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鬼诗及其意蕴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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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文学教育
易凌沁
中唐诗人李贺,在其27岁的
短暂生命中创作出了200多首诗
篇。其中,关于鬼魂、精怪描写
的诗篇格外引人注目。它们构思
大胆奇特,给人一种幽冷、奇谲
的感官冲击;而在情感上,这些
诗篇又有一种直击人心的悲恸
感。唐代的杜牧就评价道:“鲸
吸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奇虚
荒诞幻也。”[1]这种带着强烈鬼气
的诗篇在文学史上一般叫做“鬼
诗”,于是李贺也被后代文人誉
为“诗鬼”、“鬼仙”,与诗仙李
白并称,在唐代诗坛自成一家。
综观历来对李贺鬼诗的研
究,大多数学者都把李贺的鬼诗
同李贺描写神仙仙境的诗篇合在
一起研究,并把他们称作神鬼诗
或鬼神诗。如果李贺对神仙仙境
的描写表达的是对美好、幸福生
活的渴求,而那些写鬼的诗篇,
其阐释却更多元,意蕴更丰富。
把鬼诗单独挑出研究,能更深刻
地体会到李贺奇谲的鬼诗风格和
他充满矛盾、忧戚的内心冲突。
关于鬼诗的界定,本文认
为,所谓鬼诗,就是在诗篇中直接出现的关于鬼妖描写的诗篇,
这些鬼怪包括人死去的魂魄,生
物变成的妖怪等。另外还有诗中
出现坟茔、鬼火等具有幽森的死
亡气息的诗篇,均可称作“鬼
诗”。在李贺200多首诗中,本文
一共统计出31首这样的鬼诗。虽
然鬼诗在数目上不占优势,但是
它们却是李贺诗歌中最精彩并
且奠定李贺诗歌风格的重要作
品。
一.多元的鬼妖形象
在多数人的思维定式里,鬼
妖是丑陋可怖,晦气邪恶的,但
是在李贺31首鬼诗里的鬼妖形
象,却丰富多姿、形态各异,按
诗人对这些鬼怪的情感态度,本
文把这些鬼诗归为4类:
(一)表现诗人对鬼魂的同
情或怜爱
在这一类诗篇的里的妖鬼形
象,多是文士死后的魂魄,或者
是早逝的美丽女子的魂魄,他们
都有幽怨哀伤的情感特征。这类
诗篇最具代表的就是《苏小小
墓》,此诗描绘了钱塘名妓苏小
小坟墓的幽冷气氛和她的美丽魂魄,通过苏小小魂魄对爱情的苦
苦追寻,表现出一种深深的幽怨
和怅惘之情。诗里对苏小小的魂
魄的描写,是“幽兰露,如啼
眼”,“风为裳,水为佩”,苏小
小不但没有鬼的凶恶,反而如同
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含泪
的双眸,轻盈的身姿,让人不禁
产生一丝怜悯,加上对爱情的求
而不得和执着,让人同情和感
慨。一句“无物结同心,烟花不
堪剪”就恰当地表现出诗人这样
的感叹。其它的篇目如《李夫
人》《湘妃》也是描写了美丽早
逝的李夫人和湘妃的魂魄,表现
出类似的怜爱、同情之情。此外
还有《秋来》“思牵今夜肠应
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
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里的
书生之魂,《老夫采玉歌》“蓝
溪之水厌生人,生死千年恨溪
水”里采玉老夫的冤魂,这些魂
魄在生前郁郁不得志或受人压
迫,死后都有满腔的怨愤和冤
屈,都非常让人同情。
(二)表现出一种时光飞逝
的感叹和历史的苍凉感李贺鬼诗及其意蕴探究
内容摘要:李贺一生中创作了31首鬼诗,这些鬼诗里的的鬼妖形象是多元的,按诗人的情感态度可以
分为四类。他的鬼妖观也是矛盾的,他既不信鬼又对鬼感情深厚,既畏鬼又不惧鬼。这种现象主要有先天
的中唐社会的战乱和崇道因素有关;也与李贺后天学习和被鬼文化熏陶因素有关;还与李贺个人多病体质
和仕途不顺的坎坷经历,从而产生的时光生命的忧虑感有关,而鬼诗能很好地宣泄这种忧虑感。更进一步
讲,李贺矛盾的鬼妖观是他对于生死的思考,由此李贺的鬼诗也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有了更加丰富和深
刻的意蕴内涵。
关键词:李贺鬼诗鬼妖形象鬼妖观意蕴淘金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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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鬼诗里的鬼妖,多是一
些历史人物的魂魄,此外还有对
他们的坟墓的刻画。诗人借此传
达出的是一种时光飞逝的感慨和
历史的苍凉感。比如《苦昼短》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
鲍鱼”,《昆仑使者》“茂陵烟
树生愁色”里对秦始皇嬴政和汉
武帝刘彻魂魄和坟墓的描写。昔
日秦皇汉武叱咤风云,风光无
限,而现在他们的尸骨已经腐烂
发臭,他们的坟墓也一片萧条。
借此,诗人心底生出一种时光飞
逝,沧桑巨变的历史苍凉感,和
由此产生了光阴似箭的苦闷。
《王濬墓下作》“坟科马鬣封”,
《长平箭头歌》“左魂右魄啼肌
瘦”里对将军王濬和长平之战里
战死的战士之魂的凭吊,充分表
现这种观古伤今的情怀。《铜驼
悲》“北山饶古人”,“北山”
即北邝山,是著名的殡葬之地,
坟墓极多,诗人在辞官东归时创
作了这首诗,看着这漫山的坟
墓,生人已亡,冷寂凄凉。世事
无常,时光的冷漠是多么叫人倍
感悲凉忧伤啊。这些鬼诗的场景
描写,基调几乎都是萧索、荒凉
的,再加上具有历史时间感的人
物,历史的苍凉感被充分地显现
出来。
(三)对恶鬼的极端厌恶和
恐惧
在这一类鬼诗中,诗人对鬼
妖的态度是极端的厌恶和憎恨
的,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感慨。诗
中的鬼妖也是十分的狰狞恐怖,
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公无出
门》是其中的代表:
天迷迷,地密密。
熊虺食人魂,雪霜断人骨。
嗾犬狺狺相索索,舐掌偏宜
佩兰客。
……毒虯相视振金环,狻猊猰貐
吐馋涎。
……
这首诗中,“熊虺”是食人
魂魄的九头毒蛇,“嗾犬”是坏
人唆使的恶狗,“毒虯”是巨大
的毒蛇,“狻猊”是凶恶的狮
子,“猰貐”是一种吃人的怪
兽,光听这些鬼怪的名字,都会
让人不寒而栗。并且在“天迷
迷,地密密”这样昏暗的景色
中,这些妖怪长着血盆大口,流
着馋涎要食人魂魄,可谓狰狞恐
怖至极。对于这样的鬼怪,诗人
当然没有了同情怜爱之心,有的
只是恐惧、厌恶和愤怒。
(四)诗的主体基调不是写
鬼,但诗人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一
种“鬼气”的审美倾向。
诗人写鬼,有时是刻意为
之,借此来表现出他的某种情感
思想。有时写鬼,是诗人不自觉
的有一种审美偏好,有时甚至是
一些欢快的场景的描写,都要加
一两句“鬼语”。这些诗篇是占
李贺鬼诗里数量最多的。比如
《春坊正字剑子歌》里本来是赞
美宝剑,但是诗人却用“嗷嗷鬼
母秋郊哭”自然联想到了这把宝
剑的剑光会让鬼母惊叹而哭泣。
《南山田中行》是写田园景色,
李贺不写田园的宁静闲适,却写
出了田园的衰败、荒凉。“石脉
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
田野空旷寂静,在听得见水滴
声,夜幕下,莹绿的鬼火飘忽不
定,整个景象都给人一种死寂的
氛围。《将进酒》写的是春日里
歌舞欢娱的宴饮场景,可诗人在
末尾却说“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让诗篇的欢娱气氛增添了良辰美
景易逝的隐忧。
二.矛盾的鬼妖观
李贺鬼诗里的鬼妖形象是多元的,与之对应,李贺的鬼妖观
也是矛盾的。具体表现为两重矛
盾:
(一)不信鬼又对鬼感情深
厚
李贺以鬼诗闻名于世,对鬼
妖的刻画也是形象生动,见解独
到,把幽暗的冥界写得细腻动
人。李贺虽然善于写鬼,但是他
是不信鬼的,在他的一些诗句中
就可以窥见他不信鬼的态度。比
如《神弦》一诗中有“终南日色
低平湾,神兮长在有无间。神嗔
神喜师更颜,送神万骑还青山”
来揭露女巫祭祀的装神弄鬼,从
李贺对巫祭之事的冷静态度来
看,李贺应该是不信鬼的。但是
李贺又对鬼妖倾注了强烈的情
感,他喜写鬼,爱用鬼语,似用
一双“鬼眼”来看待世事。难怪
南宋严羽在《沧浪诗话》感叹
道:“长吉鬼仙之词耳。”[2]
(二)既畏鬼又不惧鬼
李贺惧鬼,《公无出门》里
面对凶恶之鬼的描述中可以清楚
的看见李贺对于鬼妖的畏惧。然
而同时,他又表现出不惧鬼的态
度。“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
漆点松花”(《南山田中行》),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
漆具迎旧人,幽圹萤扰扰”
(《感讽五首》其三),“白狐向
月号山风”(《晚溪凉》),从这
些诗句中我们可以看到,能够如
此直面阴森的景观,做出如此细
致的刻画的人,应该是不惧鬼
的。胡晓明曾说:“能欣赏寒荒
幽寂的人,先具有一种特殊的素
质:这个诗人必定有顽强的生命
活力,必定有一种兀傲不驯的人
格力量。”[3]由此可见,李贺是不
惧鬼的。畏鬼和惧鬼构成李贺鬼
妖观的又一矛盾。
李贺的鬼诗里有如此多元的淘金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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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妖形象和如此矛盾的鬼妖观,
这种现象的成因是值得探究的。
三.李贺鬼诗的形象之源
李贺喜爱写鬼,爱用鬼语,
那么他的认知里首先要有鬼妖的
概念和形象,这是他“用鬼”的
基础。这种鬼妖的形象来源于多
个方面。
从社会历史背景来说,李贺
生活于安史之乱后的中唐社会,
战乱、民生凋敝等现实的痛苦,
使人们更多把希望寄托于虚幻的
鬼神世界,于是中唐社会信鬼崇
佛的风气非常兴盛。时局的动荡
也影响了中唐文风的变异。唐诗
经过了盛唐时的极度繁荣,从浪
漫、大气的盛世气度般的审美转
向了对于险怪事物的崇尚和欣
赏,这些都为李贺的鬼诗创作营
造了有利的氛围。
从李贺的出生背景来说,李
贺出生于河南宜阳县的昌谷,地
处交通要冲,是军事必争之地,
战乱频繁,死伤无数。于是该地
常常白骨露野,荒坟众多,夜里
常能听到鬼哭,见到鬼火。这也
是为什么李贺对旷野荒坟的描写
能够把那种阴森恐怖的气氛渲染
到极致的原因。此外,昌谷是一
个佛道气氛非常浓厚的地方。昌
谷西南面的女几山,充满了神话
色彩,山上还有兰香神女庙,李
贺的诗作《兰香神女庙》对此有
过细致的描绘。这些幼年的经
历,为李贺的鬼诗写作提供了宝
贵的经验和素材。“恒从小奚
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
有所得,即书投囊中”[4]便是李
贺搜集素材的生动写照。
社会和出生背景是一个人无
法选择和更改的,李贺在先天就
大量接触到了鬼妖的概念和意
识,而在后天,李贺更是和这种
概念和意识密切接触。在李贺的诗歌创作道路上,曾有意识地去
学习楚辞,从楚辞中汲取灵感。
“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
(《赠陈商》),“咽咽学楚吟”
(《伤心行》),“斫取青光学楚
辞”(《昌谷北园新笋》其一),
从这些诗句都可以体会到李贺诗
歌创作上对楚辞的借鉴和喜爱。
而楚辞具有浓厚的巫风和鬼神色
彩,“山魅食时人森寒”(《神
弦》),“筠竹千年老不死,常伴
神娥盖湘水”(《湘妃》)里的
“山魅”、“湘妃”等鬼妖意象,
都有明显的楚辞痕迹。
在李贺短暂的生命经历中,
曾当过一段时间的奉礼郎,奉礼
郎的主要负责皇家的祭祀工作。
这个职业特点,也使得李贺常常
和鬼神观念打交道,李贺虽然不
信鬼,但是不可否认奉礼郎这个
职业对于他鬼妖概念的潜移默化
的影响。
先天和后天,社会和个人经
历都给李贺写鬼提供了大量生动
的经验和素材,由此李贺写鬼,
用鬼语,已经是水到渠成了。
四.多元的鬼妖形象形成之
因
上面已经提到,李贺的鬼诗
里的鬼妖形象是多元的,诗人对
待这些鬼妖的情感态度也不相
同,这种不同的情感态度与诗人
的个人人生经历密不可分。
从李贺的传记和他的诗歌
里,李贺都给人一种体弱多病的
印象,“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
浓”(《昌谷读书示巴童》)“日
夕著书罢,惊霜落素丝”(《咏
怀二首》其二),“壮年抱羁恨,
梦泣生白头”(《崇义里滞雨》),
这是李贺自己描述病痛时的情
景。“长吉细瘦,通眉,长指
爪”[5]李商隐在为李贺写传记时
也叙述了病痛对于李贺外貌的摧残,也形象被描绘出李贺瘦弱多
病的体质特征。李贺只活到27岁
便夭亡了,这种多病,终将早逝
的体质,带给了李贺很多忧虑和
痛苦,所以李贺在面对同样的早
逝的对象时,难免会有一种“同
命相连”之感,从而引起共鸣,
同情对方。这就是为什么李贺会
把苏小小、李夫人、湘妃这些早
逝的女子魂魄描绘得美丽多情,
带着淡淡的哀怨气息。
身体上李贺受着病痛的折
磨,在仕途上,李贺也走的颇为
坎坷,郁郁不得志。李贺很小就
表现出惊人的才华,本想通过应
试之路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怎
料李贺父亲的名字“晋肃”与
“进士”犯了“嫌名”,尽管韩愈
写了《讳辩》为李贺极力辩护,
但是李贺的科举之路还是被阻
断。尽管李贺后来担任奉礼郎一
职,但只不过是小官闲官而已,
自己的抱负根本无法实现,《秋
来》里的书生魂魄满腹幽怨,
《王濬墓下作》里王濬死后被人
遗忘的凄凉,不正是李贺借他人
之事,来倾吐自己怀才不遇的愤
懑之情吗?
病痛的折磨,生命的短暂,
抱负的落空,使李贺急切地想抓
住时间,建立一番功业。“飞关
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
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
煎人寿。”《苦昼短》里对光阴
急速地流逝,人的迅速衰老,李
贺显得十分焦虑。这种感觉,在
李贺看见那些古代英雄、历史遗
迹发生沧桑巨变时,体会得更加
深刻,时光流逝,历史的苍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