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三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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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灯火(三则)
刘
人世微光
前几Et从外地回北京的火车上,一路都在想
这个专栏的名字,终于想出几个可考虑的,发给
约稿的严彬商量,最后确定了四个字:万家灯火。
其实我一直喜欢这几个字,万家灯火,多么有人 世间的气息,而且是普普通通老百姓的生活气
息。很多事物都取这几个字,来聚集人间滋味, 那个蛮有名的灯具装饰城、电视台的栏目、香港 的电视剧、许多首风格各异的歌曲,等等。这么 算下来,万家灯火,也几乎就是这一整个人间了。
既然是开栏第一篇,不妨望文生义地从这四
个字说开去,也算是为这个专栏定一个调子。至
于以后每篇所谈,盖不出平凡人的生活与哀愁, 亦不会脱离日常的柴米油盐、悲苦欢欣。
此四字出自白居易《江楼夕望招客》:“灯
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不需要去解 释白诗的本义,仅仅从这两句即可以知晓,若想
看见万家灯火,必须身在高远处。我喜欢这个词 语,就是因为它是如此和谐地把卑微与宏阔、世
情与壮美、人间烟火与空灵诗意交融一体,何况 只有在清朗安静的夜色中,这景观才可见呢?正
是夜晚,让灯火显出了它的意义,也让地上的万 物多了人类可感的神秘和温情。 置身于拍摄技术如此发达的时代,我们实在
很容易看见万家灯火的图景,只要太阳落下,暮 色低沉,城市会自动亮起无数灯盏,站在高楼上
拍摄,用无人机拍摄,飞机上拍摄,总能定格一处 万家灯火的场景。但最人心的,却是从这些高处 降下去,到街道、胡同、小巷人家里,此时的万家
灯火,幻化成一门一户的微光。我自然更爱这人 世微光,每一束都是一个家庭的团圆夜宴,一对
恋人的烛光晚餐,一个人的独自等待。 哦,万家灯火,我只取走一抹微光就可以了。
在童年时代,我家乡所在的偏僻乡野里,
光亮是那么稀少,夜晚的主色调只是黑,或者浅 黑、半黑、深黑,这要看那一晚的月亮是怎样的。
记忆的最初,乡下还没有通电,夜幕黑沉、牛羊人
圈之后,人们都只能待在同样黑黑的屋子里,说 几句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女子找了婆家,谁家 的小伙还打着光棍,牛该上料了,猪却掉了膘,就
这么睡去了,直到太阳的微光又一次辐照大地,
再准时醒来,重复下一日。 但乡野的夜晚并不是完全没有光,最亮的就
是月亮,除了它,能见到的光亮只是有限几种。 第一种是煤油灯的光芒,家里的老灯盏还是黄铜
的,灯芯是祖母用破棉絮捻成的细绳,一根洋火 点亮它,那点光果真如豆般大小,跳跃如舞,随时 提防破窗户透过来的风把它吹灭。这一点光亮,
只是为人们照亮一下屋子,铺好被褥而已,很快 就被祖母吹熄。因此,我记忆里几乎找不到亲人 们夜间的模样,能想起来的他们,都是身在白日
的面目,粗红泛黑的脸,起老茧的手,浆洗的发白 的旧衣服。 再一种是手电筒,用以来走夜路。乡野的
路,到处是绊脚的石头,在黑夜里能随时让你摔 倒。一只手电筒,能在黑暗中扣出一小片看得清
的路,我们就跟着这一小片光芒移动。有时候, 跑丢的牛羊滞留在山里,只能打着手电筒去寻
找。我那时常常见到北边的山上闪过一束很弱 的光,就知道又有人和牛羊在互相寻找了。 读高中时,我酷爱看武侠小说,小镇里所有
的租书亭都看遍了。白天在课堂上没时间看,就 晚上读。因为宿舍的灯会按时熄灭,就买了一只 小小的手电筒,蒙上被子,躲在被窝里看《射雕 英雄传》《天龙八部》《寻秦记》。那时候,我以
为微光是手电筒发出的,现在想来,微光是手电
所照耀的那些文字,是文字组成的那些故事,是
故事为我创造的不曾想象的世界,它们吸引着我。 还有一种,通常被叫作鬼火。我有几次也跟
祖父、父亲去山里寻找牛羊,因为空旷,山野似乎 没有村庄里那么黑,而是一种深青。我们经过一
片又一片的坟地,也遇到被人丢弃的兽骨,偶尔 就见到蓝色的微光闪现。我既害怕又好奇,觉得
一定有什么魂灵样的事物在借着光芒跳跃,也许
是全村人逝去的祖先们趁着夜色跑出来游玩。
后来学了物理,老师讲是骨殖中的磷暴露在空气 中,发生了反应,才有了光。这时候,我不免为那 些魂魄感到遗憾,似乎他们唯一可置身人世的载
体生生被科学取消了。
黑格尔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在纯粹的光明
中,就像在纯粹的黑暗中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抛开所谓的哲学,从我们最日常的生活去理解 它,或许更有意味。如今的城市,常常追求灯火
通明,发光被当做了一种现代的时尚美学去追 求,君不见那些高楼大厦不仅内部装满各种各样 的灯,外表也贴上反光的玻璃,通体明晃晃,仿佛 想用一种消失的技术确立自己的存在。我们不
妨想象,一栋高耸人云的大楼,在夜晚时每盏灯 都亮着,和每盏灯都熄灭,应该是同样的恐怖而 诡异。前者大概可以设想出一架上满发条的机
器,在永不停歇地飞速运转着,其中的人当然也
一样;后者呢,则成了诡异的、包藏无数危险的空 间,令人不敢走进。只有在少数的灯光亮起的时
候,这栋大厦才会显出唯一的温柔,
或者说,只有微 圆 方力钧一《2017 5 8》纸本水墨33 5x 24 5cm 2017
光才是面对夜晚的恰当姿势,才是有人间味的光。 人类确实是可笑的,因为总是在自以为是。
这两年四处出差,住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宾 馆。几乎所有的宾馆房间里,都装了十几个甚至
几十个开关,每一个开关都控制着一盏或几盏
灯,而每一盏灯的光都微弱而暧昧。我一直好 奇,如此繁复而无用的设计目的到底是什么,是
想制造出一种模仿家庭卧室的温馨气氛,还是设 置一个用灯光来玩的游戏?客人们总要摁完这
个摁那个,才晓得哪个开关是对应哪盏灯的,然
而转身又立即忘了。 而且,即使你把所有灯都打开,它们从天花
板、门廊、衣橱、卫生间、床头、书桌各自努力地 发出光来,整个房间也还是晦暗不明,不止是不
明,是一种奇怪的光的交错。这时候,我总会想 起《笑傲江湖》里令狐冲体内被桃谷六仙灌注 的那六道真气,它们各自为政,胡冲乱撞。最后,
我常常把所有灯都关掉,把窗帘彻底拉开,让窗 外的霓虹灯、汽车灯、其他楼宇的光亮穿过夜色 进入屋里。我搬一把躺椅,“葛优瘫”在窗边, 贪婪地让这些微光笼罩着我。这是我在宾馆房
间里,唯一能感到安慰和美好的时刻。 闪烁,像是某种密码或暗语。我会想起,似乎来
到北京这些年,只有女儿提醒时才认真地看过月
亮和星辰,大多数的时候,我不是在低头赶路,就 是在埋头赶稿。她还保留着人类的本心,对自然 界的光更敏感。万圣节的时候,我们给暖暖买了
一个可以发光的小南瓜灯,她拎着在屋里走了几 圈,对它并不太感兴趣。南瓜灯退化为一个可以
滚来滚去的玩具,那个用来发光的按钮,毫无存 在价值了。
然而在乡下,月亮和星光是不需要刻意去看
的,它们会直接撞到你怀里,染得你满身都是;就 算那些没有月亮的黑夜,也还有灶膛里的火,有
孩子们用罐头瓶做成的简易灯笼,它们都在人世 的低处、深出,轻柔地闪耀着。
我很想带着女儿去向这样的黑夜,感受这样
的微光。
草木一生
去年,或者已经是前年的场景了,一边看稿 4 子,一边耳朵里听着豆瓣电台,把音量调到若有 若无,其实也不算听,不过是让一些模棱两可的 最后我要提到月亮与星辰。 歌占据可能逃逸的那部分精神。这还是在出版 这两年,傍晚的时候带着女儿出门,只要天 社做图书编辑时养成的习惯,试图用第三种事 气好,她总会指着天空说:爸爸妈妈,看月亮,星 物,来隔开自我和嘈杂的外界。只是,有时逃走 星。我抬头,月亮很大,但并不会耀眼,星星只有 的恰恰是我想留住的那部分。 微光,但那微光永不熄灭,它们在遥远的宇宙里 那个昏昏欲睡的下午,
突然被电台里一首不 知名的歌打动,但只在最后几句我才反应过来, 眼前的稿子已经半天没翻页了。那首歌唱:喳呗
玛达咧畔,人生似草木;喳呗玛达咧畔,一世如一
秋。醒来的时候,草儿黄了;风吹灯熄,人儿去了。 我醒过神,点开一看,歌名叫《草木一生》,唱歌
的是兰州的民谣歌者李建傧。因为豆瓣电台不 能回听,我便在网上搜了,重听一遍,这几句再次 撞击耳膜,继而遍及周身的毛细血管,竟然瞬间 有落泪之感。想想,自己不免默然一笑,难道是
人到中年,变得善感而矫情了?
少年时肯定为赋新词强说愁,但那时之愁, 多为我喜欢的姑娘不喜欢我,为穷困潦倒腹中饥 饿,为不知前路在何处的迷惘,哪有对生命本身
的感触呢。而中年自是不同,亲人的生死病痛, 早已体会深刻,那些凌晨冬夜的排队挂号,那些
救护车呜叫的急诊,那些为遥远的父母亲族的担 忧,已如层叠的细纱,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更何况
于自身,也在奋进和受阻、挣扎和逃脱、头破血流 和撞破南墙之间徘徊过数遭了,该长茧的地方已 磨出硬邦邦的老茧,该柔软的地方也安静如温热
之水,诸般最基本的七情六欲,都早就足备且细
细尝过。 所以,也才能对草木有了完全不同的感情。 本来,作为自小生在乡野里的人,草木是天然之 物,哪需要投入什么特别的情感;即便有,大多也
带着些许功利色彩,因为它们可以吃,可以用,可
以换钱去缴学费吧?在山上看见药材,第一个想 到的就是把它挖出来,卖给收药材的远方商人。 庄稼被种下去,幼苗破土而出,施肥浇水,那稗子
杂草是一同生长的,想尽办法把它们除去,也不 过是人们希望禾苗长到秋天,打下更多粮食。一 棵棵若干年才长成的大树,放倒后,砍下来的枝
蔓,晒干留着做柴火;树干呢,当然是用斧锯剖 成方圆,做了柜子桌子椅子,若干年后残旧弃用
了,归宿也还是做柴火。 好在草木无声,也不欺人,该是如何长,它们
就如何生长;你要用来做什么,也就做什么。 那时候,草木所让我知道的,是它们孤芳自
赏,是倔强地在没有肥料的地上长,在满是砾石 的地方长,任你人踩牛踏,它也还是要长出来。
我不以为这是所谓的坚强,而是生命的本能。太 多时候,我们忽视甚至鄙视这种本能,把其涂抹 上自强不息的励志色彩,而忘了所有的励志都是
以“不得不”为前提的。也就像人活着,既是为 了过好日子,也是受本能的驱使。活着,也是一
种惯性。
我自己不爱种花草,妻子在家里栽的花,
我从不记得浇水,甚至说,如果没人提醒,我几乎 从来看不到它们。顺带着,甚至连花香也不太喜
欢,总觉得甜腻之味令人无所适从,总而言之, 在这些方面,我是个完全粗俗、不解风情的人。 童年在土里打滚、山里淌汗的经验,让我偏执地 认为,盆里的花不如野地里的草和庄稼、树木有
趣,它们也生长,也盛开,也消亡,可是都是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