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时间顺序的认知基础
- 格式：pdf
- 大小：303.35 KB
- 文档页数：7
《当代语言学》第6卷2004年第2期110-115页,北京汉语时间顺序的认知基础董为光华中科技大学提要 戴浩一《以认知为基础的汉语功能语法刍议》一文产生了重大影响,但是他关于汉语时间系统认知基础的看法是值得商榷的。
本篇运用词源学方法,全面探讨了汉语时间顺序说法的认知来源,认为:(1)将时间和事件结合起来,从旁观察其先后次第,造成了汉语主要的“前、后”观念。
(2)“时间如流”的隐喻,主要造成汉语时间的“上、下”观念,进而影响到词义发展和语法格式。
(3)足之所立、眼之所见者为“今、现”;原在目前空间,而终逝去者为“去”;推想将移入现今者为“来”。
关键词 认知心理时间系统时间顺序时间隐喻戴浩一(1990:28)提出了一种“分析汉语语法的哲学、方法和新路子”,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该文所依据的“空间方位说”(戴文原注;参看Clark1973,Lyons1977)无疑是很有道理的。
“空间范围这个观念比较具体,时间范围是从它引出来的。
”明显的证据是:(1)时间的“长度”:“不论汉语还是英语都说时间长,不说时间宽或高,因为宽包含两个向度,高包含三个向度。
”(2)时间的“量度”:时间需要依靠物体在空间中的有规律运动来等分。
“日”的观念源于太阳的东升西落;“月”的观念来自月亮的圆缺变化;“年”的概念与农作物的春种秋获相关;“时、分、秒”是在“日”的基础上对时间长度继续细分的结果。
(3)两事之间的时间间隔:汉语用“间、隙、空”这些出自空间状态的词,表示两事间未被占用的空闲余暇。
如果这个间隙较长,汉语说“宽裕”,英语说ample,这与人们在空间中不受拘束的感觉是相通的。
(4)描写时间的推移:“要用表示在空间里移动的词语”。
汉语和英语都说“时间过得真快”,“从星期一干到星期五”等。
(5)汉语的时间单位排序和空间单位的排序遵守同样的原则,“把整体放在部分前面”。
不过,在我们看来,戴浩一在论及汉语时间词汇观念的来源时还有些遗憾(见戴浩一文“以空间为基础的时间表达”一节),本文拟在这方面做进一步的探讨。
11关于汉语时间的“前、后”戴浩一(1990:30)说:“H.Clark(1973)设想把时间看成一连串离散的事件构成的公路。
使用自己在动的比喻,我们是在公路上行走,未来在前方,过去在背后。
使用时间在动的比喻,是公路在向我们移来。
汉语正是使用这个比喻而有‘前天’、‘前半天’、‘前辈’、‘后天’、‘后半天’、‘后辈’等等的说法。
汉语的有些说法则使用自己在动的比喻,如‘前途’、‘前进’、‘后路’、‘后退’。
”①①“后路、后退”的说法似不能与“前途、前景”等并提。
其中“后”从空间上说是“向后撤”;从时间上说,是留给“以后”的准备。
所以这里“后路”同“前景”一样,都隐含“将来”的意思。
011本刊网址:/chinese/s18yys/dangdai/index.htm按照以上比喻,人们与所体验到的时间总是正面相对的,不是时间向人们移来,就是人们迎着时间行走。
我们的感觉有异于此。
原始的时间顺序观念,极有可能产生于人们对“时间公路”的侧面观察。
比如:草木发芽,生长,开花,结果,枯萎;动物出生,成长,成熟,交尾,繁育,衰老、死亡;一日之中,日月相替,东升西落;事务相接,早作晚息。
当许许多多连续事件线性地铺展开来,人们自然会注意到何者在前,何者在后,时间的先后观念就这样悄然而生了。
“前”与“后”作为最基本的时间顺序词语,当然也是借自空间表达的。
时间其实是通过运动事件才被人们感知的。
运动事件既是在空间中伸展,又是在时间中延伸的。
由此地往彼地,所经所历,其时间先后正好由空间上相接相随的足迹显示出来,这也就是“历史”。
发展更替一类的事件情节,在人们的印象中,也是一个在空间上排开的序列,这正如人们很自然地用连环画来描述一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一样。
因此,时间词语“前”与“后”最通行的使用法,是利用一个事件或时段(点)作为参照。
在汉语如“出发之前”、“结婚以后”、“先坐汽车,然后乘火车”等等,这与英语中before,after; first,then等在表达原理上是完全一致的。
不同的大概是,汉语的这种表示法推广得很彻底,出现了“前天、后天”,“前年、后年”,“前人、后人”,“先生、后生”等时间名词及普通名词。
但这并不是说,时间先向我们移来者为“前”,时间后向我们移来者为“后”。
确切地说,应该是:时在今天(与昨天)之前的为“前天”,时在前人(或今人)之后的为“后人”,生于我前者呼为“先生”,生于我后者呼为“后生”。
“前”与“后”仍是就不同事件或时间的“位置”比较而言。
由此看来,对于“好多说英语的人把‘前天’理解成front day(前面的日子),‘后天’理解成the day behind(背后的日子)”,纠正其错误的关键在于讲清:这个“前、后”根本不是相对于说话人的“前”与“后”,而是事件、时间序列中相对的“前”与“后”。
从自身运动中体会到时间先后的感觉,说汉语的人也是有的。
对于一个步行者,落在身后的情景是既往的,出现在面前的事物是将到的。
这是汉语说“前途、前景”的经验依据。
汉语“走着瞧”,“瞧”的是“将来如何”。
“前瞻性”,指的是“预见性”。
“人总要顾望前走的日子”(吕叔湘《语文近著・语义拾零》引例),“望前走”,说的是“向将来走”。
近代汉语中,也有类似的用例,如《朱子语类辑略》卷四:“顺受其正,但有今日,都不须问前面事”。
但是汉语主要的时间顺序系统不是这样。
我们不常在前行中感受时间顺序,而更像是静处一旁去观察事件序列的先后次第。
有时两种体系的矛盾会突现出来:假如在前行的列车上,一位旅客说,他在“某站前一站”下,那么,“前一站”可理解为车到该站时,时间上为过去的那一站,也可指时间上为将来的那一站。
历史上还有人利用这类矛盾制造这样的幽默:上桥时,说皇上“一步高似一步”(“前面”高,即“将来”更高);下桥时,说皇上“后边又高似前边”(“后面”高,仍然是“将来”更高)。
21关于汉语时间的“上、下”戴浩一(1990:30)说:“美国学生初学汉语,常常感到这套说法违反直觉。
在他们看来,上跟向上动有关,应为未来,下跟过去有关。
这又一次表明说英语的人喜欢自己在动的比2004年第2期111喻。
”但是,可以肯定地说,汉语表时间的“上”和“下”,不属于上述“运动经验系统”。
戴浩一猜测说,“物体从上而下坠落的经验”,也许“为汉语和可能其他语言中的时间表达使用上下的比喻提供合理的感知基础。
”然而我们倒觉得,与其说“坠落”的经验受到汉语的特别重视,还不如说,时间和流水之间的相似性向来被说汉语的人关注。
它们似乎都是轻盈滑动,悄然无息的,富于包容感的;它们都是自然而然地流行,从不停歇,一去不复返的;它们都是线性的,延伸、铺展为绵长的一道。
“岁月如流”是中华先民的最早的时间体验。
《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邢疏:“此章记孔子感叹时事既往,不可追复也。
”在汉语看来,一切自然而然发生、运动着的事件序列也有着“来龙去脉”,也是这样一条由上而下,由前至后,滔滔而去的水脉。
因为,运动的时间和运动的事件实际上是不可分割的。
江河的起点是“源头”,事件的起点为“本原”,结果的起因为“原因”,时间的初始为“原始”。
“源”与“原”有着明显的语源关系。
由今探古,往前推求回想,叫做“上溯、回溯、追溯”,犹如在江河中逆水上行;班固《典引》:“矧夫赫赫圣汉,巍巍唐基,(溯)测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
”非常传神地表现了这个意思。
反过来,由古及今,描述时代与事件的变迁,则用“溯”的反义词“沿”。
“沿”,沿江河而下也。
《礼・乐记》:“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
”事物历时而连续不变,叫做“沿袭、沿用”,历时而续有变更,叫做“沿革”;与“沿”相似的还有“流”。
先祖繁衍的后代叫做“流裔”,代代相承叫做“流传”。
与“流”取义相同的还有“顺”。
沿流而下为“顺”,如“顺水、顺风”。
按照时间推移的自然顺序讲述事情经过,叫做“顺叙”,否则就是“逆叙、倒叙”。
一种语言观念的形成可能是多种因素影响的结果,其中也并不排斥“文化”方面的原因。
汉语先民崇古、尊祖的心理,是原始文化的主要表现之一,在时间顺序概念上也可能留下它的印迹,那便是以古代世系为“上”为“尊”。
汉语家族的世系,感觉上是从上向下排布的,和生物学物种演化的“谱系树”观念不同。
《文选・典引》:“伊考自遂古乃降戾爰兹。
”意思是“你的历代先祖自远古相沿而下直到如今”。
这里用的“降”,还有“……以降”(如萧统《文选》序:“自兹以降”)等都是先秦汉语的常见说法。
在这样的背景下,时间上“前”与“后”的分别,转化为“上”与“下”的区分,以适应丰富细致的表义需要。
划分各类特定的时间段是“上、下”的主要功能。
出现最早的关于时代的说法,有“上古”(《易・系辞下》:“上古穴居而野处”)、“上世”(《商君书・开塞》:“上世亲亲而爱私,中世尚贤而说仁,下世贵贵而尊官”)等。
而后说法渐多:家族世代有“上辈、下辈、上代、下代”(“前辈”与“上辈”不同,指年长而资历深的人);“年”有“上年”(去年)、下一年(明年,第二年),不同于“前年、后年”;一年之中,有“上个月、下个月、上旬、下旬、上个星期、下个星期”;一日之中,有“上午、下午”。
另有“上半”的说法:“上半年、下半年”;“上半月、下半211当代语言学月”;“上半天、下半天”等等。
对于事件的时间表述也隐含着“上、下”的意思。
“后来、然后、以后”常用于过去已经发生的事件和相对在后的时间(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至于纯粹的“将来时”,我们的口头禅则是“接下来”。
对“接下来”的人和事,我们常说,“下一个、下一次”。
有趣的是,“上、下”的时间理念甚至影响到对趋向补语的选择。
说起事件情况的发展继续,我们的惯用格式是“……下去(来)”,例如“发展下去、进行下去、演变下去、繁衍下去、继承下去、持续下去、流传下去”等等。
拿英语的go on,farther on同汉语“继续下去”之类的说法来比较,将有助于深化我们的认识。
英语的“向前、去往”,依稀伴随着向上(on)的特征,一起表示“将来”或“后来”事件状况。
不知道这是不是前述美国学生“认为向上动表未来”这样一种直觉的来源。
“英语时间顺序源于人们的前行经验”,而同属于“正方向”,“向上”比较容易与“向前”发生感觉混同。
实际上,汉语也倾向于用“向上”表示“向前、去往”。
根据前行所及的实际或心理位置的高低,汉语自然也有“上山、下海、上省城、下基层、北上、南下”等说法,但是终究是“上”而不是“下”泛化为一般的“向前、去往”义动词。
例如:“上哪儿去、冲上去、迎上来、上前一步”等。
然而这并不影响汉语基本的时间顺序观念,我们仍然依据事件与时间本身的(而不是相对运动的)流动感,将“下”同“将来、以后”的时间结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