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感修辞与通感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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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感修辞与通感隐喻

雷淑娟

【摘 要】通感修辞是人类感官互通现象的语言表现形式.从传统修辞学、神经生理学、认知语言学三个层面解释这一语言现象,并抽象出通感的认知要素和认知模式.

【期刊名称】《楚雄师范学院学报》

【年(卷),期】2010(025)010

【总页数】4页(P24-27)

【关键词】通感;神经心理;隐喻;认知

【作 者】雷淑娟

【作者单位】上海财经大学,上海,200083

【正文语种】中 文

【中图分类】H15

在人类的感觉中有时固体可以流动、日光似能碎裂、声音带有芬芳,抽象的概念拥有了具体的行动,这就是通感现象。“通感”也叫“移觉”。通感既是一种心理现象,也是一种修辞现象,因此一直以来为修辞心理学所关注。最早把它成为修辞学现象予以关注的肇始于陈望道先生。1921年初陈望道先生在《民国日报》副刊《觉悟》上发表了“文学小辞典”,其中就有“官能底交错”一条。官能底交错就是感官的交叉沟通。在 1947年,朱光潜在《诗学》第六章中就指出了“着色的听觉”(colour-hearing),但是直到 1961年钱钟书在《文学评论》杂志第一期发表过一篇专论《通感》,把“synaesthesie”翻译为 “通感”,这一修辞手法才为人所共知。这篇文章后来收入钱钟书《七缀集》中。文中在列举大量例子后说:

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往往可以彼此互相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有了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诸如此类,在普通语言里经常出现。譬如我们说“光亮”,也说“响亮”,把形容光辉的“亮”字转移到声响上去,就好像视觉和听觉在这一点上无分彼此。……又譬如 “热闹”和“冷静”那两个成语也表示 “热”和“闹”、“冷”和“静”,在感觉上有通同一气之处,结成配偶;……我们也说红颜色比较“温暖”,而绿色比较寒冷,“暖红”、“寒碧”已沦为诗词套语。[1](P65—66)

钱钟书认为这种感觉挪移是一种古代批评家和修辞学家似乎都没有拈出的修辞手法。通感作为一种修辞方法古已有之,不过在钱钟书之前没有人作过历时考察而已。他以“雨过树头云气湿,风来花底鸟声香”(贾唯孝《登螺峰四顾亭》)、“促织声尖尖似针”(贾岛《客思》)为例,进一步的诠释说前者是听觉超越了本身的局限而领会到嗅觉里的印象,后者是听觉兼触觉的印象。他把通感作为修辞现象,同时也从感知层面揭示通感修辞形成的心理机制,因此一直成为学界的不移之论。

通感,在心理学上叫做“联觉”,其生成具有一定的神经生理学基础。根据脑科学、神经科学的研究显示,人类思维活动的核心部分是大脑皮层。大脑皮层本身是一个复杂的、整体性的、有层次、成系统的有机结构,它可以分成各种不同的感觉区域。人的某些感官接受外物的刺激,经过内导神经传到大脑的皮层,进入能够引起兴奋的相应的区域。种种兴奋的“区域分化”,使其他区域相对 “抑制”,因而不同的区域对事物会产生不同的反应。如载有视觉信息的结束于枕叶,对光波作出反应;载有听觉信息的结束于颞叶,对声波作出反应;载有嗅觉信息的结束于颞叶内侧,对气味作出反应,等等。但是大脑皮层的各个“区域”间不是彼此孤立、相互隔绝的,他们的边缘有很多“迭合区”,具有联结、协调、沟通的作用,即可在 “兴奋分化”的同时,产生“兴奋泛化”,引起“感觉的挪移”。所以,人的各个感官不是孤立的,它们作为感觉的分支,多少能够互相替代,互相过渡。常常是一个感官响了,另一个感官作为回忆,作为和声,作为看不见的象征,也就起了共鸣。这种心理现象有一定的生理基础,是大脑相应部位的神经细胞之间发生的共鸣和联想,一种刺激可同时激起多种感官的不同感知,在大脑中引起共鸣。在日常语言词汇系统中,有很多词都是在通感心理的作用下构成的。如:悲凉、热情、冰冷、热闹、冷静、冷笑、香甜、苦寒、热音乐、字正腔圆、秀色可餐等。而在审美交际中,通感则是在特定情境中的一种高级的审美活动。在审美交际中,似乎听觉之中会有味觉,视觉之中会有温觉,耳可见色,眼可闻声。正如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魏尔伦的诗句:“白杨仍在诉无边的悲哀,喷泉仍在吐银白的呢喃”。波德莱尔的诗句:“回声渺茫如黑夜,浩荡如白天”。法国雕塑家罗丹说过,他在抚摸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时,好像感到了人的体温。英国音乐家马利翁说:“音乐是听得见的色彩,色彩是看得见的声音。”[2](P149)

对于通感的生理机制,近年来神经学家又有了新的解释,出现了“新生儿感觉互通假说”。这一假说认为,婴儿在出生后4个月之前属于感觉互通的初始阶段,也就是说这一时期对于不同的感觉输入是不加辨别和区分的,声音可以同时启动视觉、听觉和触觉。经过这一初始阶段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不同感觉区开始形成模块。成人中的感觉互通是由于各个感觉区域在模块化过程中出现了故障,即婴儿期的感觉区模块化过程没有顺利完成,是一种神经生理症状。[3]以上这些研究都从生理和脑科学方面,提供了通感作为一种心理现象所产生的生理基础。

修辞学作为语言学的分支学科,传统研究一直以探讨辞格的结构式为主。虽然通感辞格的心理基础先为人所认知,但它在认识论上的意义是伴随认知心理学隐喻认知理论产生而被揭示出来的。美国语言哲学家Lakoff和 Johnson创建了“概念隐喻理论” (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把认知视角引入修辞研究中来,开始对修辞结构和语言运用模式进行批评和反思,探索修辞结构式的认知背景,探究修辞结构所映射出来的认知机制。因此,在这里我们可以用Lakoff和 Johnson的概念隐喻理论来阐释通感现象,并把它从心理感知的层面上升到认知的层面。

概念隐喻理论是 Lakoff和 Johnson1980年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

(Metaphors We Live By)中提出来的,并在“The Coontemporary Thory

ofMetaphor”中得到系统的阐述。“隐喻的认知观”是对传统的“隐喻修辞观”的一种反动。认为隐喻不仅是一种修辞现象,而且是人类的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隐喻不仅是修辞结构,更是思维方式和认知手段。Lakoff使用 “概念域”(conceptual domain)、“源域” (source do-main)、“目标域” (target

domain)来阐释他的概念隐喻理论。他运用源域 (source domain)与目标域

(target domain)之间的映射 (mapping)来解释隐喻现象。经典的例句为:

(1)We need tobuttressthe theory with soild argument. (我们需要坚固的论据支撑这个理论。) (2)Thefoundationof the theory isshaky. (这个理论根基不稳固。)

(3)The argumentcollapsed. (论据垮了。)[4](P87—88)

在以上例子中,Lakoff认为 buttress,foundation,shaky,collapsed这些词汇本来是描写建筑物的,建筑物建立在基础之上,理论也涉及一个基础和框架问题,两者具有“异质同构”的关系。因此,可以用“建筑物”来描写 “理论”,即 “理论是建筑物”。同时,语言中的一词多义现象使这种隐喻用法成为可能。如

buttress,foundation, shaky,collapsed在 “建筑物”语域有一个意义,而在“理论是建筑物”这一关系更大的语域中,这些词又获得另外的意义,即隐喻意义。Lakoff认为类似于“理论是建筑物”这样的观念在我们的概念系统中是普遍存在的,故称之为“概念隐喻”。概念隐喻的工作机制是从一个比较熟悉、易于理解的源域 (如“建筑物”)映射到一个不太熟悉、较难理解的目标域 (如“理论”)。概念隐喻的本质是以一种事物去理解和体验另一种事物。下面是Lakoff这一观点的直译:

隐喻是我们用来理解抽象概念,进行抽象推理的主要机制。

隐喻性语言 (metaphorical langguage)是“概念隐喻”的表层体现。

隐喻是跨概念域的系统映射。这种映射是不对称的、是部分的。

每一种映像都是源域与目标域的实体之间一系列固定的本体对应。……一旦那些固定的对应被启动,映射可以把源域的推理模式投射到目标域中的推理模式上去。[4](P89)

可以说,跨概念域之间的映射是概念化的形式之一,而概念化的过程需要很多认知方式。其中与隐喻联系最密切的是“意象图式”。王寅在《认知语言学》中曾对意象有过精辟的诠释:

感知和直觉都是以当下存在的事物为基础,而表像 (约等于意象)则指在没有客观事物的情况下留在人们头脑中的印象,即在无具体事物存在于现场时人们依旧能够通过想象唤起该事物的意象,是感觉和知觉的心智表征。图式则是指人们把经验和信息加工组织成某种常规性的认知结构,可以较长期的储存于记忆中。[5](P175)

图式来源于完形心理学对记忆的研究。当我们凭借我们的记忆获得以前见过的事物、情境的意象之后,我们的心智就会把回忆得到的各种信息和经验组织成一套固定的认知结构储存在大脑中,以此形成对新的经验和新的事物的理解推理的基础。这种固定的并且能够长期储存在大脑中的认知结构就是心理学概念中的图式。Lakoff和 Johnson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一书中首次将“意象”和“图式”这两个概念结合而成 “意象图式” ( Image Schema),并将其应用到隐喻分析中。他们所说的“意象图式”是“我们日常身体经验中反复出现的比较简单的结构。”因为其在内外互动性体验过程中反复出现,所以成为我们人类潜在经验的基本结构。Johnson在 1987年曾经总结出 27个意象图式,[5](P176)而 Lakoff在此基础上概括出 7类意象图式:[5](P176)容器、始源—路径—目标、连接、部分—整体、中心、边缘、上下、前后。王寅诠释道,意象图式有基本和复杂之分,它们可以相互结合构成更为复杂的意象图式。意象图式再通过隐喻、转喻机制的扩展和转换,就可形成更多的范畴和概念,特别是抽象的范畴和概念。[5](P177)意象图式作为认知工具,在当一个概念向另一个概念投射时发挥着指引路径的关键作用。而这一路径也为我们理解隐喻和转喻提供了主要依据。所以,人类的理解和推理正是凭借着这样的意象图式进行的,各种意象图式的交织就构成了我们丰富的经验网络和概念结构,成为我们能够理解意义的基础。

通感也是一种隐喻性表达。作为一种概念隐喻,通感隐喻是指某一感官范畴的认知域向另一感官范畴的认知域的映射,因此通感是跨域的映射。

通感的认知要素可抽象为:

1.目标域固有特征:是沟通的感官(甲感官),即所要描写再现的感官的特征。这个特征是目标域固有的。因为通感涉及到两个不同的语域的映射,所以,从本质上来说是比喻性的。目标域就相当于比喻中的本体。

2.源域特征:是被沟通的感官 (乙感官)的特征。相当于比喻中的喻体的特征。

3.介体:是指具有源域特征的事物,是把源域特征向目标域投射时所凭借的对象,相当于比喻的喻体。

三个语义要素间的关系为:当表现属于甲感官范围的事物的印象时,却超越它的范围而凭借介体把乙感官的印象投射到甲感官上,为甲感官赋予、追加了一种新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