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语文课程讲义

大学语文课程讲义

南开大语课的若干理念：

（1）好文章的概念。文体的多样性，不限于文学作品。不同文体有不同标准。

（2）以修辞教育为核心，全面培养好文章的鉴赏能力，并由此提升综合人文素质。

（3）本班教学主要以古典作品为主，兼顾现代。

☆第一课 语言的功能与陷阱

王蒙简介：见p35

2004年王蒙受聘为南开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时发表的演讲。

p28 人类文化的一个基本的功能就是修辞。

语言是存在的家，人就居住在这家中。——海德格尔

没有语言就没有记录，就没有记忆。一个活人失去了记忆，也就没有身份，也就没有自我，也就没有性格。——语言是全部人类文化的载体，也就是文化本身。

语言的多层次性：肢体语言、眼神儿、图画、音乐、建筑等等。

修辞是一种综合能力，而非独立于词汇、语法、篇章等之外的“知识”，这一点实为修辞教学的“难点”所在。修辞的这种特性，使得复杂的、非常重要的修辞活动在中学语文教学中被大大地“简化”甚至“省略”了，学生所知的“修辞”仅仅是“比喻”、“排比”等“修辞格”，而不知道：修辞格其实只是全部语文修辞的一种特殊情况。

西方传统修辞学是以论辩为目的，是关于论辩术的学问。王蒙的这篇演讲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诗经·伐柯》）

语言还有一种帮助思想，推动思想的功能，不但变成思想的符号，变成思想的载体，而且变成思想的一个驱动力，成为激活思想的一个因素。如果你不用语言来梳理你的思想，不用语言来生发你的思想，不用语言去演绎你的思想，那么你的思想是不可能成熟起来的。

语言与思维的关系、母语的意义：你可以用英语来表达，但能够用英语来思维吗？看到一篇介绍外语学习的文章，其中说：在英语学习中，可常见“中文思维+英文形式”的语言结构，这是一种典型的“chinalish”。

英语霸权问题。

语言就是思维本身。

“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文心雕龙·原道》）

将文章的意义上升到“道”的层次去认识。

《论语·卫灵公》：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对人生的体悟和思辨正是通过这种哲理性的语言来体现的。

语言不仅仅有推动思想的作用，它还有很强烈的煽情的作用，它有形成、推动和发育人的感情的作用，以至于有些时候，我现在想不清楚，究竟是语言形成了感情，还是感情形成了语言。

比如说思乡、乡情，我现在也弄糊涂了，是我先有乡情，后认识乡和情这两字呢，还是我先认识了乡和情两个字，以及什么“乡情浓于什么什么”等各种关于乡情的说法，还有“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独在异乡为乡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是这些东西哺育了、孕育了、形成了、塑造了我的乡情？如果要是没有这些诗，我还会有那种乡情的感觉吗？

汉语是世界上最美、最丰富的语言之一。

一首古典诗词，说它好，一定有其得体的修辞方式、精美的表达技巧。仅靠技巧不能成大家，但大家一定有技巧。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在他的《中国文学史》一书中指出：“尊重理智的修辞决定了成为中国文学中心的，与其说是所歌咏之事，所叙述之事，倒不如说是如何歌咏、如何叙述，换言之，往往常识性地理解文学素材，却依靠语言来深切感人，这可说是中国文学的理想。”这话是很有道理的。细细想来，很多古典诗词，论题材其实很平常，它们之所以打动人心，成为千古名作，主要原因便是在精美的语言修辞上。修辞绝不仅仅是一种语言形式的事，它与所要表达的思想内容是浑然一体、不可分割的，离开了这些修辞，也就没有所谓思想。

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一句话来代替这句话，这句话便成为真正的经典。

一个民族最杰出的作品就是对其语言成熟作出贡献的那些作品，缺少这样的作品，这种语言在表法方面就有某种缺陷。

因为我们有这种语言，所以我们有这种文化。

《论语》，总共11705字，但可以从中提炼出至今我们仍在使用的成语500个左右！

当然，我们今天仍然在不断创造新的语言。但是，那种古典的雅致的语言，永远是我们民族语言的瑰宝。

怎样的语言便对应了怎样的情境，从这个角度说，古典诗词是无法翻译成白话文的，因为修辞变了，翻译后的诗意也就丧失了。比如宋代晏几道《临江仙》的名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美籍华人学者叶维廉在其《中国诗学》一书中分析说：“如果解读成‘落花里有一个人独立着，微雨里有成双的燕子在飞’，这样的解读我们总觉得不妥，好像损失了很多东西。原因是：在文言的句法里，景物自现，在我们眼前演出，清澈、玲珑、活跃、简洁，合乎真实世界里我们可以进出的空间。白话式（西方式语言）的解读里，戏剧演出没有了，景物的自主独立性和客观性受到侵扰，因为多了个突出的解说者在那里指点，说明‘落花里„„’，‘有人„„’”

清人吴子述有一首《鬓云松令》，被称为“堆絮体”：“掩纹纱，开宝鼎。一树梧桐，一树梧桐影。络纬啼烟秋欲暝。翠玉楼前，翠玉楼前井。凤衾寒、鸳帐冷。好梦无端，好梦无端醒。离别团栾今夜并。愁倚阑干，愁倚阑干等。”所谓“堆絮”，是指后面一句重复了前面一句，再在后一句的最后加上一字，仿佛棉絮越堆越高。且莫小看这样一种“技巧”，细品此词，所要表达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情别绪，这样的“堆絮”，不正好体现了离情的难以排解和愈来愈强烈的情状吗？

语言倾诉是人在精神上对自己进行安慰、进行抚慰、进行保护的一个手段。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一个社会不允许大家说出自己的心声，不能够让人们把自己心里的那些没有实现的东西，那些渴望、那些追求、那些梦、那些挫折吐露出来，那么这个社会想维持它的一种平衡的、健康的心理会有多么困难。

修辞的作用是非常深刻和多层次的。

《礼记·檀弓下》：“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

古代尊称、谦辞、委婉语等非常多，在中国古代的尺牍中有充分体现。

推荐《秋水轩尺牍》。

道出花阴，载聆琴韵。承阁下稠情挚谊，竟日款留。因由风化店行走，不及再到槐庭，面申谢悃（挚诚、诚心），谦甚！谦甚！

公孙诡 《文鹿赋》：“麀（yōu，母鹿）鹿濯濯，来我槐庭。食我槐叶，怀我德声。”

比较下列三句话：

1．你们不要大声吵闹了！

2. 请你们安静一些好不好？

3．请您声音小一些好吗？

语言和文字能够使我们的一种经验、一种遭遇、一种情感审美化，审美化以后也就使不能承受的东西变得比较能够承受。

苏轼《记梦回文二首》：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红焙浅瓯新活火，龙团小碾斗晴窗。

思考：为何要用“回文”这种形式？它仅仅是一种词语的修辞功能吗？如果我们不是使用方块的汉字，这种修辞方式能够实现吗？

中国古典文学是以修辞的精美而成为世界文学的瑰宝。

任何文字本质上都是一个太虚幻境，它创造出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世界，可以供我们欣赏和休息。这句话道破了文学的根本价值所在。

在历史的长河里，所谓“虚构的人物”与所谓“现实的人物”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语言与现实情境有着一种奇妙的“同构”关系。

汉语方块文字的特性，中国语言和文字的相对独立特征。

赵元任先生在1957年8月的《光明日报》上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十狮尸。食时，始识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神智体诗：充分体现了汉字的图画性、形象性。

汉语声调的调配和句末的押韵，是为了追求音乐美而采取的语音组合形式。这种同义选用取决于节奏鲜明、韵律和谐。例如：

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丰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族儿女；你用健美的臂膀，挽起高山大海。我们赞美长江，你是无穷的源泉；我们依恋长江，你有母亲的情怀。

你从远古走来，巨浪荡涤着尘埃；你向未来奔去，涛声回荡在天外。你用纯洁的清流,灌溉花的国土；你用磅礴的力量,推动新的时代。我们赞美长江，你是无穷的源泉；我们依恋长江，你有母亲的情怀。 （胡宏伟《长江之歌》）

汉语中，开口度大，声音饱满的“a”韵组成的字词适宜于表达高亢的情感：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朱自清《春》）

反之开口度小，声音不太响亮的“i、u、n”韵组成的字词只宜于表达低沉、悲哀的情感：

读小学的时候，我的外祖母过世了。（[台湾]林清玄《和时间赛跑》）

沉默吧，隐匿你的感情，／让你的梦想深深地躲藏，／就让它们在心灵深处，／冉冉升起，又徐徐降落，／默默无言如夜空的星座。——／观赏它们吧，爱抚，而沉默。

——[俄国]丘特切夫：《沉默》.飞白译

别声响，要好好的藏起，自己的感情，还有想望／任凭它们在心灵深处／升起，降落，不断回荡。／你应该默默地看着它们，／就像欣赏夜空中的星光。——别声响！ ——[俄国]丘特切夫：《沉默》.陈先元译

诗歌的翻译本来应该看成是翻译者的二度创作。

飞白的译文选用的多是如“沉默”、“默默”、“深处”等音色相对比较黯淡的圆唇元音字，以及如“隐匿”、“爱抚”等不太容易响亮发声的舌面音或唇齿音，韵脚用的也多是声音短促的去声，合以显得迂缓而略显沉重的节奏，读来给人一种深沉而又有些压抑、苍凉的感受。

与飞白译文不同，陈先元的译文选用的大多是音色比较明亮的语词，同时，采用了音调响亮的“江阳”韵。而且，在节奏上也作了不同的处理，使节奏显得更加明晰。所有这些不同，使这一译文读来更显得流畅、明朗，让人体味到一种乐观的情绪。比较中我们可以发现，这两种译文的“意思”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意味”却大有差别。

李清照那首著名的《声声慢》，开首七组叠字的运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我们无需仔细琢磨这七组叠字的语义，只是从它们语音的组合中，就能感受到一种孤苦悲凉的情味。这七组叠音词由七个均等的音步造成一种缓慢的节奏，用可以轻长发音的平声字“寻寻”起音，并和声调略高但发音短促的“觅觅”构成一个音群，通过“觅觅”的发音在声调略高处形成一种自然的停顿，然后用“冷冷清清”在略高的音调上经过一个过渡，接着便连用了三组发音绵长但音调渐次降低，且不能响亮发出的叠音词。这样的语音组合，实在有如压抑不住的哽咽抽泣，又如茫然无依的低回叹息，吟诵之下，不知不觉间便被带入那种“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凄苦、落寞的情境氛围之中。

杜甫《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阑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这一小节写兵荒马乱，怨声载道的出征送别情景，以描绘声音取胜。先用两个叠音的象声词‘辚辚’和‘萧萧’来描写车马声，声音真切，音响鲜明，使人如“道旁过者”一样身临其境。接着又描写哭声：出征的人多，送行的人也多，征夫的爷娘妻子奔走相送，他们呼喊着，寻找着，拦道而哭。“哭”字的音色同哭声相近“哭”字接连两次出现，给人深刻印象，强化了诗的中心内容。诗押洪音韵，韵脚中的“ao”音反复出现了四次，似有哭声不绝于耳。又有不少的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