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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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打 年 糕
这几天,老婆的同事回乡下娘家,拿来了很多赤糕,同事说是她娘亲手做的,她母亲做赤糕的手艺在村坊里是有名的,同事对此很得意,用她母亲做的赤糕送人是拿得出手的,于是我老婆被赠得了几块,回到家,老婆蒸了三块,一人一块,儿子、老婆啧啧称赞,问我怎样,我说:“还可以。”老婆对我的回答不满意,我沉默一会儿问老婆:“小时候,过年,家里打的年糕,糯米打的,吃起来要香、要粘、要甜,要柔软.老婆说:“小时候没有啥东西好吃,嘴巴要馋,吃什么都好吃.”有点道理,但我没被说服,老婆又说:“现在年糕天天都可以吃到,就不稀罕了.”是啊,小时候只在过年时才吃年糕,是过年的传统习俗,寄寓了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望,又取“年高”的长寿之意。如今的年糕虽然发展成色彩丰富、形状各异的美食, 却丢了原味,没了年味,感觉差了。
想想小时候老家过年,打年糕是一件要事,家家户户都打的,材料是糯米,自己种的,稍匀一点粳米,全糯米太粘牙了。
米先淘一下,在石埠头淘米的时候,小孩会不停地问:今年淘多少米,打多少年糕,能不能多打一点。等到大人说,比去年多,才满意得不再问了。
淘好的米摊在竹匾里,晒一下,晒米的时候,需要人看牢,怕鸡偷米吃,看的人往往是老奶奶、老爷爷,坐个小凳子,靠墙根下晒太阳,老爷爷很会享受,泡壶红茶,抽着水烟,老奶奶怀里抱只猫,相互取暖,用手挠挠猫的下巴,猫咪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但一般总会有其它老奶奶过来聊家常的。村里的鸡在竹匾下转来转
去,冷不防跳上竹匾,啄上几口,老奶奶、老爷爷像弹簧似的跳起来,拍手跺脚,呱呱地叫骂着,有时候鸡受惊后会乱窜,踩到竹匾里,那可坏了事,老爷爷、老奶奶心疼得操起扁担,愤怒地追打鸡仔,恨不得一扁担把鸡打死,这种鸡飞狗跳的场景,现在想来也会乐得笑起来。
晒好的米,担着到大队里的机埠去加工,磨成粉,每年底这时候,工人师傅会将一台机器腾出来,整理干净,用作磨粉。加工的人家很多,时常要排队,工人师傅有时要忙到深夜,大家不厌烦,很开心.米粉放在竹筐里面,挑着回家,走到村口,碰到人就会打招呼,相约什么时候打年糕.自家的小孩领着小狗在村口迎接,跟在担子后面,一蹦一跳,小狗使劲地摇着尾巴.
每年打年糕是聚在一户人家里,一起打的,通宵达旦,房东很友好,会家家户户通知到,生怕漏了,难为情.选择的房东,一般灶间和客厅要大一点,好搭排场,不过大多数是轮的,因为没轮到的会主动地最先提议到他家里去,因为老在一家,给他家添麻烦,不好意思.但去年的房东总是说:在我家吧,热闹好啊.
老家打年糕,不用机器,很原始,用石臼。我记忆中,就我伯父家有一个,很大,自然很沉,每年需要四个男壮力,两人一档,象抬轿子一样抬着走。石臼的面子很大,大人小孩跟在后面,打年糕的人在房东家,出门迎接,场面风光。摆放的指定地点早已准备好了,石臼稳稳地放在那里,房东家的媳妇,端来热水,把石臼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
打年糕的人家挑来了米粉和柴火。约好了没到的人家,房东就派自家的小孩去通知。
大伙差不多到齐了,房东家的老爷爷开始烧火, 蒸米粉的师傅在大铁锅上按上蒸笼,开始蒸米粉。一开始旺火烧,灶肚里的火很旺,映得烧火的老爷爷脸发红,年老的猫,体弱,这时候过来,蹲在老爷爷的大腿上烤火,老爷爷也喜欢老猫过来作个伴。一会儿,蒸汽从蒸笼里哧哧地冒出来, 灶间里充满了蒸气,蒸熟了的米粉,香喷喷的。蒸米粉的师傅向外面喊话:熟了!浑厚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很好听,小孩也跟着喊话。两个小伙子立马到灶前,抬着蒸笼出去,将糯米团倒在石臼里,第一笼糯米团出笼了。师傅对第一笼糯米团要检验一下的,视情会对下一笼作一些技术上的调整。蒸米粉技术要求很高,火候掌握不好,会蒸不熟,夹生,或蒸烂了,都不成.我爸手艺不错,大家都很信任他,每年大多数由他上灶蒸粉.活很累,但他乐意。蒸米粉的师傅地位也很高,大家对他很尊敬,年糕的主人时不时地到灶前慰问,递上烟泡上茶,说些好听的话.负责烧火的往往是房东家的老爷爷,要耐心,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停火,要听蒸米粉的师傅指挥的.
锤糯米团是打年糕的第二道程序,跟石臼配套的有一个石锤,石锤是一根木棍一端装上一块鼓一样的石头,重了点,但砸下去有力,因此抡石锤的往往是村里的壮汉, 锤糯米团是力气活,但村里的男人,都跃跃欲试,手痒痒的,抡几下过过瘾,或比试比试,看谁力气大,耐力足,围观的人一边喝采,一边点评,力气大的显摆了威风,自然得意.
锤糯米团的间隙,小孩上去抢着提提石锤,太重了,提不起来,年小的两个人也提不起来,年大的小孩免强提起来,但仰着腰,两腿发抖,不能算成功,这样下来,小孩们对大人们的力大无穷,更加佩服了。
跟轮石锤搭挡的,负责将糯米团翻个,旁边放一个水盆,每翻一次糯米团前,双手要沾沾水,不然要粘上,其实这个活很累,因为要猫着腰,大大的糯米团粘性很足,翻过来要花点力气的,但成不了主角,只能是默默无闻的绿叶.年糕好吃不好吃,就看在石臼里打得认真不认真,因此大伙都不马虎,打得糯米团啪啪作响.等到有经验的长者点头了才作罢.
打好的糯米团拿到客堂间的桌台上,桌台往往是房东家的大门缷下来辅着,简单搭成,桌台周围围着一群妇女和转来转去的小孩,糯米团先揉成长条,圆柱状,用钉鞋底的棉线绞切成一块块,再揉,满意为止,最后压扁成型,辅在竹匾里,凉退了,风干了拿回家.女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她们的的话题最多,总停不下来,有咬耳朵的,有大声说笑的,会说的是主角,不会说的附和着,说到精彩处,女人们也会放开来哈哈大笑,前仆后仰,眼泪也会笑出来.村坊里有个兽医,在乡兽医站工作,拿工资,因在镇上世面见得多,老早买了个红灯牌收音机,每年打年糕时,贡献出来,让大家听。村里人大多是越剧迷,听的自然是越剧,徐玉兰、殷桂芳等老艺术家自然成了他们当年的偶像,会唱的带头唱,唱着唱着,大家跟着唱,变成了大合唱,唱得还有板有眼的。有人吟唱:梁兄!立马有人回应:英台!这一下可把大伙乐翻天了,若是男女回应,害羞的,会难为情得脸红。客堂间里,简直成了越剧大汇演。
每打好一户人家的年糕就休息一下,大家开始分享劳动果实,吃年糕头.年糕的女主人,将桌台上的刚揉好的还热腾腾的年糕用棉线
绞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搓成年糕团,分给大家吃,很大方地叫大家多吃点.这时候,小孩最开心,一个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下子围了很多,他们不仅图热闹,更重要的是冲着年糕头来的,等了一年了,馋了一年了,吃上第一口,你说好吃不好吃.这样的诱惑你挡得住吗?大人、小孩都吃得很香,很满足。大概小时候比现在要冷,逢下雪天,在屋里打年糕的次数多,特别是晚上,外面白雪皑皑,雪花飘飘,屋里灯火通明,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着一年下来第一口香喷喷、热腾腾的年糕头,每每想起,这幸福劲无以言表.
老家的年糕都是一大块一大块的,不象现在的年糕,一小条的,小家子气,为了稀奇,每户人家会打一块超大的年糕,看着开心.打好的年糕辅在竹匾里,过几天,风干了,弄个大缸,倒上水,把年糕浸在水里,这样不会坏,可以放到明年清明前.
春节前后,年糕成了家家户户每天的美食,吃法很简单,烧粥时放上几块,吃年糕,喝粥汤,不用小菜.或者将年糕切成一小块,烧青菜汤年糕,这也是常吃的一种方法.油煎糖年糕,因耗油,大人舍不得,很少做,但很诱人,小孩子嘴馋了,大人拗不过,也会煎几次.我记忆最深的是煨年糕,每当烧饭时,瞒着大人,将年糕架在火钳上,伸到灶肚里,在火上烤,当年糕的表层烤成微微焦黄的时候,香味出来了,外面的皮香脆,太好吃了.其它没什么吃法,不象现在吃法很多,花样很多,但现在想来,小时候的吃法,倒是正宗的,能尝到年糕本来的味道.
年糕除了自己吃, 还要在除夕夜用来供祖先,年初一,一早用来拜佛,年初二晚上用来接灶神.春节走亲戚,还是不错的拜年礼物.我
姑妈家是棉区,不种糯米,每当年糕浸水前,会挑几块样子好看的,留下来,春节到姑妈家做客人的时候带去,他们很开心.
一般,年糕吃到清明前,肯定没了.留着念想,一直熬到年底.
今年过年回老家,我打算到伯父家找找,当年的石臼还在不在,跟堂哥商量商量,能不能再打些当年的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