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言犊子”的发展演变

东北方言犊子”的发展演变[摘要]“犊”作为詈骂语主要形成于六朝以后。

“犊子”作为詈骂词是语义逐渐引申演变的结果，其语义演变轨迹经历了三条：其一，由“小牛”义→动物之子→不是人；其二，由“小牛”义→比喻年轻人→用作詈骂词“没出息”“冲动”之义；其三，由“小牛”义→谦称，用来称呼自己的儿子→后辈、晚辈。

[关键词]犊子；詈骂；演变近期身边的人非常喜欢在网络上转载一些能体现东北方言超强魅力和伟大组合功能的词语，其中被称为万能的“犊子”一词引起了从事语言学研究的笔者极大的兴趣。

“犊子”本身只是一个用来指称动物的词语符号，本身并无褒贬色彩义，是在不断的发展过程中具备了特殊的文化含义。

这篇文章我们试着从汉语史的角度来考察和分析一下如今东北方言中的“犊子”都是怎么演变的。

通过对文献中“犊”的考察发现，东北方言中“犊子”作詈骂词主要是由最初意义“小牛”逐步引申演化而来。

一、“犊”由小牛义到詈骂词“不是人”“犊”的最初意义，《说文·牛部》：“犊，牛子也。

从牛，渎省声。

”《尔雅·释畜》：“（牛）其子，犊。

”《周礼·天官·疱人》：“犊，牛子也。

”（《故训汇篆》：1410）可见，“犊”的最初意义是“小牛”没错。

在战国初期的文献中就常见，只不过是以单音节的形式存在，见例句（1）~（4）。

（1）是月之末，择吉日，大合乐，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

是月也，乃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

牺牲驹犊，举书其数。

（《吕氏春秋·季春纪第三》）（2）王巡守、殷国，则国君膳以牲犊，令百官百牲皆具，从者三公视上公之礼，卿视侯伯之礼，大夫视子男之礼，士视诸侯之卿礼，庶子壹视其大夫之礼。

（《周礼·秋官司寇》）（3）韩昭侯使骑于县，使者报，昭侯问曰：“何见也？”对曰：“无所见也。

”昭侯曰：“虽然，何见？”曰：“南门之外，有黄犊食苗道左者。

”（《韩非子·内储说上》）（4）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

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

”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

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

”其子又复问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

”复教以祭。

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

”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

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禽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

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

及围解而疾俱复。

（《列子·说符》）双音节形式“犊子”用来指“小牛”的意义出现要稍晚，大概是从唐代开始流行，见例句（5）（6）。

（5）凡驴马牛羊收犊子、驹、羔法：常于市上伺候，见含重垂欲生者，辄买取。

驹、犊一百五十日，羊羔六十日，皆能自活，不复藉乳。

（《齐民要术·卷六养羊》）（6）丈夫莫守困，无钱须经纪。

养得一牸牛，生得五犊子。

犊子又生儿，积数无穷已。

寄语陶朱公，富与君相似。

（《寒山子诗集》）“犊”作为詈骂词出现，应该是六朝以后的事情。

“犊”的本义是“小牛”，而“牛”属于牲畜。

在传统文化中，人是万物之长，而畜则是低级的，不配享有和人平起平坐的地位，“从深层文化心理看，贬损类詈语是传统的天地万物等级格局带来的人贵畜贱观念的反映”（孟昭水，2006：79）。

因此，用专指动物的名词指称人，等于是把被称的对象降为牲畜，贬低被骂者作为人的尊严，而“犊”是牛的崽子，把人贬损为畜生还不够，骂其是畜生下的崽子，这对被骂者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却将使用者心中的蔑视和不满表现得淋漓尽致，见例句（7）（8）。

（7）羲兄弟默然不从，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于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范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犊耳！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也！”（《三国志注·魏书九》）（8）范大哭出帐曰：“曹子丹以智谋自矜。

今兄弟三人，真豚犊耳！”痛哭不已。

（《三国演义（下）》）在东北方言中，“犊子”作为詈骂词，用来指“不是人”的用法应该就是在上面基础上引申出来的，见例句（9）（10）（例句引自《东北方言词典》）。

（9）我告诉你韩老实，明天咱们就去乡里离婚！谁不去谁是犊子！（何庆魁、王永奇《圣水湖畔》）（10）就这一袋都给你了，糊弄你我是犊子，你想想，国军一天才三两粮，我敢多整吗？（高杰贤《拂晓长春》）“在语音的表现形式上，东北方言中的詈骂语多以二、三音节为主，二、三音节在容量和灵活性上都适合表达情绪，从而也能展现出东北人豪爽的生活方式。

”张玉梅（2012：263）而对性格豪爽的东北人来说，用“犊子”已经不足以表达心中之愤，所以在“犊子”前加上“狗”、“熊”、“瘪”、“王八”等贬损的词语才觉得够劲儿。

二、“犊”由小牛义引申为年轻人“犊”的本义是小牛，而战国中期之后，用“犊”喻人的用例多是用来描述修道者遁入一种无知无识、媒媒晦晦的精神境界。

如例（11）（12）中用“新生之犊”描述小牛刚出生时双眼朦胧，还未真切视物，视而不见的状态，而这种“返还有生之初”状态，正是道者的先天境界和功夫之至，也是庄子标举的至高无上的境界。

此时，“犊”并没有贬义，更没有詈骂之义，只是用“犊”比喻单纯的年轻人。

（11）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

（《庄子·知北游》）（12）齧缺问道于被衣，被衣曰：“正女形，壹女视，天和将至。

摄女知，正女度，神将来舍，德将来附若美，而道将为女居。

惷乎若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

”（《淮南子·道应训》）东晋时《西安杂记》中用“犊”指代后学，见例句（13）中“栗犊，本指初生的小牛犊，角小如栗”，此处是借“栗犊”指代后学的年轻人。

（13）长安有儒生曰惠庄，闻朱云折五鹿充宗之角，乃叹息曰：“栗犊反能尔耶？吾终耻溺死沟中。

”遂裹粮从云。

（东晋《西安杂记·卷二》）一般来说，人们试通过寻求动物与人两者之间在某些方面的相似性，以动物身上的某些特征喻人，以动物身上的某些不良习性对应人的某些恶劣的性格、品行、道德等。

比如说，牛的特点是体型相对较大，体质强壮、力气巨大，因此牛之子“犊”也具有力气大、体质强的特点。

用来喻人时，此人同样具有此特点，北魏时期崔鸿的《十六国春秋》中有一则很有名的比喻，也是成语“快犊破车”的由来，见例句（14）。

（14）石虎字季龙，勒之从子。

勒父朱幼而子之，故或谓之勒弟。

晋永兴中，与勒相失。

嘉平元年，刘琨送勒母王及虎于葛陂，时年十七。

性残忍，好驰猎，喧游无纪度，尤善弹，数弹人，军中每患之。

勒白王曰：“此是凶暴，无使军人杀之，声名可惜，宜自除也。

”王曰：“快牛犊子小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勿怯之。

”至十八，检摄恭谨，严重爱士，弓马迅捷，勇冠当时，勒深喜焉，拜征虏将军。

（《十六国春秋别传·后赵录》）因为“犊”具有力气大、体质强的特点，而这样的特点对应的正是年轻人，所以就有了用“犊”来比喻阅世不深的青年人敢说敢干，无所畏惧，见例句（15）（16）。

（15）俗云初生之犊不惧虎，父亲纵然斩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托也。

（《三国演义》）（16）黄天祥应曰：“待吾来擒此贼！”天祥年方十七岁，正所谓“初生之犊不惧虎”，催开战马，摇手中枪冲杀过来。

这壁厢有高贵摇斧接住。

（《封神演义》）东北方言中，“犊子”指的是刚出生的牲畜“小牛”，“犊子”有力气大、体格壮的特点，在此基础上引申出“装犊子”来骂人，骂人者认为被骂者怯懦、没有能力却装作底气十足、表现出比别人都强的样子，骂人者看不惯被骂者狂妄不可一世的样子，骂其“装犊子”，本来就已经是畜生了，但是连畜生具有的力气大、体力强的特点都是装出来的，骂人的程度可见一斑，见例句（17）（18）（19）。

（17）“前面怎么了？”“妈的，有俩逼钱儿跑这儿装犊子来了。

”（网络小说《私人领域》）（18）小混混发动了进攻，这个一脚，那个一拳，吕天疲于应付，一个不小心，腿上挨了一脚，被踢倒在地。

“我看你还横不横！”“我看你还装不装犊子！”“少废话，快点交钱。

”几个小混混围了上来，拳打脚踢起来。

（网络小说《二指神农》）（19）削他！削他！上这儿装犊子来了。

（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牛的性格缺点是个性倔强、脾气暴躁、顽固，正好与东北人性格刚烈豪爽的性格特点相符，因此就有了用“犊子”来指代东北人的用法，见例句（20）。

（20）那时没钱买车票。

乍进京城，柔和的京腔议论我：瞧，这头北方牛犊子。

我闻言不恼，雄赳赳直奔中国音乐学院。

（《作家文摘——韩静霆难忘师恩》）如果一个人个性倔强、脾气暴躁、顽固，就容易骄傲，莽撞，因此，就有了用“犊子”来指代性格莽撞的人，见例句（21），“犊子”前面甚至出现了表达莽撞特点的“莽”来修饰。

（21）眉头紧皱的老夫人，也忍俊不禁，摇摇头，强忍住笑，指着大汉问道：“你这个莽犊子，就改不了那个粗糙劲儿。

俺问你，你会生孩子不会？”（网络小说《踏破宇宙》）因为东北人粗犷的性格，说话直来直去，喜欢使用一些带有詈骂词语的口头禅，借用牛犊的任性、莽撞、闯劲儿等性格特点比喻具有相同性格特点的人，在东北方言中，经常能听到长辈骂调皮淘气、没有出息、性格莽撞的孩子后辈“小犊子”，见例句（22）（23）。

（22）父亲曾按着我的脑袋，吆喝说：“喂，趴下去！小牛犊子。

喝几口，这是草原家乡的水呵！”（《黑骏马》）（23）何大山也是犯起了迷糊，握着何宝生的手，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何宝生道：“你这小犊子，叔这几天不在镖局，你没给叔去招惹啥麻烦吧？”（网络小说《我顶你个匪》）三、“犊”由小牛义引申为谦词在古代文献中有用“老牛舐犊”表现母牛对小牛的爱护，借此比喻父母对子女的疼爱，“犊子”由“小牛”义引申为谦词，常用来表示对自己儿子的谦称，用在父母对他人称呼自己儿子时，最早见于清代《聊斋志异》，见例句（24）。

（24）一日女忽至。

娄恐其索儿，先问其不谋而去之罪，后叙其鞠养之苦。

女笑曰：“姊告诉艰难，我遂置儿不索耶？”遂招儿。

儿啼入娄怀，女曰：“犊子不认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将金来，署立券保。

”（《聊斋志异》）中国人一直有自谦的传统，谦词对己，置己于卑位，古代文献中父母用来谦称自己年幼、未成年的儿子时，将其贬称为某种动物的后代。

民国以后“犊子”一词同样可以用在父母对他人称呼自己的儿子，又因“牛有舐犊之情”，牛会在其幼崽受到别的动物伤害时竭尽全力进行保护，而人类同样具有这样的本能，所以，就有了借“护犊子”指保护自己的儿女，见例句（25）。

（下转第57页）（上接第13页）（25）雷普一听就火了，把眼一瞪说：“我说姓邓的，你怎么还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我儿子再不好，也不至于动你的马呀！你们家的孩子淘气，到了现在嫁祸于人，说我家孩子不好。

你又跑到我哥哥这里挑拨我们弟兄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