷顾的人们,如同,我。
赶到市中心,天色已经黑的不折不扣了。 没有预料到这个季节的这个城市,客房还会如此的紧俏。总台小姐很是礼貌的告知,没有空房了。满大街的寻找住处,心里暗暗的紧张,曾经那么向往未知,以为看的见的未来最可怕,此时才感到,脑海里盘算、却伸手触摸不到的床铺,同样令人胆颤。我羞愧,原来,黑夜最能够让我看清楚自己,而让自己看清了真面目,是那么残忍的事。我想抑制恐惧,却发现不容易。
终于,被一所大学里的接待中心给接纳了。掏出手机看,时间,晚九点半。
校园外有一家小餐厅,远远的,临窗的位置就被人头湮没了,头顶有一层烟雾。走近了看,是一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女孩子手里各擎着根烟,蓝紫色眼睫毛在雾里划动。肚子里乱叫,我没有多作停留,推开门走进那片绿色和橘色镶拼成的空间。性格里某时的偏执,在这里就表现为选择上的非此即彼。我在一张极其醒目的位置上落座。这样,没等我招手或者左顾右盼,服务生小跑着过来。
“恩,这个„„还有这个„„”我在MENU上指指点点,给了自己在纸质、二维的平面上,作决断的机会。我知道,这是有别于我所生存的这个世界的。但即使是退缩到了这样单薄的位置,失望仍是跟随。于是,我享用了一碗西米露,以此取代我指尖划过的木瓜粥。
据说,西米露里面搁的是纯鲜牛奶。果然,那天我睡的很香。 次日凌晨。 晨光起的比我早。伸懒腰的一刹那,发现手表上指针仍停留在前一日下午。呵,我是笨,但不愚蠢,不会再上当了。于是匆匆起身,一番洗漱。奔着办事地点而去。
火炉啊,一路上我不停的感叹。没有一丝的风,真真是树欲动、而风不至了。才不过早上八点多,头上那层服服帖帖的棕发,就开始向烈日屈服,像是快要融化了去。记不得了,花了多长时间完成了公事,只感觉,自己背着瞬间庞大起来的背包,佝偻着,朝马路走去。
想着接下来即将兑现两天前刚刚作出的,利用此次外出,去上海见个朋友的决定,这才脚下轻松了起来。一边晃动手里的小拎袋,一边考虑如何去火车站。不小心,小袋落地。
没有料到会有人主动上前相助。“我帮你吧!”又一个中年男人。我抬头,确定这不是幽灵出没的夜里。
我微笑着拒绝了他的善意。但却无法拒绝他推车相伴而行,“走,我和你一起吧!” 一路向我讲了很多他的近况。博士在读,公司老总是他老同学,如此等等。听着听着,我开始预感,或许下一个话题该是问到我的状况了。趁他电话铃响之际,我借用一旁超市作掩护,永远消失在他视线之外。
在火车站坐等。从上午十点一直坐到中午十二点半。假如书不是那么重的东西,恐怕这两个多钟头还是容易就打发掉的。
呆呆的坐在车站大厅里,静候。头顶照射下来的白炽灯光,有些令眼球发胀。这场景有点将我的思绪牵回若干年前,疯狂爱上看录像片的那一段岁月。当时校门外有一家每到夜晚就幽暗幽暗的小放像厅,票价不高,专门吸引年轻学子晚自修之后去“串门”。我有幸结识了几个同道中人、不幸的成为那里的常客。之所以现在产生这样的联想,是因了通宵观摩影片之后,同样的“老”眼昏花,与此刻极其相似。只不同的是,那时尚且有同伴一边揉着惺忪睡眼,嚼着膨化食品,一边与我探讨剧中情节,偷笑、闷笑,而此时却只能是无对手的呆坐了。
幸亏这是一处公共场合,约半个小时后,我对面的长椅上开始有人员流动。 首先登场的是三个清洁工模样的中年妇女。因她们身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印有“天马保洁”字样。对于这身份昭然明示的人,我的目光松弛些,也不大注意她们的举动。想着不一会,她们就会各就各位,为一日三餐去劳作的。若是以好奇的眼光去打量,势必影响她们安然的休息。于是,我低头,数手指。 塑料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地面远去。只隔两三分钟,又一双肮脏不堪的拖鞋出现。抬头方才发现,西装革履这四个字为什么要拼凑在一起,这是多么的有道理。是一个据我判断正向老年进发的中年男人。想到小时读过的《核舟记》里,对于那位坦胸露乳者的精湛描述了。绝啊,心底暗自佩服的时候,忽然觉得此人神色慌张。眼珠从没停止过左右扫视。虽然隔着两米的距离,我却开始心里发毛,手不听使唤的去扯刚刚撂在椅背上的包带。顺手,将饼干的包装盒放进塑料袋,准备一会丢到垃圾筒。那人却直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我一紧张,饼干盒啪一声,落地„„
事后不得不笑骂自己,真是编小说编的神经质了。其实那人,就是一捡垃圾的。他左右寻找的,正是他眼里最最珍贵的猎物。
看来,真实的生活还是适合简化一些,否则,心累。不是每个真实的生活片段都值得捕捉和演绎,当然,也并非每个人的经历都赋予你权利去观察并妄加注解。他们生活在各自的圈子里,都有不被打扰的自由。学会尊重吧,如果你想要得到尊重。
最近一次乘坐火车,还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去北京。后来不管长短途旅行,都与这庞然大物无缘。依稀记得当年载着我满心欢喜的奔赴祖国首都的那列车,是军绿色的,是代表解放军叔叔的颜色。人小,逮着高兴的机会就尽情挥洒,哪怕当时只是坐着硬座,而且还是一天一夜的劳顿。
一下就找到我的47号座位了。靠近走廊。卸下重担,伸直了双腿,刚想闲适的插上耳机。两个中年人现身。拿着几乎不差毫厘的一张47号座的车票给我看。三双眼睛同时显出了白痴相。我一边晃着二郎腿,大有一副先来者有理的样子。那手执车票的人,摘下眼镜,重又扫描了一眼。四五秒钟之后,他开口讲了一句令我脸颊绯红的话,“你的位置在楼上!” 我猫着腰,窜的很快,腿上的酸痛一下全无。
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述,我到底是怎样向着目的地进发的。我只知道我面前的人完全可以用勇往直前来形容。我呢,倒退着前进?还是背对着向前?总感觉不那么精确,甚至是带着点矛盾。正思量着,斜对面一位老人无意间用手捋头发的动作,给我这闷涩的小心灵一些些电击的感觉。是啊,想起来了,上学时候被问到一个智力题,说如何才能用六根火柴拼出四个相同大小的等边三角形。在纸上趴了半天,都没有得出答案。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不经意的抓起铅笔的动作,却成了解答的关键。给它更多的空间,将二维的拓展成三维的,一切都迎刃而解了。那么,我也来给这行进中的列车上的自己一个多维的定义吧,那就是,倒退着老去„„
其实真正的旅途,在火车到站的那一刻应该算是结束了。因为随后将是我十分突兀的闯入朋友宁静的天地里,瓜分朋友的现实生活了。不忍心再将这带进文字里来。离开某地,抵达某处,完成的,其实只是一次心灵的摆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