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太太_与中国城市性别秩序的变化

/全职太太0与中国城市性别秩序的变化方英提要:本文在访谈资料的基础上,从女性主义视角对广州/全职太太0群体的形成进行分析,指出/全职太太0的形成是在市场经济和传统性别秩序相互作用下的产物,从中折射了中国性别秩序从/毛泽东0时代的/男女一个样0到市场经济作用下/男女有别0的变化。

关键词:/全职太太0性别秩序市场经济作者方英,女,广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

(广州510275)一、从/家庭主妇0到/全职太太0/全职太太0是在20世纪90年代出现的一个新名词和20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现过的/家庭主妇0这个概念相对应。

这两个概念指称下的女性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参与社会工作,但是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两者被打扮成完全不同的两种形象。

1./毛泽东0时代的/家庭主妇0在毛泽东时代,女性在国家的号召下参与工作,走出家庭参与工作的女性在各行各业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国家通过树立一批/女劳模0、/三八红旗手0的策略使得女性参与工作成为一种为国家、集体做贡献的光荣选择,而女性在家里做/家庭主妇0则被看作是/吃闲饭0,当时对女性的号召就有/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家里吃闲饭0这样的话语。

/家庭主妇0被看作没有素质、没有觉悟的女性形象,她们没有为国家建设做出应有的贡献。

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女性都愿意参与工作而不是留在家里做/家庭主妇0,即使是工作辛苦、报酬很低她们也愿意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参与工作,一位吴姓家庭妇女回忆了她的经历:/婆婆瘫在床上的3年里我一直伺候她。

她1958年去世后街道动员我参加工作。

我愿意工作,一方面贴补家用,一方面走出家庭,解放自己。

那时谁也不愿当家庭妇女,吃闲饭。

再说有了工作挣了钱,花钱就自由了。

我先去托儿所干了1年,因自己子女多,不愿再带孩子,就又去图片厂工作了3年。

但我干的那份工作太累,也挣不了几个钱。

早上4、5点起来洗衣服,下班后还要做饭。

另外我也怕孩子没人管,学坏,留级。

,后来我辞了工作。

可孩子多,家里生活困难,于是我就包外活,给人绣个花什么的,攒下的钱给孩子买衣裳穿0。

¹被访者在街道的动员下参加了工作,参与工作一方面可/补贴家用0,另一方面是/解放自己0,而做家庭主妇则被看作吃闲饭。

在这种社会情境下,做家庭主妇在思想上是有担心和顾忌的,在经济上则会直接影响到家庭的生活质量。

另一位陈姓妇女在谈到她参加工作的过程更为集中的体现了国家意志在劝导女性走出家庭参与工作中所起的作用。

/就因为我是干部家属,她们要我带头,去居委会工作。

,后来我家搬到淮海路,当地居委会又来找我,没有办法,还得去。

,在家呆着也好,蛮惬意的,只不过觉得我是干部家属,硬要不干,有些不好,所以才干了0。

º被访者是一位干部家属,对她来说,参加工作不是因为经济的原因,而是因为干部身份带来的政治压力,因为作为干部家属应该带头响应国家的号召参与工作。

在这个以政治标准划分人的等级的年代,家庭主妇被认为是政治觉悟不高,从而社会地位不高的一个群体。

与这种家庭主妇地位不高相适应的是家庭中的性别秩序被压缩的状态,两性在家庭性别秩序中的矛盾被为国家做贡献的共同目标所掩盖,/当国家单位体制为城市男女居民的就业和生活提供基本保障的那一刻起就确立了男女双方与国家的相互权利义务关系。

这种权利义务关系在城市中造成的一个突出现象就是男女职工舍小家、为国家0(左际平,2005:193)。

2.市场转型时期的/全职太太0/家庭主妇0和/全职太太0有什么不同呢?前者让人想到的是一个文化素质不高只能在家里做家务的女性,她形象粗糙不讲究,见识有限;而后者让人联想到的是一个衣着整洁光鲜得体的形象,她有能力有见识但是主动选择了在家做/全职太太0。

这是两个出现在不同时代的命名,前者是1949年后对未能参加社会工作的女性的身份界定,后者是出现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对一部分选择从职业场所回归家庭的女性的命名。

两种不同的命名打上了深刻的时代烙印,前者是在国家号召女性参与工作的背景下对没有参加工作的女性的一种灰暗处理,后者是在多元的性别秩序出现之后对女性的一种非主流的选择的亮化处理。

前者体现了那个时代政治对生活领域的格式化处理模式,后者体现了在经济因素的作用强大之后在生活各个方面的渗透和对新的形象塑造的需要。

在我国现阶段,城市中的/全职太太0当初为什么会辞职呢?下面将进一步探讨。

二、在传统性别秩序要求下辞职的/全职太太0据2000年第二期全国妇女社会地位调查广东部分的数据显示,原本已经弱化的/男主外、女主内0的传统性别秩序观念在市场经济发展较早的广东似乎呈现新的强化倾向。

75.1%的女性认为/如果配偶的收入足够高,或者家里有大量钱财,自己仍会工作或劳动0,也就是说有24.9%的女性在经济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愿意辞去工作回归家庭,这个比例高于全国近13个百分点。

这种对女性回归家庭观念上的认可在经济因素的支持下使/全职太太0群体的出现成为可能。

下面通过对访谈资料的分析来了解她们当时为什么会辞职,在分析的时候将根据女性在就业市场上的优劣势和家庭中和先生工作比较的优劣势(根据收入水平和发展潜力加以判断)分为四种类型加以分析:1.在就业市场和家庭比较中处于双重劣势的女性这类女性辞职前的工作在就业市场上处于劣势,在家庭中和先生比也具有明显的劣势,她们是就业市场父权制和家庭父权制双重作用下的女性类型,而且两者呈现一种相互加强的趋势,从而使这部分女性最有可能不得不长期成为/全职太太0。

她们在就业市场上面临女性的职业类型隔离和职业地位隔离,多从事一些以女性为主体的工作,这种工作往往收入低而且缺乏职业发展前景,女性在工作上所获得的成就感和经济收入都非常有限,因而在家庭条件允许的时候这份工作缺乏吸引其坚持就业的魅力;在家庭比较中她们也处于劣势,先生优势的工作一方面是可以为其辞职提供经济上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会因为先生的工作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强而较少照顾家庭事务,从而对女性在家庭中的责任提出较高的时间和精力上的投入要求,女性在家庭事务上难以和先生进行平等的分担,家庭性别秩序对女性形成了一个高的期待和要求,而女性的辞职又进一步满足了就业市场对男性全情投入工作的父权制的期待。

浙江学刊2009年第1期¹º本访谈资料引自左际平520世纪50年代的妇女解放和男女义务平等:中国城市夫妻的经历与感受6,发表于5社会62005年第1期,左女士对其访谈资料说明如下:/2000年和2003年夏季,笔者在北京城区访谈了80位已婚老人,其中有21对夫妇,38位个人,共代表59个婚姻个案。

由于访谈的主要目的是了解20世纪50年代人们对妇女解放和男女平等的感受,又由于访谈内容集中在就业与家庭的关系,访谈对象都在50年代中期以前结婚0。

/办结婚证时,有很多事情要办。

老公上班,我去办,又不好意思经常请假,就辞职了0(被访者AP09)。

¹AP09的学历是中专,在结婚前是一家幼儿园的会计,先生自己创办了一家小型的广告公司,她因为办结婚证时有很多事情要跑而又不好意思经常请假而辞职了,到接受访谈时她女儿已经四岁了,在这段时间她一直没有工作。

可以看到AP09所给出的辞职的原因是很不重要的,也就是说它在份量上并不足以构成辞职的真正理由,在她所给出的理由中传达的是这样一个信息:那就是这份工作对她并不重要,她可以为了一个并不重要的理由而放弃它;而结婚对她很重要,她可以为了结婚证的办理更加顺利而放弃工作。

而之所以这份工作对她不重要那是相对而言的,首先那就是相对先生开广告公司的收入而言这份工资的收入微乎其微;其次这份工作除了薪水之外,在稳定性和成就感方面也没有给她很大的满足,这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替代的工作,也就是说这是就业市场上一份低端的工作。

从中可以看到AP09在劳动力市场上处于劣势,在和先生的工作收入和能力上更是相差悬殊,因而在进入婚姻的时候她就选择了退出劳动力市场,转而将生活重心放在家庭。

当其做出这种选择的时候,她当然预计这种选择的行动会给生活带来更大的收益,也就是希望通过这种选择使生活更为幸福,劳动力市场的性别秩序对其的推力和家庭中性别秩序对其的拉力同时作用,其辞职的行为是对这种性别秩序不得不做出的一个反应。

被访者QZH16的辞职是和先生工作变化的轨迹相配合的,在她们刚结婚时其先生在一家国有企业做技术工作,后来辞职出来,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进入一家大型外资企业工作并被派驻到外地。

先生的这种职业发展的变化影响到QZH16对职业的选择:她在小孩五岁之前一直在幼儿园做老师,当先生被外资企业派驻到外地的时候她辞去了工作,将生活中心转移到照顾家庭。

QZH16在劳动力市场上所遭遇的职业隔离带来的职业劣势在前后并没有变化,在这个条件保持不变的情况下,她和先生收入的差距拉大,对家庭的经济贡献不再重要,这时是家庭的性别秩序让她选择了辞职从而可以充分的去履行女性在家庭中的职责,以便全力的支持先生事业的发展,获取家庭收益最大化。

也就是说不管其选择工作还是辞职,其考虑的最重要的出发点都是家庭。

以上两位被访者辞去的是一份在劳动力市场上没有比较优势的工作,她们是在劳动力市场和家庭中性别秩序中双重劣势的作用下选择了辞职以使家庭收益最大化。

2.就业市场上处于优势、家庭比较中处于劣势的女性这类女性在就业市场上处于优势,但在家庭比较而言处于相对劣势,她们在家庭性别秩序的要求下辞职成为/全职太太0。

她们在就业市场上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如果能得到家庭中有效的支持她们在职业的发展上具有一定的前景,但是因为先生在职业上的强势地位需要女性对家庭的绝对支持,于是她们不仅难以得到对方在家庭事务上的有效分担反而被要求能够全力承担家庭事务而对先生的职业形成有力的支持。

这类女性在辞职之后多能拥有富裕的物质生活,但是在心理和自我成就感方面受到影响,她们多以先生和子女的成就作为自我价值的替代和安慰,体现了女性以他人的成就为满足的一种代偿功能。

/我没工作几年,(因为生小孩没有工作的吗?)没有,找一份也不是很难,但那时侯小孩还小,你要接送。

97年香港回归,外商经营,想开厂,跟大陆合作,刚开始还做得不错,后来就这样,做不下去(舍不得?)有点失落感,一开始很轻松,不用每天上班打卡什么的,再过了就有点失落感受了。

(持续多久了?)半年想找工作,工资合适的,又要照顾家庭的,可以接小孩的,这种比较难找一点(怎么走出失落感?)通过小孩来淡化这样子,原先工作很轻松,福利待遇也很好。

0(被访者CH NSH15)CH NSH15接受访谈时43岁,一个小孩已经上大学了,她在小孩小的时候就辞职在家了,她的先生经商很顺利,她有着非常富裕的物质生活。

在她辞职之前她做过几年的外企秘书,从时间上来看她应该是中国最早进入外企工作的一批女性,当时外企的工资收入有着很强的比较优势,应该说是一份很好的工作,而且被访者说/原先工作很轻松,福利待遇也很好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