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_红包_现象剖析_周向红

社会2001#10#26

#(江苏)周向红田莉

一、问题的提出红包)))可以说是我国民俗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最初它常见于一些喜庆的场合,如结婚、春节等。在迎亲路上,新郎给伴娘送红包,一方面是对她的陪护表示感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表达喜庆的心情。在春节期间,长辈常常给晚辈分发红包,红包里或是一些现金,或是一些花生、玉佩等含义美好的实物,预祝小辈在新的一年里事事顺利。改革开放以后,红包的寓意有了新的内含,红包开始出现在医院这个以白色为基调的地方。起初,病人用红色的纸包一些现金或实物向医生表示感谢,或祈求手术顺利、希望身体很快康复,此时尚有一些红包的/形0。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风气的变化,医院里的红包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首先是形式的演化。红包既可以是烟酒等实物,也可以是请客吃饭、游玩等活动,还可以是装在信封里的现金。形式越来越多样化,颜色越来越不重要了。其次病人也有了更多的想法,不再仅仅局限于以往的祈求和感谢。然后是程度的加深,现象的蔓延。人们不仅在出院前或手术后送,在入院后手术前也送;不仅一些大手术、危重病人送红包,连一些普通手术、常见病例也要请客吃饭;经济条件好的病人送,经济困难的病人也不能免俗。红包现象受到了媒体的关注,医务人员在一些民谣中甚至有/白狼0之称,红包现象严重地玷污了白衣天使的声誉。为制止红包现象的潜滋暗长,卫生部及各级主管部门采取了种种措施,但由于/红包不但数量大,而且极具隐蔽性0,该现象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抑制。本文试图通过对具体个案的深度访谈,寻求红包现象的症结所在。二、资料的获取尽管红包现象在医院已司空见惯,但它仍是一个敏感话题。基于这个原因,我们在收集个案时,采取了深度访谈的调查方法,即对上海、安徽的合肥、马鞍山、江苏的南京、海门、洪泽、阜宁等7个城市9家医院的10名医护人员以及4名病人进行单独访谈,且每次访谈的场所均安排在私密性较好的地方,并保证无第三者在场,同时承诺所得资料用于研究,不随意扩散,如公开发表一定隐去真实姓名等。本文的讨论资料主要来自2000年11月到2001年2月所完成的访谈,涉及不同等级医院、不同类型的医务人员,如管理人员、医生、护士等,以及不同科室的病人。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们在以后的讨论中用A、B、C、D等不同的英文字母分别代表不同的访谈对象,医生组和病人组分别用D和P代表。如某医院心外科医生刘某用DC表示,肿瘤科的病人方某用PF代替。三、资料的分析和讨论由于涉及敏感问题,被访对象一开始都比较拘谨。经过我们反复说明、解释及保证,大多数访谈对象能够畅所欲言,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资料。访谈的问题主要有7个:(1)在您的周围,红包现象是否存在?(2)如果存在,哪些科室、哪些医务人员可能涉及?(3)您送过红包吗?若送过,当时的想法是什么?(4)您收过红包吗?(5)如果收过,您当时有什么感觉?(6)您如何看待红包现象?(7)发现您的周围有人收红包,您会举报吗?下面就围绕以上的问题展开讨论和分析:(一)红包涉及那些层面一般来说等级较高的医院红包现象较多;等级较低的医院由于病人不多,且危重病人大多转院处理,所以红包现象相对不多,红包以实物、请吃为主,也有现剖析医院/红包0现象社会实证社会2001#10#27#社会实证金。如一位镇级医院的副院长(DW)认为,/红包现象肯定有,但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大医院,我们医院病人本来就不多,有重病人都转院。(我们医院)一般没有红包现象。如果有,也主要集中在个别技术比较好的外科、骨科医生那里,性质也不严重,病人也只能送一些小鸡、香油之类。0某市区级医院妇产科医生DY也有类似的观点。起初她认为她们医院没有红包现象,后来经我们解释红包现象不仅仅指现金,也包括实物、请吃之类行为,她承认她们医院也有红包现象,不过她同时强调区级医院大多病人较少,有时医务人员比住院病人还多,红包现象自然也少一些。虽然红包现象在等级高的医院出现的概率大一些,但不是每个科室、每个人都有相同的机率。在大多数情况下,普外科、脑外科、心外科等涉及手术的科室收受红包的机会相对较多,医生比护士机会要多,不过手术室的护士是一个例外。某市军队医院放疗科医生(DZ)对这一点分析尤为透彻,她认为红包现象主要集中在外科、眼科、妇产科等以医生个人技术为主的科室。内科由于一些常规的治疗方案比较固定,高年资的医生和低年资的医生在常见病例的处理中并无明显区别。外科医生的动手能力有很大的区别,刚毕业的住院医生和临床经验丰富的主任医生当然有差距,而且手术有一定的危险性,突发事件发生的概率比内科病人要高。所以内科接触红包的机会较少。医生接触红包的机会为什么比护士多?某市省级医院儿科护士(NC)的看法很有代表性:护士的权力有限,病情的处理、床位的安排都由医生决定,护士只能在探视时间、陪护人员等一些细节问题上有一定的灵活性,况且这些问题的处理还受到护士长、医生意见的影响,所以护士/只能沾医生的光,他们吃骨头,我们跟着喝一些汤0(NC语)。但是手术室的护士是例外。由于所处科室的特殊性,他们接触红包的机会有时比普通的外科医生还多。(二)如何看待红包现象在访谈中没有一个人认为收受红包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但同时又认为收受红包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时,也需要送红包,如果不送,当事人会感觉欠了人情,担心被人认为不懂规矩(DC语)。医生接受病人或其亲属的馈赠一般都发生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请吃除外),尽管如此,双方仍会有一些不自然的感觉,但是病人如果不送红包,有些医生可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DB语)。有关领导的态度也很矛盾,如DW认为:/我们的工作重点是防止医疗事故。红包现象,如果没有人举报,我们一般不主动追究。如果有人举报,我们一定严肃处理。0经我们的归纳,人们对红包现象的态度有以下几点:1.接受红包的医务人员如果尽心尽力,会被同行、患者认可。那些接受红包又不能使患者满意的医务人员很可能被举报。如接受胃溃疡手术的病人PK的态度很能说明这一问题。他坦率地说:/如果医生拿了我的钱,又不给我开好,我就告他。技术好、服务态度好的医生就应该收红包。名牌不就贵一些吗?送就送吧,就当付小费。02.在不同城市、不同医院、不同科室,不同等级的医生对不同的疾病、不同类型的患者有不同的标准。虽然这些规则并没有明文公示,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谁违背这一标准过多索取,会被同事、病人等指责。3.大多数医务人员有一定的道德底线:对经济状况不好的病人少收一些;对一些有钱的患者就多收一些。如果对一些无力支付额外费用的病人索取钱物通常会激起公愤。如某医院普外科主管护士NF就指责他们医院的一些医生/喉咙太深0(即贪心的人),什么人的钱都收。DG也有类似的看法。DG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又刚刚走出学校,所以他对红包的处理更为感性。他非常坦率地说:/我只收一些经济条件好一些的病人,比如有手机、呼机、商务通的病人,而对学生、农民、下岗工人我一概不收。04.以现金方式支付的红包,大多数医务人员有一定顾虑,对实物、请吃顾虑相对少一些。(三)医务人员为什么收受红包在探讨了人们对待红包现象的认识之后,我们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即红包现象的产生不能仅仅归咎于医务人员的道德水准下降。通过研究,我们发现医务人员收受红包最普遍的心态是他们的相对剥夺感。改革开放以后,医务人员的收入有所提高,但是和他们付出的劳动相比仍有一定的距离,尤其表现在一些等级较高的医院、技术含量较高的科室。这些医院、这些科室的医务人员对其收入、地位感到不满。从理论上讲,一个人对自己的满意度是相对的,当他们将自己的处境与其他行业、其他人群的待遇相比时发现自己处于劣势时就会产生一种被剥夺感。这种被剥夺感可能导致人们的不满,有可能促使人们在制度内寻找补偿和替代,这时人们会借助非制度化的方式得到一定程度的补偿,表现在医疗行业就是红包现象的出现。薪酬的比较使医务人员产生失落,成本和收益的比较也使他们沮丧。在我国,临床医疗专业学制通常是5)6年,名牌医科大学一般是6)7年,较其他专业长1)2年,学费也比其他专业高。如果想到等级高的医院工作,还必须具有硕士以上学历。如果是本科学历,通常是名牌大学非常优秀的学生,也就是说医生的投资时间至少是5年。和投资相比,他们的收益是有限的。据2001年5月7日5经济观察报6/中国白领薪资报告0一文披露,医务工作者平均年薪为20402元(RMB),和公务员(18002元)、教育工作者(16731元)一起名列后三位。然而和公务员、教育工作者相比,医社会2001#10#28

#社会实证务人员工作的紧张程度较高。医务人员的工作性质决定他们必须24小时轮流值班,节假日也不能保证天天休息,除非年资、职务到一定级别,医务人员必须值夜班。医生值夜班时可以休息,但这种休息随时可能被打断,如果遇到危重病人一夜都可能无法入睡。这种情况在等级高的医院发生率较高。护士则无论大、小夜班都不能休息,值班期间必须每隔一定时间巡视一次病房,时间根据病情调整。在所有行业中,只有医务人员的工作对象是无价的,是不可以再生的。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如果处理不当,也可能致人死命。皮肤上的一颗红疹,既可能是一般的皮肤过敏,也可能是恶性肿瘤的前期信号,医务人员必须不停地观察、怀疑、否定、肯定,他们的一举一动既可能使无价的生命受到损害,也可能使垂死的病人复生。没有很好的心理素质是不能长年累月地承受成千上万病人的烦扰的。医务工作者的价值在现行的体制下若不能得到很好的体现,红包就会乘虚而入。(四)病人为什么送红包在访谈过程中,我们了解到绝大多数医院为了杜绝红包现象,都在门诊病历、入院须知中附有/告病员通知书0。内容有:本院谢绝您向任何职工馈赠/红包0和/礼品0,并注明举报电话。有的医院还和住院病人签定书面协议,通过法律手段约束病人。但是有相当一部分病人没有接受医院的劝告和提醒,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请医务人员吃饭、游玩、或者送给医务人员实物或现金。原因何在?我们带着疑问对资料进行了整理和分析。初步归纳,病人送医务人员红包有以下几点原因:1、为了得到额外的服务,如选择自己信赖的医生、减少等候的时间、服务态度更好一些。PN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是一个个体户,据他自己说住院一天使他损失至少一千元。他希望有一个好医生为他治疗,使住院的时间尽量短一些;另外希望护士对他的监管能松一些,态度好一些。他所就医的心内科是内科中技术含量比较高的一个科室,一方面心电图、彩超等辅助设施比较复杂;另一方面用药比较讲究,很多药有一定副作用,剂量太小没有效果,剂量太大又有负反应。因此药物的合理配伍是需要丰富的临床经验的,有时还需冒一定风险。他通过请吃等方法让床位医生接受了他的建议,请出全院最好的心内科医生为他会诊,并为他制定了最有效、最安全的方案。2、为了得到心理安慰。PK住院以后发现医生护士对待病人的态度可以分为三类:/对有些人像朋友,有事没事过来看看,查房时还开开玩笑;对有些人就象领导对待部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有些人就象碰到问路的外地人,客客气气、有问必答,但不多说一句话。0于是,他得出结论,红包还是要送的。一生能有几次手术机会,就图一个心安。3、受社会风气的影响,随波逐流。PO,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已经肿瘤晚期了,他听别人介绍要给医生送给包,于是就把别人送给他的一些补品转送给了医生、护士。4、为了表示感谢。医务人员为一些危重病人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病人家属及病人为其技术和服务感动。为表示感谢,请医生吃饭、送一些奶粉等实物。5、受到暗示。有些医生会用一些言语、行为暗示病人。不过,在我们访谈中还没有碰到主动索取的案例。也有不送红包的病人,如PM之所以不送红包,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和治疗方法。在访谈中她颇为得意地说:/我不送,又不是什么大病。我都知道开什么药。如果他们为难我,我就换医生、换医院。0与病人送红包动机相对应的是医务人员的反应。虽然大多数医务人员都强调送与不送区别不大,但红包多少还是有效果的,至少在态度上有一定程度的变化。儿科护师ND认为:收了红包以后,态度总要好一些,拿人家手软,吃人家嘴短。医务人员收受红包以后的行为变化,也促使更多的病人加入送红包的队伍。四、简短总结以上的分析和研究表明,红包现象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现象。从病人的角度看,红包可以被解释为在相关知识缺乏的情况下,有条件的消费者为购买医生更好的服务而支付的一份额外成本。由于不同的医疗消费者承担额外成本的意愿和能力有一定差异,导致红包现象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医院、不同的科室、不同的医生间有明显的不同。从医务人员的角度看,医务人员的相对被剥夺感、道德水平的下降以及有关领导的态度和监管的方法等多方面因素刺激了红包现象的产生和蔓延。虽然红包现象的产生有一定的客观原因,并被一部分病人默认,但它破坏了医生和医院救死扶伤、服务公平的原则,并与现行的法制和法规不相容。如果任其存在和发展,不仅将导致医务人员道德水准的全面滑坡,而且还可能成为社会腐败的又一个窟窿。因此,我们认为政府和有关部门一方面要通过各种规范化的制度和非规范化的道义措施对医生和医院的行为进行约束和监督;另一方面应配合医院分类管理制度的改革,在新一轮的医疗机构框架的搭建中,有步骤、有计划地完善卫生服务价格,通过分类管理制度和价格体系将不同购买力的医疗消费者筛选开来,在保证所有人享受最基本医疗保健服务的前提下,满足一部分人的额外要求。2000年2月国务院首次提出了医院分类管理的改革思路,盈利性医院和非盈利性医院的划分为红包现象的彻底根除提供了一个体制性的保证。当然问题的最后解决还有待我们做更多的工作,如提高医务人员的薪酬待遇、大众医学知识的普及等。相信随着医疗卫生事业改革的不断深入和发展,红包现象将逐渐消失。t编辑/劳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