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小河小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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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我的认知里,家就是父母所在的地方,家属于父母,或者属于祖先,沾着他们的
印记,弥漫着他们的气味。起初我们只是一个玩具,岁月为我丰满了灵魂,家熏陶了我的情
怀,在人格与身体逐渐完整的时候,会发觉我们很矛盾的在生长,一边是躲在父母或祖先的
荫庇下为非作歹,一边又骑在父母的肩头与人攀比,或向上攀登。父母就像老实的牛马,他
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传送,将我们传送到独立自主的阶段,就隐退,靠边站,像园丁一样小心
细致的打理家务。可无论怎样,他们的印记已经深刻进墙壁和内心,深刻固执在无声处,无
处不在。我们遵守着法则,我们畏惧的,不是他们,他们更多的是用来尊敬,我们畏惧的是
未来,不可名状无法把握变幻莫测的未来,就像吞噬生命的深渊,要命的。
我是没有自己的家的,我一直依附于父母的那个家。我要成家立窝,一是要娶亲,一是
要另起炉灶。对于东干脚,就像港湾对于渔人,可以停泊,却不是依靠。我的依靠应在东干
脚之外,而不是东干脚的瓦片房子和庄稼地。这是一个古怪的想法,结了婚之后,我就离开
了东干脚,我没有带走家里的东西,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瓦盖的大房子,屋檐很低很低,
几乎拖到了门楣之上。木板墙,青砖街道,两厢房子码的整整齐齐,没有鸡鸭鹅狗,几乎没
有人影。我住的房子,在街的末尾,快到围墙了,门没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女人在靠
墙的椅子上坐着织毛衣,见了我即微微一笑,搁下线团团和手里的半截褂子,穿过墙门,弯
腰舀水,张罗饭菜。女人的笑很亲切,像一道菜,东干脚地里产的薯叶之类的,朴实,有甜
味。
我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南瓜,东干脚盛产南瓜,田头地头山头屋檐头,无处不在。金黄
的南瓜裸露在阳光里,带来安全感。而此时,我又失去了自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
不敢相信这是太平盛世。这一路来,我们丢过很多东西,还有一些信心,但不能再丢了。我
想告诉女人,我不在家的时候,门要关起来,拴起来。女人没说什么,只是忙碌,长袖子,
长裤子,长头发,一丝不乱,风格像我的母亲。我开始对她有些留恋,这里并不是我的家,
可是因为女人,一个漂泊的男人有了一种双脚落地的感觉,很奇妙,也很温馨。我突然想到
了猪,因为这屋像窝。
其实走出来,走到没有房子的地方,是一条小河。我熟悉的小河,阿猫阿狗都在河水里
溺死了,这并不能阻挡我与河流亲近。我脱下裤子,像一截木头一样戳进水里,很温暖的夏,
很清凉的水。原本以为是一河浅水,没料到深及胸部。姑娘们在河堤上坐着闲谈,脸蛋儿光
滑细嫩,斜眼看着我,在我前面的水里抛下石子,像挑逗,又像是挑唆,但一样令我兴奋,
我向前游去,义无反顾,就像一个为了心爱的姑娘而上战场的英俊青年,那种决绝,那种坚
毅,像一块东干脚后山上披风历雨千年的石块,表面上长满了柔柔的青苔,而青苔下,仍是
与时光对抗到底永不屈服的坚硬。
河很小,紧窄处,就像一条沟壑。水边上芦苇已经被砍掉,裸露的土像老人的额头。河
滩上,排列着头颅大小的石头,牛头、猪头、狗头、人头&&。河底是卵石,拳头大、鸡蛋大,
或方或圆。河滩上的石头,河水里的石头,都在沉思,水洗水淹不作任何反应,有的有了棱
角,有的消瘦了,有的圆滑了,有的黏在一起了。在它们的那个世界,执行怎样的规则,或
许只有寄居它们胯下的螃蟹才懂,它跟它们在一起。我翻过一道坝,只有一排石头,填塞石
头缝的土料已不见了,像老人稀松的牙齿。踩过发白的河卵石,还有一摊积水,水里长着葵
花籽形状叶片的水草,水草里是葵花籽大的河虾。我看了几遍,都没有发现一条鱼。河里没
有鱼了,河里无鱼虾也贵。我的妈妈说的。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光屁股小孩在前面,将堰
塞搬开一个口,水像千军万马扑来,眨眼的功夫,河道就满了,水草飘了起来,河虾潜伏在
水草里,已经看不到踪影。
我叫东初,他看着我,看不到一会,撅起屁股,抓起几块泥,丢到决口里。我有些纳闷,
东初不是在广东,怎么回到了东干脚,做了留守儿童?我冲他笑,很是愧疚。每到暑假,幼
儿园的阿姨离岗休息的时候,东初就离开广州,回到东干脚去撒野。他的爷爷固执的认为,
这有这样,东初才能享受到家风的熏陶。什么家风?耕读传家。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这个精
神还有没有意义,但是,我不能跟父亲作对,他快七十了,还能在人世间坚持多久?不论是
尊敬还是怜悯,我都只能服从。因为人伦比亲情还大,我老了,我会怎么样?看看东初,他
继续撅着小屁股玩水。只要他快乐,只要他无忧无虑,他的这些,也就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渴
望给他的。
他见我走近了,要求我把河水拦起来,然后一起去把水草里的河虾揪出来,哪怕只能抓
到一个也好。我找来石头,他抓来土,我把石头放下去,他把土撒下去,河水回馈给我们徒
劳无功的是笑声。我们反复着,水越来越大,我们浮水而下,到了我出发的地方,他上了河
埠头,他上了岸,看也不看我,歪歪扭扭的沿着一条石子路走向寂静的东干脚,我坐在埠头
上,我知道我在这里呆的时间不会长,但我仍想,我要在这水边坐成一座裸体雕像,东干脚
会怎样?东干脚已经是一个泄气的皮球,抗拒和迎合,颓废和勃发,一直在轮回,但是这一
次,它在劫难逃水边将塑起一座小男童的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