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城市文化的现代化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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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了成千上万的乡村农民;而且在城市的各大影院剧场都创下了至今难以超越的演出场次。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剧目同30年代上海"十里洋场"商业性的演出是十分不同的,这些演出
虽然也创下了大量的票房价值,但它的最后诉求并不在于商业性,而是在大众乐于接受的前
提下,宣传社会主义的思想文化和新社会的优越,它在取代了城市商业文化的消费功能的同
时,也用农民的欣赏趣味改造了城市民众。《小二黑结婚》是赵树理的成名作,它发表于1943
年5月,1946年8月26日的《解放日报》发表了周扬的《论赵树理的创作》一文,文中盛
赞《小二黑结婚》"是在讴歌新社会的胜利(只有在这种社会里,农民才能享受自由恋爱的正
当权力),讴歌农民的胜利(他们开始掌握自己的命运,懂得为更好的命运斗争),讴歌农民
开明、进步的因素对愚昧落后、迷信等等因素的胜利,最后也最关重要,讴歌农民对恶霸势
力的胜利。"20周扬肯定《小二黑结婚》时还说,"作者在任何叙述描写时,都是用群众的语
言,而这些语言是充满了何等的魅力啊!这种魅力是只有从生活中,从群众中才能取到的。
"21周扬在这里使用的"群众"其实就是农民。在细致地阅读这类作品后我们发现,在艺术表
现上,它们都沿袭了中国古典戏剧的"才子佳人"的结构模式,不同的是豪门贵族或书香门第
的情节背景代之以普通的农家小院,小姐相公代之以活泼郎健的乡村青年。《小二黑结婚》原
著对主人公有这样一段描写:"小二黑,是二诸葛的二小子,有一次反’扫荡’打死过两个敌
人,曾得到特等射手的奖励。说到他的漂亮,那不只是在刘家峤有名,每年正月扮故事,不
论到哪一村,妇女们的眼睛都跟着他转。"22而小芹则是这样的形象:"小芹今年十八了,村
里的轻薄人说,比她娘年轻的时候好得多。青年小伙子们,有事没事,总想跟小芹说句话。
小芹去洗衣服,马上青年们也都去洗;小芹上山采野菜,马上青年们也都去采。"23这是新
时代的"才子佳人",小芹和小二黑都是各自性别对象的追逐者和羡慕者。小二黑虽然不是满
腹诗书的旧式才子,他的才能是从被命名为"特等射手"来体现的;小芹作为"佳人"的形象赵
树理的描写已跃然纸上。50年代由田川等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歌剧,这一"才子佳人"模式体
现得更为明确,一曲"清粼粼的水来蓝格莹莹的天",将"佳人"对"才子"的渴望表达得淋漓尽
致。一对恋人终成眷属,实现了传统的大团圆结局。与《小二黑结婚》相比,《刘巧儿》如出
一辙。这两出分别以男女主人公命名的戏剧,不仅都是发生于解放区的婚姻恋爱故事,而且
故事的结构、结局、人物设置、矛盾冲突等都极其相似。巧儿那段表露心迹的唱段基本就是
小芹的"清粼粼的水来蓝格莹莹的天"的重复。赵振华也是模范,因此《刘巧儿》也是"英雄美
女"的传统模式。这两出戏,展现的都是一幅明丽清纯的乡村前现代的田园风光:单纯的女性、
富于民歌风的抒情曲调,简单的矛盾线索和类似于部落"酋长"式的裁决,大团圆的结局等,
都适于农民的接受趣味。但值得注意的还有下面两点:第一,对妇女命运的改写与承诺。无
论是小芹还是巧儿,她们都不再是悲悲切切、命运任人宰割的传统妇女形象,她们不再听命
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即使是与异性青年一见钟情也摆脱了约会偷情不思茶饭的闺怨,而
是积极主动,努力争取,充分表达了解放了的女性的开放与觉醒。这一承诺调动了观众的想
象力和青年对个人未来婚姻命运的憧憬,在现实的婚姻关系中获得了另外一种允诺。而这一
允诺实现了观众的心理期待。特别是青年妇女,在小芹、巧儿具有传奇色彩的民间爱情中实
现了个人的内心向往和愿望。这是这两出戏受到民众欢迎的深层观赏心理。至于这一承诺是
否能够实现,作家的这些想象具有多大程度的真实性和合理性,并没有人发出质疑,它甚至
在观众热情投入的观赏和想象中完全被忽略了。作家对女性命运的改写与承诺不仅投合了大
众的审美趣味,同时也控制诱导了大众的审美取向,实现了"寓教于乐"的艺术策略。第二,
无论是小芹还是巧儿,她们命运的改变和愿望的实现,最重要的并非取决于她们个人的愿望,
事实上她们个人的意愿都遭到了强大的对抗性力量,如果仅凭她们势单力薄的个人意愿显然
是无从实现的。重要的是,她们的个人意愿有了政治保障,她们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人民政
权。《小儿黑结婚》中的区长、《刘巧儿》中的马专员,作为权力的象征不仅具有绝对的权威
性,同时也是正义和公理的化身。传统的"清官"意识在这里又一次得到了宣扬。刘巧儿再想
嫁给赵柱儿,她仍然无能为力,但政权的介入使她实现了这一愿望,从而也实现了"人民政府
为人民做主"的主题需要。这些作品进入城市,不仅让城市市民目睹了乡村的新风尚,目睹了
中国农村新的"奇观",事实上它们也带来了关于社会主义的文化思想:依靠人民政府是解决
日常生活问题唯一的保证。经过"五四"新文化运动和现代都市文化熏陶的城市市民,对小芹
和巧儿的婚姻故事,虽然不免感到简单,但那里蕴涵的新的生活和生动健康的生活情调,毕
竟是新鲜感人的,它对所有的人都可以构成想象和憧憬,是不难理解的。也正是基于这样的
心理接受,社会主义的思想文化不动声色地占领了城市十分有限的文化市场。这样一种文化
形态,使社会主义的现代化追求,一开始就面临着一个难解的悖论:无论是"五年计划"、建
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大跃进"、"超英赶美"等等,事实上要求的都是迅速地积累起社会
主义的物资大厦,改变落后贫困的国家状况,不仅能够与帝国主义的威胁相对抗,而且能够
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但是,传媒所表达的社会主义思想文化,恰恰是反对作为现代化表征
的城市文化的,它不仅把城市与资产阶级想象为一种天然关系,而且致力于农村文化对城市
的移植,努力培育城市市民乡村的文化趣味。这一矛盾、悖反的现象,不仅限制了城市文化
的发展,而且也无意中造就了国民虚假的乡村崇拜的思想趋向和文化趣味。这一状况事实上
至今仍以不易察觉的方式延续着,中央电视台历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大量的、久盛不衰的
小品,就是典型的农民文化代表,它表现出的调侃、热闹、风趣、小机智乃至滑稽,蕴涵的
恰恰是农民文化中最不值得张扬的东西。另一方面,当城市文化久被压抑之后,一旦有了时
机,它便以无规则的方式诉诸以疯狂的报复。90年代之后,大量的文化垃圾在"文化多元论"
的遮护下,在市场上大行其道,就是城市文化久被压抑后"疯狂报复"的一种。注释:1、毛泽
东:《在中国共产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报告》,《毛泽东著作选读》(下),
人民出版社1986年8月版666--667页。2、莫里斯.梅斯纳:《毛泽东的中国及其发展--中华
人民共和国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2年版96--97页。3、陈涌:《萧也牧创作的一些倾
向》,载《人民日报》1951年6月10日。4、李定中(冯雪峰):《反对玩弄人民的态度,反
对新的低级趣味》,载《文艺报》1951年四卷五期。5、丁玲:《作为一种倾向来看--给萧也
牧的一封信》,载《文艺报》1951年四卷八期。6、《我一定要切实地改正错误》,载《文艺报》
1951年五卷一期。7、《祝你健康》最初发表于《剧本》1963年11--12月合刊号。8、9、《当
代文学概观》,北京大学出版社1980年7月版207页。10、丛深在《〈千万不要忘记〉主题的
形成》一文中说,他当时通过学习列宁的《共产主义运动中"左派"幼稚病》和八届十中全会
公报,心头"豁然开朗",发现了用"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显微镜来分析工厂日常生活"的新途径。
11、12、13、14、唐小兵:《〈千万不要忘记〉的历史意义》,见《再解读》,牛津大学出版社
1994年版185页、189页、188页。15、16、丛深:《千万不要忘记》,中国戏剧出版社1964
年版128页、129页。17、贾霁:《新人新事新主题--谈1963年话剧创作几点收获》,载《戏
剧报》1964年2期。18、《当代文学概观》207--210页。19、唐小兵:《〈千万不要忘记〉的
历史意义》,同注11,195页。20、21、周扬:《论赵树理的创作》,载《解放日报》1946年8
月26日。22、23、赵树理:《小二黑结婚》,见《李有才板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49年版8
页、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