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富背后的身份重构与社区互惠_对侨乡炫耀性经济行为的功能主义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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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第5期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No.52012(总第111期)JOURNAL OF FUZHOU UNIVERSITY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s )Serial No.111收稿日期:2012-03-13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农村劳动力转移与城乡协调发展研究”的后续研究成果(05CSH006)作者简介:甘满堂,男,安徽庐江人,福州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邓莲君,女,湖南邵阳人,福州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社会学系2010级硕士研究生。
夸富背后的身份重构与社区互惠———对侨乡炫耀性经济行为的功能主义解读甘满堂邓莲君(福州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福建福州350108)摘要:以侨乡福清市南村为例,分析侨乡炫耀性消费流行的原因及其影响,可以从文化功能主义角度解读福清侨乡炫耀性经济行为背后的社会功能。
炫耀性经济行为包括炫耀性消费,以及带有炫耀性质的投资与社区公益等经济行为。
炫耀性经济行为不仅是“面子问题”,而且具有身份重构与社区互惠等功能,它已成为侨乡居民夸富的新民俗,当然这种新民俗也有其负面功能,对于其不良的一面要规避,同时积极引导侨民参与侨乡新农村建设。
关键词:侨乡;炫耀性经济行为;身份重构;社区互惠中图分类号:C913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2-3321(2012)05-0051-07一、研究背景国内有关侨乡研究的文章大都提及移民在异国他乡有了立足之地后,总会在其家乡有意或无意地通过建豪宅、举办奢华的婚礼或葬礼、送子女出国读书等行为向家乡人显示其财富和事业上的成功,并将其解读为炫耀性消费,以提高自己在家乡的社会地位。
对此,本文借助侨乡南村的案例,从文化功能主义角度予以解读,认为仅用炫耀性消费概念还不具备概括力,因为有些行为不具备消费含义,用炫耀性经济行为更具有解释力,且这种行为已构成一种新民俗,具有身份重构的功能,同时也是一种社区群体之间的互惠行为。
炫耀性消费又称摆阔气的消费、装门面的消费。
最早提出“炫耀性消费”的是加拿大经济学家约翰·雷,他从人类虚荣心的角度阐释了奢侈品的性质和效用,认为虚荣心仅是一种超越他人的欲望,目的是为了占有他人不曾有或不可能有的东西。
美国著名社会学家、经济学家托斯丹·凡勃伦(Torstein Veblen ,1857-1929)在1899年出版的《有闲阶级论》中提出炫耀性消费(conspicuous consumption )。
他认为,所谓炫耀性消费指的是富裕的上层阶级通过对物质的超出实用和生存所必需的浪费性、奢侈性和铺张性消费,向他人炫耀和展示自己的金钱财力和社会地位,以及这种地位所带来的荣耀、声望和名誉。
凡勃伦讲到“要获得尊荣并保持尊荣,仅仅保有财富或权力还是远远不够的,有了财富或权力还必须能够提供证明,因为尊荣只是通过这样的证明得来的”。
炫耀性消费就是为财富和权力提供证明以获得并保持尊荣的消费活动。
凡勃伦还区别了炫耀性消费的两种动机:歧视性对比(invidious comparison )与金钱竞赛(pecuniary emulation )。
前者指财富水平较高的·15·阶层通过炫耀性消费来力争区别于财富水平较低的阶层;而后者则指财富水平较低的阶层力图通过炫耀性消费来效仿财富水平较高的阶层以期被认为是其中一员。
[1]李明欢在提到温州地区侨乡流行炫耀性消费时,究其原因是侨民在异国他乡立足之后,总要设法向家乡人民展示自己在异域的“成功”,以提高自己及家庭在原居地的社会地位,而实现这些的手段就是侨民回乡时的“炫耀性”消费,如修豪宅,建豪华祖坟,举行讲究排场的葬礼等。
[2]王春光提到温州侨乡之所以有那么多人不断地涌向海外,是因为那里存在着“炫耀消费”和“相对失落感”。
[3]笔者认为,仅从炫耀性消费来解读还是不够的,应当从人类学有关人类的经济行为理论中去解读。
博兰尼(Polanyi)将人类的交换方式归结为三种方式:互惠式,再分配式(通过政府之手)与市场式(通过市场之手)。
[4]北美夸求图(Kuakiutl)印第安人的夸富宴就具有互惠性质的经济行为。
夸求图陆海资源丰富,物质生活很容易得到满足,他们更热衷于追求社会地位,在夸富宴上,主人当众展示他的财富并毁坏他人的财富,还举行盛大的宴会与赠与仪式,以招待社区居民。
对于夸富宴,人类学家有以下三种观点:第一,它表达了夸库特耳人“自夸狂”的心理特征;第二,它是一种再分配体制,使不同社区居民受惠;第三,莫斯认为:它是一种“总体呈献”[5],即表达送礼者(宴会主办者)与受礼者(宴会参加者)之间的关系,具有超出礼物的物质价值以外的价值,其所建立的关系是对称的互惠关系和非对称的互惠关系。
借助人类学家有关研究初民社会的“夸富”现象的解读,有助于我们对有着聚族而居传统的中国东南沿海侨乡社会风俗的认识。
本文拟借助福清市侨乡南村的社区个案调查,分析侨乡炫耀性消费流行的原因及其影响。
南村是一个隶属于福清市东瀚镇的一个自然村。
东瀚镇又是福清市名副其实的侨乡之一。
2006年全镇总人口42105人,有海外华侨、港、澳、台同胞23000多人。
主要分布在日本、香港、台湾、澳洲、英国、美国、爱尔兰、阿根廷、新加坡等30多个国家和地区。
南村是一个以任姓为主的自然村,共有112户,其中家庭成员在海外的高达105户,几乎是每家每户都有成员在海外。
现在村内的人口约400多人,在海外的则有300多人,主要分布在日本、英国、美国等发达国家。
南村农业并不发达,有部分家庭会以种田和海滩养殖为生,经济收入主要靠海外侨民输入,人均年收入可达1万元以上。
南村是改革开放后才逐步发展为海外移民大村的,从家家户户的住房都是五层楼的豪宅来看,足见侨乡海外移民经济的成功。
二、侨乡南村炫耀性消费的表现形式侨乡炫耀性消费的主要表现形式为修豪华坟墓、举办奢华的葬礼、请戏班唱戏谢神、外出旅游、建豪宅,还有在嫁娶上的攀比等等。
侨乡炫耀性消费的社会心理动机主要是为了“争面子”,彰显自己的成功,在相互攀比、效仿的心理作用下,这种夸富性质的炫耀性经济行为已成为一种侨乡的新民俗。
1.建别墅式豪宅在我国,“家”的概念具有传统意义上联系亲情的作用。
而“家”往往又是通过房子来体现,在某种意义上房子是家庭存在的基础。
就像其他地区的侨乡一样,虽然南村绝大多数的男子都在海外打拼,很多家庭中剩下的妇女、小孩难以构成正常意义上的家庭,但身在海外的男性侨民还是通过各种途径跨越万里空间去营建自己的家庭关系,维系自己的家族和对“家”的认同。
其中一个最为重要的举措就是为家人建造好房子,通过有形的“家”,构建自己对家庭的责任。
因此,当侨民在海外赚得第一桶金后,为家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盖屋起楼,为家中年迈的双亲和柔弱的妻儿搭建坚实的家园,以弥补因常年在外带来的遗憾,更是建构他们对心中的“家”的认同。
[6]走在村子中,处处可见四、五层楼的洋房、别墅,从表面建筑上丝毫看不出自己是身处农村。
在走访发放问卷的八十户有侨民的家庭,他们的房子至少都在三层楼以上,其中五层楼及以上的更是高达36户。
据村民介绍,建一栋普通的三层式别墅,仅外部造价就要花掉80多万元。
而在其中居住的人数往往只有三五人,有的甚至没人居住。
究其原因,“符号消费”给了一个很好的解释。
房子是出于对“家”的建构与认同的消费行为,在村子里大家都建大房子的氛围下就轻易地被赋予上特殊的意义,即代表“家”的房子实体是一个巨大的“符号载体”,承载了侨民的身份和地位,也说明了侨民在海外的“成功”,在当地乡亲眼里更是起到光宗耀祖、彰显地位的作用。
所以不难想象,在村子里出现了花费巨资建造一座可能并没有人居住的洋楼的现象。
笔者参观村里的房子时还发·25·现村里新建豪宅不仅要求外观气派,还常有假山流水的布局小院,在内部的装修上要求甚高,从高档的卫浴用具,大片的落地窗设计,到厨房的名牌橱柜厨具,楼房的典雅色彩布局,无一不展示着主人的审美观念和品味。
在南村少数建不起高档房子的家庭在此氛围中也总会想方设法向亲朋好友借债建房,以求得自己在村子里的身份认同和地位。
现在也有些侨民选择在福清市区或福州市区购房置业。
不过,他们这样做的前提是要先在家乡建好豪宅,然后才考虑到附近城市去购房。
家乡的房产,不仅仅是侨民回乡有安住的场所,还承载着他们的侨民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彰显他们在海外打工致富的成功。
2.修豪华坟墓与奢华葬礼笔者在南村调查发现,南村有专门的墓山,在墓山上见到的坟墓一座比一座气派,这些墓很多都是一些侨民回乡后,为其先祖重修的。
从实地可以看到墓地的占地面积达到40平方米以上的比比皆是,墓碑上的名单通常是涵盖了家族中三代以内所有的男丁及其媳妇,可见其规模之大。
笔者现场看到有的坟前还修有两尊大狮子,有的还有大理石雕像、凉亭,墓身基本上都是用水泥浇注。
听村里的一位老人介绍,修建这样的一座坟墓要花费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从他述说的口气,可以看出他对自己家乡的这种修坟现象倍感自豪,认为修建这样的坟墓不仅是为了风水好,让先祖在地下睡得安宁,更是让死者有面子。
在村里时常流传着谁家的老人命好,子孙给修建的坟有多气派,人这样活一辈子真是值了。
在村里花大钱修建坟墓已经形成了一种风气,在规模和墓地的选择上都趋于高档化。
大多数家庭都认为,有钱就应该为祖先修建豪华的坟墓,这样不仅显示自己的财力,还是在尽孝道。
在这种风气下,侨乡人对于祖先的墓越修越有特色,越修越豪华。
在调查中还发现,并不是刚一开始为祖先修坟都是修这样的规模,很多家庭都是在子女出国后赚了钱回国之后再重修的。
问了一位年近60岁的任先生为何要重修祖墓时回答是这样的:以前家里没多少钱,不能为父亲修像大户人家那样有气派的墓,前年出国回来赚了不少钱,而且儿女现在也在国外,再不修坟,那说不过去。
笔者发现这代表了绝大多数侨民的想法。
调查中还发现这里也有修建豪华活人墓习俗,当地人认为,若家人生大病,修个活人墓可以逢凶化吉。
于是,在山头地角就有活人的豪华墓,当然,修活人墓也可以彰显墓主人家族的财力。
配套于豪华的坟墓就是举办非常铺张的葬礼,南村葬礼的规模和气派也是令人咋舌。
在当地葬礼仪式承载着对亲人的悼念祝福、报恩孝亲、尊祖敬宗、和睦乡邻的文化理念和封建迷信思想,在葬礼仪式的花费上更是奢侈。
在村里举行丧葬仪式时,穿梭于村庄干道上的送葬“游街”队伍,往往有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听村里的一位阿婆说,前年村里的一位老华侨去世,在葬礼上动用了几十辆小轿车,请了7支乐队,还免费邀请全村人参加追悼仪式和宴会(按惯例村里参加葬礼主人家请吃酒席是要包礼金的),送葬队伍从村头一直排到村尾。
可见葬礼仪式规模的恢宏和奢华。
车队中不乏宝马、奔驰等名牌豪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