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的工夫论与道德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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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先生的工夫论与道德之为“道”》罗同兵阳明先生弟子钱德洪在《刻文录叙说》中指出:“先生之学凡三变,其为教也亦三变:少之时,驰骋于辞章;已而出入二氏;继乃居夷处困,豁然有得于圣贤之旨:是三变而至道也。
居贵阳时,首与学者为“知行合一”之说;自滁阳后,多教学者静坐;江右以来,始单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体,令学者言下有悟:是教亦三变也。
”这简略概括了阳明先生一生求道、悟道、传道的思想历程。
阳明之悟,绝非口头工夫而已。
分析《王阳明年谱》中的一些具体事例,有利于切实理解阳明先生所用、所传的悟道工夫。
一、立志。
先生少年时期,志向即迥异俗人。
先生十一岁时,遇一相士。
相士对对他说:“吾为尔相,后须忆吾言:须拂领,其时入圣境;须至上丹台,其时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先生感其言,自后每对书辄静坐凝思。
尝问塾师曰:“何为第一等事?”塾师曰:“惟读书登第耳。
”先生疑曰:“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
”可知先生志向或有儒道两个方向,但实修而内证,是十分明确的。
先生闻一教,即躬行实践。
二、格物。
先生十八岁。
与人谈宋儒格物之学,谓“圣人必可学而至”,深契之。
二十一岁,“为宋儒格物之学。
”先生“遍求考亭遗书读之。
一日思先儒谓“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官署中多竹,即取竹格之;沉思其理不得,遂遇疾。
”直到二十七岁时,先生自念辞章艺能不足以通至道,求师友于天下又不数遇,心持惶惑。
按朱熹的方法读书,“思得渐渍洽浃,然物理吾心终若判而为二也。
沉郁既久,旧疾复作,益委圣贤有分。
偶闻道士谈养生,遂有遗世入山之意。
”虽然向外驰求,于道不契。
但读书明理,功不唐捐。
三、导引。
先生三十一岁,在京师。
京中旧游俱以才名相驰骋,学古诗文。
先生叹曰:“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为无用之虚文也!”遂告病归越,筑室阳明洞中,行导引术。
久之,遂先知。
一日坐洞中,友人王思舆等四人来访,方出五云门,先生即命仆迎之,且历语其来迹。
仆遇诸途,与语良合。
众惊异,以为得道。
久之悟曰:“此簸弄精、神,非道也。
”又屏去。
已而静久,思离世远去,惟祖母岑与龙山公在念,因循未决。
久之,又忽悟曰:“此念生于孩提。
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
”明年遂移疾钱塘西湖,复思用世。
往来南屏、虎跑诸刹,有禅僧坐关三年,不语不视,先生喝之曰:“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僧惊起,即开视对语。
先生问其家。
对曰:“有母在。
”曰:“起念否?”对曰:“不能不起。
”先生即指爱亲本性谕之,僧涕泣谢。
明日问之,僧已去矣。
《中华道教大辞典》解释导引说:“或为内功修炼的总称,或仅指动功修炼而言。
”并引郭沫若论《行气玉偑铭》所言,“古人所说的导引,即今人所说的气功。
”证之印度教,也有相似的工夫。
室利·阿罗频多《瑜伽论》中说:佛教中也相似修法。
安般守意或称数息观,尤其是四界分别观,与导引有高度相似的内景过程。
当代缅甸帕奥禅师《如实知见》中指导安般守意修法时说:“在气息扫过及接触上嘴唇上方或鼻孔出口处周围最明显的一点觉知气息,你将能培育及成就禅定。
”“当你如此持续修行时,禅相就可能会出现。
在禅相即将出现之时,许多禅修者会遇到一些困难。
大多数禅修者发现气息变得非常微细且不明显;他们可能会以为呼吸已经停止了。
如果这种现象发生,你应保持觉知的心,在之前你还能注意到气息的那一点等待气息重现。
只有七种人不呼吸,即:死人、子宫内的胎儿、溺水者、昏迷闷绝者、入第四禅定者、入灭尽定者、梵天神。
你应省思自己并非其中任何一者,只是正念不够强,不足以觉知呼吸的气息而已。
”对此,我们可与道教的丹道略作比较。
呼吸微弱似乎停止,近于丹道极为重视的“胎息”。
丹道要求高度清醒而无杂念的觉知“息”,称为“神气相依”。
《如实知见》指出的入定前出现各种禅相,主要是脑海中产生的各种视觉形象,即光明。
如说:“对于有些人,禅相是柔和的,例如:棉花、抽开的棉花、气流、似晨星的亮光、明亮的红宝石或宝玉、明亮的珍珠。
对于有些人,它粗糙得有如棉花树干或尖木。
对于有些人,它则呈现有如:长绳或细绳、花环、烟团、张开的蜘蛛网、薄雾、莲花、月亮、太阳、灯光或日光灯。
”专注于禅相,可使定力越来越深。
丹道对各种光明则根据颜色、形状等做五行分类并采取相应措施。
《如实知见》中指导四界分别观修法时说:“跨越观念:不应只是心念「地、水、火、风」而已,同时要注意它们所代表的真实内涵,即:硬、粗、重、软、滑、轻、流动、黏结、热、冷、支持与推动。
”“继续以四界分别观培育定力,并且趋向于近行定时,你将见到不同种类的光。
对于某些禅修者而言,刚开始的光是犹如烟一般的灰色。
若继续辨识灰光中的四界,它将变得白若棉花,然后白亮得有如云朵。
此时,你的全身会呈现为一团白色的物体。
继续辨识白色物体中的四界,你将发现它变得透明晶莹,犹如冰块或玻璃。
这种明净的色法(透明的物质)乃是五根,我们称之为「净色」。
在这五种净色当中,身净色遍布于全身。
在此阶段,身净色、眼净色、耳净色、鼻净色与舌净色看起来像透明的团块,这是因为你还未能破除相续、组合及作用这三种密集的缘故。
”五净色,颇似道教所说“五气”。
道教把五官、五藏及其中运行的精微能量称为五行之气。
内丹便是要“攒五行、会八卦”。
这样,很容易发生所谓“神通”。
因为神通的物质基础就是“净色”。
《大毗婆沙论》一百四十九卷云:“天眼以何为自性?答:非诸筋骨血肉所成、色界大种所造净色,能无碍视,体不可见;眼界、眼处、眼根所摄,是谓天眼。
”年谱所记阳明所发“前知”,应是“天眼”的作用。
因是按道教导引的方法修炼精、气、神,故阳明先生称之为“簸弄精、神”。
甚深定力的摄持下,阳明先生当时的生命境界有超离欲界的趋向。
所以他会“静久,思离世远去”。
阳明先生之所以未入佛、道,“惟祖母岑与龙山公在念,因循未决。
久之,又忽悟曰:‘此念生于孩提。
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
’”儒门以仁总持;而孝弟为仁之本。
仁,生生不息;恰与“断灭”相反对。
所以年谱对此年总述说“是年先生渐悟仙、释二氏之非。
”仙、释二氏是否如儒所说“断灭”且置不论,但从此阳明先生娵面临着出世或入世而修行的选择。
问题在于,入世,可以修行么?三、静虑。
直至三十七岁,先生在龙场,居夷处困。
“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乃为石墩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
而从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饲之;又恐其怀抑郁,则与歌诗;又不悦,复调越曲,杂以诙笑,始能忘其为疾病夷狄患难也。
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
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乃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经臆说》。
”大学言,静而后能虑。
阳明超脱荣辱、端居澄默,以求静一,是静。
心中寻找圣人了生死之道,是虑。
通过这样的工夫,“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静虑”,佛教亦以之译“止观”。
止于初禅,有伺无寻。
止于二禅,无寻无伺。
寻伺是两种心理功能,“起语为业”。
故静虑是无言的直觉。
阳明先非以经语推理,而以直觉体证心性;后再证以经语。
终于确认了悟心性,从此开始传道教人。
先生的教法,略有下列几种。
一、知行合一。
年谱记“先生三十八岁,在贵阳。
……是年先生始论知行合一。
”后徐爱请教先生说:“如今人已知父当孝,兄当悌矣,乃不能孝悌,知与行分明是两事。
”先生曰:“此被私欲隔断耳,非本体也。
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人复本体,故《大学》指出真知行以示人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
’夫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
只见色时已是好矣,非见后而始立心去好也。
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臭时,已是恶矣,非闻后而始立心去恶也。
又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此便是知行之本体。
”早些时候,学者多把知、行理解为今天所谓理论与实践,从而把知行合一当成一个认识论命题。
现在学者们则多从伦理学角度来思考这一命题;然而对所谓“本体”,仍莫衷一是。
二、静坐。
先生三十九岁,离开贵阳,教法也有所变化。
“悔昔在贵阳举知行合一之教,纷纷异同,罔知所入。
兹来乃与诸生静坐僧寺,使自悟性体,顾恍恍若有可即者。
”既又途中寄书曰:“前在寺中所云静坐事,非欲坐禅入定也。
盖因吾辈平日为事物纷拿,未知为已,欲以此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功夫耳。
”这是以止的工夫解释儒门“收放心”。
因为“纷纷异同,罔知所入”,是概念分别无法趋近本体。
乃转以静坐教人,却又恐入禅定虚寂。
三、高明一路。
先生四十二岁,至滁州。
地僻官闲,日与门人遨游山水间。
“月夕则环龙潭而坐者数百人,歌声振山谷。
诸生随地请正,踊跃歌舞。
”理性是处理感觉经验的。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
故将耳目置于山水之间,理智即远离尘俗“可欲”。
山水熏陶,使人超脱。
然后,再引导理智趋向神圣知识。
这相似于阿罗频多的“知识之道”:四、存天理,去人欲。
得知滁州游学之士多放言高论,亦有渐背师教者;先生乃曰:“吾年来欲惩末俗之卑污,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时弊。
今见学者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吾已悔之矣。
故南畿论学,只教学者存天理,去人欲,为省察克治实功。
”前此,有学生请问静中制念,先生指示曰:“纷杂思虑,亦强禁绝不得;只就思虑萌动处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后,有个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专无纷杂之念;《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
”“物各付物”者,应事无穷,乃是行业。
“就思虑萌动处省察”,是观心工夫;但更要“克治”,则是意志的训练。
所以,这类似于“行业之道”。
五、致良知。
先生五十岁,始揭致良知之教。
平定宁藩之乱后,先生遗书守益曰:“近来信得致良知三字,真圣门正法眼藏。
往年尚疑未尽,今自多事以来,只此良知无不具足。
譬之操舟得舵,平澜浅濑,无不如意,虽遇颠风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没溺之患矣。
”颠风逆浪,是人心唯危。
只凭良知,可免没溺。
但俗人大众,怎做得前述各种工夫以现良知?在《朱子晚年定论》中先生说:“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
此是第一义。
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便无一毫人欲做得病痛。
”此极强调“信得及”之力。
《华严经》说,信为道源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根。
唯识学释“信”说:于实德能,深忍乐欲为性,净心为业。
对于真理之真实性、实证真理之功德及自他能证真理,深刻认同,志愿追求;这能清净心灵。
只“信”,而无需高深工夫,便能为心灵设一底线保障,更奠定向上的基础。
故“信”,最合教化大众。
这类似于“虔敬之道”或“敬爱之道”。
室利·阿罗频多《瑜伽论》中说:从阳明先生一生自修与教他的经验可知,入道之途多矣,诚所谓一致百虑,殊途同归。
方便多门,举凡身体、情感、理智、意志等,无不可为归元之路。
人人具足,个个都是“完人”,但须保持完整,趋向完美。
然而从工夫难易看:身体训练易生“簸弄精、神”之迷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