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周昌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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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周昌谷的“蚓书”创作及其意义 滕 万 林
提要 周昌谷在书法上取得的成就,不在绘画之下。“蚓书”是他在书法上的成就的代表。 “蚓书”的形成过程。 他在少年时期,受其父的影响,学过数年魏碑。 1948年进杭州国立艺专后,对苏轼字下过一番功夫。 1953年毕业后留校,受潘天寿影响,写了数年黄石斋、沈寐叟结体高古的字。接着追摹过渊雅静穆的陈洪绶书法。 1959年夏天,在绍兴下放劳动中,对蚯蚓、田螺、蜗牛在泥上爬行留下的圆转有力、富有韧劲的线条的感悟,种下了创变的种子。 上世纪60年代,沉醉在沉着痛快的米字,但又觉得老是跟在前人的后面不变总管是不行的。 上世纪70年代初,耽于大草创作,爱好王铎、徐渭和朱耷书法,终于促使了“蚓书体”的产生。“蚓书”受朱耷的八大体影响较深,但两者决非类同。 “蚓书”创作的启发意义 1. 书法的创新必须建立在学习传统的基础上,而学习传统的方式要灵活多样。 2. 书法的创作应讲究形式美,破坏“和谐统一”的美学原则的“丑八怪”是不可取的。 在中国历代书画史中,画家兼工书法的代不乏人。画家书法与书家书法,同为书法,自有其共通的一面,但画家书法常以画旨入书而形成其独特的风貌。“他们以情驭法,法自我立,对现代书法艺术的发展颇有启发和借鉴作用。”(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画家墨迹拨莘”从帖《编辑说明》 )。已故著名画家周昌谷所创的“蚓书”,是 一种隽美独特的新书体。探讨它的创造过程,对于当今的书法艺术的创新也许不无裨益。 周昌谷(1929-1986),浙江省乐清市大荆镇人,原浙江美术学院教授,是50年代革新传统绘画和创建现代中国人物画的开拓者之一。他创作的《两个羊羔》,在 1955年荣获第五届世界青年联欢节金质奖章,享誉画坛,影响深远。他和许多有成就的文人画家一样,在作画的同时,十分重视书法的研习。他曾说:“因为喜爱国画才旁及书法的,写字可锻炼加强笔力,画上题字,字难看了也不行,所以重视书法。”经过数十个春秋的艰苦探索,他在书法上取得的成就,可说不在绘画之下。 代表周昌谷书法上的成就的是他的“蚓书”,它看上去有点像蚯蚓的样子。这未免有点让人感到意外,因为,不论在历史上也好,在现代也好,说把字写得像“春蚓秋蛇”,都是对字写得缺乏笔力、缺乏筋骨而说的。以“春蚓秋蛇”作为字写不好的一种比喻,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把自己写的字取名为“蚓书”,难免令人费解。不过,当我们明了“蚓书”的创造过程和这种书体的特征之后,问题还是可以理解的。 昌谷生长于书香门第,其父周庸平先生工诗词,善书法。昌谷在少年时代,受他的父亲的影响,学过数年的魏碑。1948年进杭州国立艺专后,对既有碑意义又有行书趣味的苏字下过一番功夫。1953年毕业后留校,受潘天寿先生的影响,写了数年黄石斋、沈寐叟等笔意遒炼、结体高古一路的字。此后有一段时间,他追慕过气息“渊雅静穆”,结体“放纵” 、“攒捉”的陈洪绶的书法。和历史上一些书法家得自然开悟而书法大进的情形一样,周昌谷的“蚓书体”的获得是和他1959年在绍兴乡下劳动时所得的感悟分不开的。那年夏天,他在绍兴下放劳动,一次在脚踏水车上车水,蓦见前面一块田水将干未干、稀泥一平如镜的秧田上,留着蚯蚓、田螺、蜗牛爬行过的错综复杂的线条,那样子简直像一幅抽象派的绘画。并在脑子中闪现出潘老一副对联的上句“蜗牛入席问奇字”,于是就自然联想到书法上来。那蚯蚓、田螺、蜗牛在泥土爬行留下的线条,是那样深刻,转弯处又是那样有力,这不是和 车行泥淖、印印泥、屋漏痕、虫蚀木等同一个道理吗?进而他恍然大悟:这些由于物体的缓慢动作形成的圆转有力、富有韧劲的线条,如应用到书法和绘画的用线上来该多好呵!由于当时主客观条件尚未常熟,他没有立即付诸实践。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深深地埋下一颗书艺创变的种子。在60年代,他的灵秀的笔性使他沉醉于沉着痛快的米字,一连写了十多年,写得很像样。其间还吸收过魏晋书法畅达、古艳的结体特点,以补米字易生偏欹狂侧之失。当时,余任天先生对他说:“不要再思迁了,就定下来写米字吧!”可是潘老却认为写米字易入率滑,还不如以前写黄石斋、沈寐叟来得好,这使他感到彷徨苦闷。他想:自己在传统中转了三十年了,老跟在前人的后面不变总管是不行的。潘老学黄、沈,就不是照搬,而是在他俩的基础上变化出自家面貌来的。自己学米也好,学黄、沈也好,总不能类同于他们,而应该创造一种特有的个人风格才行。因此,他进一步考虑,究竟应该依据什么来变,又该变成一个什么样子才好?这种顽强的创变愿望,终于在70年代初获得了实现.那时,他患痼疾,又处于文化凋残的“文革”期间,但对书画艺术仍进行着不懈的追求。一方面,他耽于大草的创作,爱好王铎和徐渭的草书,探索草书笔法入画,以增加画笔的抒情力度,并籍以调养心身。另一方面,他对八大山人的书法一往情深。这与他当时因受“文革”的挫伤和病痛的困扰的境况不无关系,但主要的则是由于那线条均匀有力,圆滑浑厚,结体怪伟疏朗,风格古雅恬淡冷寂的“八大体”,正与他久埋心中的书艺创变的意念相契合。因而一下子就促使那颗深埋在心中的书艺创变的种子,绽出了新芽。1971年,他创作了第一幅“蚓书体”作品。从“悟”到付之实践,其间经历了十二个年头。这也许缓慢了一点,但倒也合乎“理合顿悟,法必渐修”这个常理。 昌谷开始从蚯蚓、田螺、蜗牛在泥上爬行留下的线条中悟到,还只是在书法的“用笔”上考虑。他说:“这种用笔,着重在卧笔中锋,即笔杆在前,笔锋在后,逆锋有急躁之感,中锋有圆润之感,卧笔中锋有古厚之感。”而这种用笔,对 正书、篆书、隶书是不合适的。用来写大草、狂草倒很合适。因此,他就将这种笔法与她喜爱的草书结合起来,并将字形大小、长短、粗细、斜正加以夸张,使之形成错落有致的整幅结构。用之于题画,与他的清新妍雅的写意画格调相一致,有相得益彰的艺术效果。 昌谷的“蚓书体”的创造,显然受了八大山人的影响,“蚓书体”与“八大体”有着某些相似之处,然决非类同。“蚓书体”自有它自己的独特的风貌。在气息上,“蚓书体”清新而妍雅,有别于“八大体”的恬淡和冷峭;在用笔上,“蚓书体”(尤其是大字蚓书)使用卧笔中锋,圆浑且一圆到底,时带米芾“刷”字意趣,与“八大体”的秃笔中锋,寓方于圆,以求劲拔之状不一样;在结体上。其直画习惯地处理成左斜形,并注意倚侧取势,追求畅达俊逸之态,不同于“八大体”的朴茂怪伟;从章法上看,“蚓书体”注重整体的留贯通畅,以造成一种“动的精神气势”,与“八大体”安详自在的章法基调有所不 同。因之,“蚓书体“以它的独特的面貌,有别于“八大体”,一看便见分晓。一位老书家在70年代末看了他的字就说:“这种字别人没有,只有你有。”看来,昌谷之垂意书法,显然不只限于体悟书法关通画法之理,不只是为了从中提炼他需要的绘画语言。他对书艺的执着追求,和作为画家的董其昌、朱耷一样,意欲在书法上自张一帜。“蚓书体”即是他所树的别开生面和颇为亮丽的一帜。俞建华先生在《周昌谷草书三种》的“跋”中写道:“可以豪不过誉地说,他这一代画家的书艺,恐怕无人能及他的呢。”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在1991年出版了《周昌谷行书字贴》,1993年出版了《周昌谷草书三种》,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在1997年出版的《周昌谷画集》中特附书法作品24件,也都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昌谷为了记录12年的艰辛换来的欣喜之情,曾自刻了三枚印章:“蚓书” 、“篆愁君”和“螺行迹”。他对此作了这样的解释:“一方面我取我的书法是从这三者中所领悟之意,另一方面以‘春蚓秋蛇’说自己用笔无力,‘蜗牛爬行’说自己进步很慢,点明自己很笨,来鼓励自己多多努力。”我们从他存世的书法作品来看,大字蚓书如卧龙戏海,笔力扛鼎,非 常精彩,而小字略逊。从他去世前夕还在练写章草的迹象看,他可能仍在寻求新的“变法”。但他已取得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我总是以为,他那“用笔圆浑,结体俊逸,意态古雅新颖的‘蚓书体’,不愧为书坛上的一朵华美夺目的奇葩。” (见1998年第一期《书法》 )。 从以上“蚓书体”的创造过程的论述中,笔者深感其中有两点对当今书坛的创作颇有启发意义。 第一,“蚓书体”是在刻苦学习传统的基础上产生的。周昌谷学习古代书法传统的面很广,前面提到的几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据我所知,他在上小学时,就对临摹古帖下过一番功夫。他就读的大荆小学,在在上世纪30年代晚期和40年代初期很重视习字教学。那时,学生每天中饭后要写毛笔字。开始描红,再是摹帖,进而临帖。据他夫人王含英女士告知,昌谷后来很少临写碑贴,他师法范本的主要方法是“读”。在“读”中分析领悟范本的用笔、结体、用墨和章法特点,储存在记忆的仓库里,然后按自己的艺术个性和审美观点,把它们融化在自己的笔墨之中。 周昌谷在传统基础上创新的这条路子,是中国书法创新的传统之路。张芝创立“今草”便是走的这条路子。张怀瓘在《书断、上》中写道:“伯英学崔、杜之法,温故知新,因而变之以成今草,转精其妙。”他对那些漠视传统,蔑视传统笔法而数典忘祖的人,很不以为然。在上世纪80年代初,他曾在一篇文章中慨乎言之:“真正的雄心壮志,是在接受前人传统基础上的创新,攀登新的艺术高峰。这时辩证的统一。狂妄自大的无视传统,不等于雄心壮志。青蛙的肚皮挣得最大,总比不过水牛。” 从“蚓书体”的形质和神采来看,周昌谷学习吸收传统的方式是很灵活的。有取其神韵的,如对“八大体”的清新浑厚、隽雅恬静的神韵的把握。有撷取其中部分内容,如对米芾“刷子”笔法的借鉴。也有反其意而用之的,如反黄道周,沈寐叟,潘天寿的方折峻利为圆转浑厚。一句话,他是根据自己的艺术追求的需要,取其所当取,舍其所当舍。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他在国画的创作中,尤其是晚年,明显吸收了西画的一些技法(如明暗、色彩、构图等方面),但他在书法的创作上,只借鉴传统的技法,不硬搬西方的那一套。所以他创作的“蚓书体”,既是道地的中国书法,又有具有鲜明个性和风格特点的新书体。 从创作方法角度来看。目前,书法理论界把当代书坛划分为三大派,一是纯古典派,其作品功力深,但固守传统,面貌陈旧,容易看腻。二是现代派,其作品面目新奇,但离传统太远,令人眼花缭乱,前景迷离惝恍,难以预卜。三是新古典主义派,在传统基础上创新,大多作品高扬书家的主体精神和现代意识,面貌新颖,佳构叠出,蔚为大观,已成为当代的主流派。周昌谷的“蚓书体”,应该说是属于这个主流派的。 第二,“蚓书体”的创作非常讲究形式美。他在《“妙语”与“独造”》一文中说过这样明白的话:“书法是形式艺术,它只要求研究字的结构、结体、点划、气势及文字学等。”(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年第7期《美术丛刊》)。这个说法或许欠周全,但重视形式美的看法是抓住了书法美的关键的。从理论上说,书法以文字为载体,而载体不是它的内容。书法是以其用笔、结体、用墨和章法构成的形式(形质)的情调(神采)为内容。正像一首歌好听不好听,不是决定于歌词,而是决定于曲谱的好坏,曲谱优美,这首歌便悦耳动听。书法作品的中看不中看,不是决定于所书写的文字。而是决定于书法形式(形质)构成的优劣。书法作品重视形式美是书法艺术的特点决定的。 周昌谷为了作品整幅结构的谐调完美,对书写形式的讲究可谓煞费苦心。下面举一个特别的例子。他所书的一幅对联:“云暗龙去远,月明鹤归迟。”按联语平仄的要求,这幅联语应该是:“云暗龙归远,月明鹤去迟。”但在书写时把“归” 、“去”对调了,这是错写吗?不 是。擅长诗词的他,绝不会犯这个错误。我看,这是他的有意识的安排。看这幅对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