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也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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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也是有意义的
如果你问一下身边的朋友:你抑郁吗?估计会在很多人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抑
郁是如此常见,有研究者估计30-50%的人至少在其一生中的某段时间曾达到过
重度抑郁症(MDD)的诊断标准。抑郁的人可能情绪不好,无精打采,无法专
注于该做的事,体会不到食物或性爱的乐趣,甚至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些
都是明显的生存劣势。根据自然选择理论,抑郁基因——让我们权且用一下这个
词——应该早就被淘汰了,为什么抑郁仍然那么常见呢?
我们知道衰老的过程中也表现出许多生存劣势,比如体力下降,对疾病的抵抗力
下降,记忆衰退等等。如果抑郁在老年人中更多见则可看成一种衰老相关的疾病,
而不必过多考虑进化方面的意义了。然而,抑郁在年轻人里并不少,在青少年和
青年中甚至更多。这显然不是衰老可以解释的。
那么会不会是人类社会变化太快太剧烈造成的不适应呢?这方面有一个典型的
例子就是肥胖。肥胖会提高罹患多种疾病的风险,为什么生活中仍然有不少胖子
呢?这是由于在漫长的进化中我们一直都有饥馁之忧,而无过饱之虞。我们拥有
足够的食物并且还有炸鸡、薯条、可乐等的日子实在太短了,自然选择还没来得
及起作用。用这个假设来解释抑郁有一定的合理性。近年来抑郁症确实有逐渐增
加的趋势。在抑郁症的治疗中也有所谓的“进化学疗法”,就是让人过类似人类祖
先那样的原始生活。(我们不难理解田园牧歌的生活或阳光沙滩的伊甸园会让情
绪变好,但为了生存人们迟早还得回到压力大、节奏快的现代化生活中去。当然,
本篇不是要讨论治疗的有效性,只是顺便提及。)但这一假说也有比较明显的缺
陷:抑郁并不是只有现代社会才有,而是存在于各种或先进或落后的文化中。而
且,抑郁和焦虑的现象在哺乳动物中是普遍存在的,除人之外的其它哺乳动物显
然没有过上现代化的生活。
当我们否定了以上这些解释后,就意味着我们承认抑郁具有进化上的意义。那么
又是什么使抑郁在进化中被保留了下来呢?人们对此提出了种种假说。
我们知道痛觉对我们的生存很有用,但并不是所有的疼痛都是有益的。有些持续
的慢性的疼痛并不能帮我们趋利避害,只是白白增加痛苦。精神上的痛苦和肉体
上的疼痛有些相似之处。负面的情绪如忧虑、害怕等等能让我们专注于遇到的问
题,找出解决办法,并在未来避开类似的危险。然而如同肉体上的疼痛一样,精
神上的痛苦也不是只有好处,它们的过度与失控有可能导致抑郁症等危害。但只
要它总体的好处大于坏处就可以在自然选择中胜出。显然,自然选择并不在意动
物是否快乐,如果忧患派的优势大于乐天派,那么人类的天性就难免会不太阳光。
抑郁还有可能帮助机体对抗感染。在不少研究中,人们发现了一系列的基因同时
涉及到抑郁和免疫。抑郁的动物不好动,可以省下来能量对付病原;不爱交往,
可以避免互相传染。
人在抑郁的时候容易沉浸于某个问题中不能自拔,这种翻来覆去的深度思考有助
于问题的解决。在面对难题时,出现抑郁对解题往往是有利的。在智力测验中表
现出抑郁状态的人更可能得到高分。大脑里的5HT(5-羟色胺,血清素)1A受体是
一些抗抑郁药物的作用靶点。缺少这一受体的啮齿动物面对压力更少地表现出抑
郁。5HT1A受体在哺乳动物中高度保守,这提示了它的重要性。而该受体对大
鼠进入与人类深度思考类似的状态是必须的。看来做一个痛苦的思索者可能增加
我们成功的机会。
还有人认为抑郁是个体与亲人之间的一种讨价还价(bargaining)。一个人对痛
苦的简单表达,如大哭、抱怨,或许不太能取得亲人的信任,而长期的抑郁则会
让亲人认真地对待TA的问题,并满足TA的需求。不过具体到某个人,抑郁是
换来同情还是换来厌恶恐怕也很难说。
抑郁的个体通常不太敢冒险,比较容易放弃。这种消极的表现固然可能导致丧失
机会,但有时也会起到自我保护的作用。比如打不过群里的老大,如果一根筋硬
要去打,可能会送命,但夹起尾巴来“做人”,以后未始没有机会。通俗一点说,
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在积极和保守之间需要一个权衡。一些研究者发
现小鼠在食物不足时容易处于抑郁或焦虑的状态。这样的小鼠更倾向于躲在洞穴
里,而不是出去活动。小鼠外出活动和躲在洞里各有利弊:外出活动有更多的机
会找到食物和配偶,同时被天敌吃掉的风险也更大。在一个典型的三物种食物链
中(图),食物较多的时候恰好是天敌较少的,这时出外活动就比较合算;相反
食物匮乏的时候正好是天敌较多的,这时出去非但不容易找到吃的,反而更可能
赔上一条命,因此还是躲在洞里合算。吃不饱的小鼠在洞里焦虑的打转却不太敢
出门,这无意中增加了它们生存的机会。当然如果小鼠聪明到足够算清风险和收
益,并懂得在天敌多的时候主动躲起来,那么它们就不用忍受抑郁和焦虑的痛苦
了。不过这样高级的小鼠似乎并没有必要,因为它们痛苦与否大自然才不关心呢。
图:典型的三物种食物链
估计你已经看出来了,这些假说或多或少都有些牵强,而且彼此之间也不能很好
的相容。或许等我们对抑郁的分子机制有了更多的了解才能给出更合理的解释
吧。至于现在嘛,我们不妨说:抑郁这东西大约本来有时也难免有些意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