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退让法”与我国正当防卫条款中的“必要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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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法论丛 Zheng Fa Lun Cong
【文章编号】1002—6274( 2019) 05—069—11
“不退让法”与我国正当防卫 条款中的“必要限度”*
No. 5 Oct. 10,2019
马乐
( 沈阳师范大学法学院,辽宁 沈阳 110034)
【内容摘要】我国理论通说谈及正当防卫必要限度一直持“不退让”立场,但我国司法实务并未奉行这一立场,反而在 “必要性”、“紧迫性”的标题下对“退避义务”作出了比较苛刻的要求。在德日刑法学中,“法无需向不法退让”是一 条基本的共识,这也是当下我国学者特别强调的教义。英美刑法学者关于“不退让法”的争论从未间断,批评者与支 持者主要围绕“不退让法”的实效展开,功效主义原则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在思考“不退让法”是否正义前,应当 反思能否把个人保护原则视作正当防卫的唯一法理。借鉴德日理论解释我国正当防卫条款中的“必要限度”并倾向 于消解比例性要件的新近主张与功效原则相冲突,难以自圆其说。“重大损害”与防卫过当的判断无关,其功能在于 限缩防卫过当的处罚范围。第 20 条第 3 款没有取消防卫必要性和比例性的要求,它只是特殊的免责条款。 【关 键 词】不退让法 正当防卫 必要限度 比例性 【中图分类号】DF61 【文献标识码】A
司法实务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倾向,裁判者常用迂回 命创伤,足见其主观上有伤害的故意,其行为具备互
的方式将退避义务引入到正当防卫的构成中。如有 殴的性质,不符合正当防卫的特征。”③ 法官在裁判时
学者指出的,在防卫人本可采取退避等替代措施的案 显然没有考虑被告在面临斧砍的情况下是否有安全
件中,司法机关常以缺乏“紧迫性”、“必要性”或“防 撤离的可能并认识到这种可能。
卫意识”为由将本属正当防卫的反击定性为“斗殴”
总之,就我国司法实务而言,“不退让法”是遭到
或“故意伤害”。例如,在项华杰故意伤害案中,法院 敌视的,而我国学者正在极力尝试扭转这种局面。相
否定正当防卫成立的理由就是: “项华杰案发时坐在 较之下,虽然“不 退 让 法 ”已 被 写 进 美 国 绝 大 多 数 州
性要件的忽视不值得推崇,应当兼顾“必 要”与“比 屋左侧,并主动迎战。”[3]P35 - 36 该判决似乎在暗示: 如
例”去解释我国正当防卫条款中的“必要限度”; 其 三,不应从结 果 的 意 义 上 理 解 防 卫 的 合 比 例 性,“造 成重大损害”与防卫是否过当无关。
有可能,防卫人必须放弃自己的“城堡”以避免冲突。 ( 3) 我国司法机关有时不对安全的退避是否可
遭到民权组织和媒体的口诛笔伐并引发了一系列大 化、历史、社会等多重因素展开剖析。在此语境下,
规模的民众抗议游行。相较之下,美国学界的反应则 “不退让”作为一个太过“具体”、太过“细微”的问题
冷静的多,即使对“不退让法”表示质疑的学者也不 难免被搁置在一旁。
得不承认民众与媒体对“不退让法”的敌视掺杂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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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法论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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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以个人保护原则或法确证原则为“不退让法” 而且在实害尚未成的进路存在深层的论理缺陷; 其二,作为德 友看到李博等人来到其家附近时,并没有躲藏在家里
日通说的必需说蕴含着对功效主义的承诺,它对比例 或悄悄从屋后溜走,而是携带尖刀从后门出去绕至房
下国内学界围绕正当防卫的讨论大多是在两个议题 问题的解决大有裨益。通过借鉴美国学者围绕“不
下展开的: 一是如何重新定位正当防卫的正当化根 退让法”的学术论争,本文旨在重点阐明以下命题:
* 基金项目: 本文系作者主持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正当化事由的体系性研究”( 18BFX107) 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 马 乐( 1984 - ) ,男,辽宁沈阳人,清华大学法学博士,沈阳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刑法学。
避”、“不得已”等表述,而“法无需向不法退让”这一 因为它触及到人们对正当防卫制度的根本法理的不
源于德日的教义早已被国内学者奉为圭臬。事实上, 同认知。对“不退让法”的质疑必然会把我们引向对
如果说美国民众和学者对“不退让法”的批评是源自 如下问题的思考: “不退让”的法理是什么? 正当防
人们对正当防卫的司法认定“失之过宽”的质疑,那 卫的“必要性”究竟该怎样理解? “必要性”与“不退
么,正当防卫之所以会触动国人的神经恰恰是因为人 让”是本质上相冲突的吗? 必要性要件需要比例性
们对司法裁判“失之过慎”的不满,这正解释了为什 要件的补充吗? 这一系列问题都与我国刑法第 20 条
么国内学者特别强调“不退让”。简言之,“不退让” 第 2 款中的“必要限度”的解释密切相关。可见,透
已成为国内学界的共识,没有质疑的空间。其二,当 过“不退让法”重估正当防卫制度的法理对当下中国
能进行考量,便径直否定防卫的正当性。例如,在罗
一、“不退让法”的中国境遇与美国式论争
少坤故意伤害案中,法院指出: “罗少坤见王某某持
斧子朝自己冲过来,本可以采取其他方法避免严重后
长期以来,我国刑法通说不但允许“不退让”,甚 果的发生,但其却掏出包中携带的尖刀,欲将王某某 至鼓励公民通过正当防卫“与犯罪斗争”。[1]P128 然而, 制服,有准备连续捅刺王某某数刀,其中两刀造成致
当今国内学者最关注的问题莫过于如何解释我
量的误解。在此背景下,国内学界对“不退让法”的 国正当防卫条款中的“必要限度”。从表面上看,“不
专门研究却极为少见,这种“忽视”的原因或许有二: 退让法”与这一议题的关联不大。然而,以美国的经
其一,就 制 定 法 而 言,我 国 正 当 防 卫 条 款 并 无“退 验来看,“不退让法”的正义性之所以备受争议,正是
102019文章编号1002627420190506911不退让法与我国正当防卫条款中的必要限度马乐沈阳师范大学法学院辽宁沈阳110034内容摘要我国理论通说谈及正当防卫必要限度一直持不退让立场但我国司法实务并未奉行这一立场反而在必要性紧迫性的标题下对退避义务作出了比较苛刻的要求
第5 期 2019 年 10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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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防卫无疑是当今国内学界最热议的话题之 据; 二是如何对不当的司法裁判模式进行有效的纠
一。在美国,涉及“不退让法”的热点案件近年来一 偏。在后一个议题上,学者们也不再把视野局限在教
再把正当防卫议题推上风口浪尖。“不退让法”不断 义学内部,而是致力于对造成正当防卫司法异化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