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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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流水
我的童年时代,大部分是在外婆家度过的。

外公叫易巽成,是个读书人,五十多岁和舅父于同年被时疫夺去了生命。

外婆叫余纪贞,人称“纪干娘”,她和舅母凭着外公留下来的五、六亩田和山场土地,带着幼小的表兄和表姐一道生活,日子虽然过得很艰难,但粗茶淡饭也总算过得去。

外婆家住在团山苦竹岭翘马塅木桥屋。

那里青山绿水,环境优美,是一个美丽的小山村,屋前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还有一座供行人过往的木桥,大概是木桥屋名字的由来吧。

木桥屋是一座砖木结构的青砖瓦屋,住着外公易姓几户本家,二十几口人,都是勤劳本分老实巴交的农民。

那里是我们儿时的天堂。

屋后山上是层层密密的竹林,对面山上是茂密的树林,沿着小溪是丘丘的稻田,一群群的小鸟,在树林里、竹林里、田野里快乐的欢叫着。

大人们不准我们往山上跑,说丛林里有尖担长蛇,会窜出来咬人。

山上还有黑咕隆咚的“金茴窑”,这是妖魔鬼怪的八卦阵,专门捉童男童女,吓得几个小伙伴只得在堂屋里,地坪里嬉戏,跳着,蹦着,一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样子,夏天的晚上,外婆找来晒干的马料草、艾叶等东西在地坪上燃起一堆火,驱赶蚊子,我就坐着小凳子依偎在外婆的身旁,和小伙伴高声的唱着“七里星,天天过,云里钻,水里过,水哇七套过,我哇七套过……..”的儿歌。

有时白天,我们就坐在木桥底下的洗衣石上,用螺丝肉做诱饵,钓起木虾来,木虾是天生的呆子,居然很容易上当我们虽然笨手笨脚,但半天下来也可以钓十几只,舅母将鲜虾子在锅里用油炸的鲜红鲜红的,那就是我和表哥表姐最喜欢的美食了。

外婆非常慈祥、宽厚是我儿时的“救驾兵”“保护伞”。

当我受到大人们的责难或小伙伴饿欺负时,我就眼汪汪的躺在外婆的怀里,细细的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外婆一边安慰我,替我擦干眼泪,抚平我幼小心灵的创伤,一边拍打着我的胳膊,我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脸上的泪痕虽然犹在,但天大的烦恼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我是个嗣子,但外婆照样爱我,又好吃的给我留着,多次带我沿着小溪北上杨梓山,南下天井坡,虔诚叩拜陈光老爷和灵官菩萨,求神明保佑我的健康成长,此情此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七岁,我上小学了。

父亲生活省俭,舍不得花钱给我买课本,买笔墨,外婆常常将她积攒了很久的几角钱给我买笔,买课本,还开导我父亲说:“要省不能省孩子的纸笔钱。

”我七八岁在姚家塅双忠庙读小学,无论春夏秋冬,总是一双赤脚。

寒冷的冬天,就在学校的天井沟里洗去脚上的泥巴,穿上家里带来的布鞋进教室读书。

后来父亲找来两块橡皮头子,锯好长短,钻上几个眼,在底部钉上两根横木条,用麻绳串起来穿在脚上,走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就是父亲给我的第一双雨鞋。

公元1948年正月转到三里坳北廓小学读了两年书。

三里坳是一个农村小集镇,店铺林立,一群群的孩子身着学生装,打着油纸伞,穿着黑亮亮的雨靴上学读书,相比之下,我家就矮了一截。

母亲找父亲说了几次,父亲才从县城补鞋匠那里买来一双打着补丁的旧雨靴。

十一岁我到县城启明完小读书。

既没有雨伞,也没有雨靴。

下雨怕打湿衣服,就沿着街边的屋檐跑。

公元1952年进入平江二中读初中,学校设在王家塅,从北街到学校要走铁炉巷、三犊源、翻过一座山坳,经过一座宽约二丈的小溪就到了二中,那条小溪连简单的木桥都没有,溪水里布了几个跳石,晴天过河倒还可以,几纵几越就过去了。

倘若碰上雨天,溪水淹没了跳石,如果是数九寒天,我也只好打着赤脚从冰冷刺骨的溪水中涉河。

又一次外婆来了我家,看到我放学回家一双冻得通红通红的双脚时,就关切的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好实话实说,父亲不肯给我买雨鞋。

晚上外婆对我父亲说:“要省也不是这个省法,当用不惜艰吧,如果孩子冻坏了,还得你出钱治。

”在外婆的劝说下,第二天父亲才带我到正南街买了一双圆口套靴,这就是我从小学读到初中里唯一一双雨鞋。

我从小就对外婆充满了敬仰,感激之情,心里也常念叨,将来长大了要好好的孝敬她老人家,公元1956年我参加了教育工作,担任小学教师。

可是我慈爱的外婆却在这一年去世了。

听到噩耗,有如晴天霹雳,我泪飞如雨,我再也见不到慈祥、和蔼可亲的外婆,我再也无法报答外婆的恩惠。

公元1996年,是外婆逝世40周年,清明节我来到竹岭村木桥屋,和表哥一起到屋对门的山岗上凭吊外公和外婆,外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在外婆的怀抱里长大,跟外婆有很深的感情。

我望着长满杂树野草的一座黄土堆,没有任何标记。

我的心里变得,现在阴阳两隔,我在几十年漂泊北乡的艰难岁月里,历经坎坷,尝尽人间辛酸苦辣,又向谁去慢慢细细的诉说呢?我向表哥提议兄弟俩合作,简单的把外公外婆的坟墓修缮一下,留个识别的标志吧,表哥同意后,我从南江买来石碑,上面记述了外公外婆的生死年月,铭记了后代子孙曾孙玄孙的名讳,还给了表哥买水泥付砖工的钱,虽然花费不多,总算代替母亲尽了一份孝心,自己也了却了一个心愿。

这也算报答对外婆给我的无限关爱吧,地下安息吧。

公元2013年夏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