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台科举与福德神

●科举学丛谈——刘海峰主持闽台科举与福德神∗毛晓阳摘 要：福德神是闽台地区非常普遍的民俗信仰之一。

尽管“人以神佑”的信仰模式同样存在于闽台福德崇祀之中，但因科举人物的“加持”而使福德神“神以人显”的例子却并不鲜见。

清代时期，福建漳州府平和县黄田村的三品按察爷伯公、漳州府龙溪县九湖镇的宰相官帽九龙岭土地公和台湾府彰化县的翰林官帽文德堂土地公，便是通过科举而实现了由“人以神佑”到“神以人显”的华丽转身，成为迄今颇具影响的地域性土地信仰。

关键词：闽台科举；按察爷伯公；九龙岭土地神；文德堂福德神福德神一名“福德正神”，又名“土地神”，俗称“土地公公”“土地公”“土地爷”，或称“后土”“土正”“社神”“土伯”，是汉民族及部分少数民族最为普遍信奉的道教众神之一，其庙宇则被称为“福德祠”“福德正神庙”“福德庙”“土地庙”“伯公庙”等。

在道教神仙系统中，福德神是级别较为卑微的一个，但也是民间极为普遍的敬奉对象。

在传统时代，无论是官方的坛庙衙署还是老百姓的田间地头，福德神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

在科举入仕观念日益根深蒂固的清代社会，福德神与科举之间也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联系，形成了迄今依然盛传不衰的民俗文化现象。

在闽台地区，也有相应的事例存在。

一、三品福德按察爷2018年暑期，笔者带学生到福建省漳州市平和县进行学科基础实习，调研福建当代教育公益文化。

很巧的是，在平和县九峰镇下辖的黄田村，通过村书记曾凤荣的讲述，我们了解到，在黄土村有一个土地庙，名为“兴福祠”，供奉的是一位被当地人称为“按察爷伯公”的福德神。

一位土地公公竟然穿上了三品官服，这引起了我们的好奇。

在2015年刚刚重建的兴福祠里，我们看到了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按察爷伯公。

他身披大红金边锦袍，头戴双翅珠帽，深紫色脸庞，白眉白胡，黑须过胸，双目微闭，炯炯有神。

而他右手边坐着的福德婆婆，同样是身披红袍，头戴凤冠，白眉细长，双目微睁。

两座神像均只有1尺多高，但在神龛之中却略显拥挤。

神龛前面的供桌上，左右两边各有一座约10公分高的小神像。

按察爷伯公一侧的神像为红脸武将，左手向上举着一个金瓜状大锤，右手平放胸前，双脚做左弓步，眼睛斜视前方。

福德婆一侧的神像为粉脸文官，盘腿端坐，神态平和。

供桌的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大香炉，用于插放信众向按察爷伯公敬奉的香火；左右各有一个小香炉，用于插放向左右小神像敬奉的香火。

按察爷伯公香炉前面安放了三个白色瓷杯，小神像香炉前则各放了一个白瓷杯。

在兴福祠内两边的墙上，各刊刻了一块芳名碑。

作者简介：毛晓阳，男，江西新余人，闽江学院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文学博士，教育学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为科举和教育公益史 （福州 350108）*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以公益求公平：清代科举考场研究”（项目编号：15BZS023）阶段性成果。

毛晓阳:闽台科举与福德神两块芳名碑顶部文字刻的都是：“兴福祠伯公于2015年九月初九日动工，同年十二月十五日落成，得到各诚心弟子踊跃捐资，芳名如下。

”其中，位于按察爷伯公一侧墙上的芳名碑中，刊刻的都是捐款数额在500元以上捐资者的姓名，共计111人，其中捐款最多的为曾宪道5000元。

该芳名碑的右侧中下部位置，还刊刻了曾建林等10位“理事”的名单。

位于福德婆一侧墙上的芳名碑中，刊刻的都是捐款在400元以下捐资者的姓名，共计122人，其中捐款最少的为300元，共有70人。

此外，捐款数额少于300元的捐资者的姓名则用墨笔写在红纸上，张榜于祠内墙上，榜上共列有42位捐款人，其中捐款最少者为10元。

在建造兴福祠的总计275位捐款人中，绝大部分都是曾姓，共有265人，另外还杨、苏姓各2人，李、朱、叶、赖、林、江姓各1人。

捐款数额多为个位、十位、百位为整数的数字，或个位、十位为6、8组合的数字，个位、十位均未出现1、3、5、7等奇数数，所有数字中均未出现4字，体现出一种较为明显的数字忌讳。

据粗略统计，此次捐款的总额大约为15万元。

这些捐款的人数和捐款的数额，说明按察爷伯公在当地拥有广泛的信众，远超过其他被供奉于村头、街尾或厝内的福德神。

田野调查表明，黄田村兴福祠的福德神之所以拥有三品的官位，被人称为“按察爷伯公”，是因为他与清代广东大埔县进士杨缵绪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当地传说：康熙年间到乾隆年间，皇田村曾氏家族，开基祖宗旭公，传下子孙到十世，人丁已经非常兴旺。

祖宗对子女教育非常重视，就在自己村办私塾请各地秀才来教书，皇田十一世出进士，十四世出新进士，十七世出了武进士。

乾隆年间，上围家庙聘请百侯杨之徐秀才来私塾教书，当时他带第五个儿子翻山越岭，经过很多过坑的过桥过溪，要走五个小时才能到皇田，来皇田教书，皇田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要进皇田有两座木桥，北面一座，东面一座。

当年杨秀才和他儿子走北面一座木桥，木桥有八节，坐落在龙潭上面，水流很凶，如果过桥不小心掉下去就会被冲到龙潭下，龙潭很深很大很可怕，当年传说有水鬼。

杨缵绪，也就是后来的按察爷，他每次经过伯公庙，都会看到二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特别有一次要过桥刚好洪水很大，眼看水就要把桥冲走，可是杨缵绪还在桥头犹豫不敢过，二位白发老者就叫他不怕过来，杨缵绪就过桥，过一板桥就被洪水冲走一板，等到杨缵绪走过桥头，后面的桥已经被洪水冲走，回到家里把这个事情告诉了他的父母亲，母亲听到以后非常感到不安，儿子是小孩怎么能撼动神灵，父母亲后来带着儿子一起到皇田背屋兴福寿伯公答谢，伯公保佑我小儿，你以后不用出来见小孩，如果将来小孩有什么出息，当什么官，你也当什么官，小孩父母亲向天公百神说明：也交待儿子将来考到功名要回来答谢伯公。

杨缵绪从小非常聪明，10岁就能对诗，19岁就考到列县第一名，21岁（公元1717年）就中了举人，25岁中了进士，27岁就升浙江道监察御史，后来直升按察使。

杨缵绪当按察使没忘记当年对伯公的承诺，就上奏乾隆皇帝说明当年他对伯公的事情缘由，上奏皇帝册封伯公按察使。

皇帝准奏，杨缵绪回家探亲，就来到皇田与曾氏族人商量要为伯公重建寺庙，塑金身，戴上按察爷帽，从此兴福寺伯公，就是按察爷伯公。

乡亲们知道了伯公是按察爷了，有什么事就找按察爷断案，牛被偷了，鸡被偷了，都去找按察爷伯公。

有一次因为一户人家，牛被偷了，就去找按察爷烧香，奇怪的是过了第二天那个小偷把牛牵回到他家的牛栏，后来小偷自己说他把牛牵到半路被一位白发老人拦住说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能把人家的牛偷去卖，还教育他做人的道理，小偷听了老人的教育很感动，就把牛牵回去还给人家。

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了，按察爷伯公显灵，从此香火不断，非常灵验。

①在这个黄田村福德神的传说中，故事的主题是人神之间相互成就。

先是福德神保佑了年幼的杨缵绪，使其免于被洪水吞噬之灾，最终得以通过科举入仕登上高位；继而是杨缵绪及其父母知恩图报，禀请乾隆皇帝加封福德神官位，并使其法力更为灵验，信众更为广泛，香火更加旺盛。

据查相关资料，黄田村土地神传说的中杨缵绪及其父亲杨之徐，在历史上确有其人。

据《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杨之徐，广东大埔，康熙27/3/99”[1]，即杨之徐为广东大埔县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考中了三甲第99名进士。

该书还记载“杨缵绪，广东澄海，康熙60/3/46”[2]，即杨缵绪在康熙六十年（1721）以广东澄海县户籍，考中了三甲第46名进士。

《明清历科进士题名碑录》“大清康熙六十年进士题名碑录”亦记载，该科第三甲共有120名进士，其中第46名为：“杨缵绪，广东潮州府澄海县人。

”[3]从这几则史料来看，杨之徐与杨缵绪分别是大埔县和澄海县籍贯，似乎不应该是父子关系。

但是据民国《大埔县志》卷20《人物志》记载，杨缵绪确实是杨之徐的儿子，他不仅中过进士，而且也真的做过监察御史，只不过并未直升按察使，而是曾经罢职还家，后担任过多处的知府，最后由浙江金衢严道晋升为陕西按察使：杨缵绪，字式光，百侯人。

父之徐，以进士知河南光山县，有声。

缵绪幼承父训，十岁能文。

举康熙辛丑进士，选庶吉士，改吏部员外郎，迁监察御史。

以焦弘勋案不画题，罢归里。

……乾隆元年，大学士朱轼以旧傅柄用，凡世宗所谴谪贤直诸臣咸召还起用。

缵绪亦奉旨发甘肃，以知府用，补庆阳。

旋丁内艰，起补松江。

……升浙江金衢严道。

二十二年高宗南巡，缵绪奏对称旨，擢陕西按察使。

……在任三年，悉心平反，多所昭雪。

二十四年，以不职休致。

生平励风节，晚岁自号节庵。

卒岁七十有五。

著《佩兰斋诗文集》藏于家。

子德基、锡恩，乾隆十二年同举于乡。

孙中迪，乾隆四十五年举于乡，官福建清流县知县。

[4]从《大埔县志》的记载来看，杨缵绪出身于一个科举大家族。

杨缵绪的父亲是进士出身，他自己也是康熙六十年（1721）进士，他的两个弟弟杨黼时、杨演时也分别考中了乾隆元年（1736）和乾隆十年（1745）进士，侄子杨必蕃考中了乾隆七年（1742）进士。

此外，杨缵绪的两个儿子杨德基、杨锡恩，侄子杨允玺、杨必振、杨必诜、杨德征、杨德瑞、杨德邵、杨德彰，孙子杨中迪，都先后考中了举人。

一个家族祖孙四代仅进士便有5人，举人有10人，可谓科第蝉联，人才辈出，交相辉映，荣耀已极。

大埔杨氏虽然在仕途升迁方面并不十分顺利，大多都只做到了知县，官职最高的也只有杨缵绪的三品按察使，但却似乎都有长寿基因。

杨之徐39岁还乡后，居家30多年，卒年73岁；次子杨梦时常年作为家族教师，卒年82岁，五子杨缵绪官至按察使，卒年75岁，六子杨黼时“以疾解组归”后居家40多年，卒年88岁。

持续近百年的家族科第荣耀，多位成员辞官后长期的居乡生活，无疑为杨氏家族累积了超高的地域声望，成为远近乡邻膜拜的对象。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嘉庆《澄海县志》和民国新修《大埔县志》均未说明杨之徐、杨缵绪父子的进士籍贯为何有所不同。

不过，开启了大埔杨氏家族科举荣耀之门的杨之徐，却似乎不可能如黄田村按察爷伯公故事所说，曾经携带第五子杨缵绪来到黄田村做私塾先生。

据《大埔县志》记载：杨之徐，字沛若，号慎斋，百侯人。

有夙慧，至性。

七岁母卒，哀毁过于成人。

康熙初，功令罢去八股，之徐甫十岁，为论策，出语惊其长老。

未几复八股，之徐业之，复精。

年十四，县、府、道试皆第一。

十七岁，举康熙十四年乡试，二十七年成进士，三十四年谒选，知河南光山县。

礼士惠民，以经术饰吏治。

……三十六年大计，……适邑中有二莠民为之徐置诸法，上宪藉以修怨，遂入弹章，罢官回里。

邑中父老无不为扼腕，或唏嘘泣下者。

[5]也就是说，杨之徐考中生员（俗称秀才）时年仅14岁，17岁便已考中举人，他在秀才身份上只停留了3年时间。

这3年里，他应该都在努力攻读四书五经准备乡试考试，不可能以“百侯杨之徐秀才”的身份受聘到黄田村做私塾先生，更不可能在年未弱冠时便已经有了第五个儿子。

需要指出的是，杨之徐在30岁考中进士之后，仕途并不顺利，37岁时才被任命为光山知县，39岁时便被上司陷害，转而辞官还乡，从此过上居乡绅士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