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小说命运的文化蕴含——关于《道连·葛雷的画像》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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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小说命运的文化蕴含Ξ———关于《道连・葛雷的画像》的批评张介明 内容提要 《道连・葛雷的画像》是一部典型的与作者王尔德共命运的作品。

它曾因内容邪恶、不道德、形式沉闷无聊,是对前人理论的图解和同性恋的潜台词等因素而备受诟病;但随着时代和文化的变迁,当人们能更客观地对待唯美主义和王尔德时,对该小说的美学、心理学、文化批评解读就有了可能,小说也由此展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关键词 王尔德 《道连・葛雷的画像》 道德 文化批评 现代解读 在现代英国,没有比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更有争议的作家了,即使是在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众说纷纭的人物———最初是由于他的矫枉过正的唯美主义言论,由于他身体力行的唯美主义行为、装束以及他张扬欲望的唯美主义作品;后期及他死后的很长一段时期,则因他的同性恋行为及由此引起的诉讼。

他的唯一长篇小说《道连・葛雷的画像》无疑是众多争议的一个焦点,它与作者自己的命运休戚相关,曾经是攻讦、批判的目标。

当人们能够比较客观地正视唯美主义和王尔德时,《道连・葛雷的画像》也获得了新的生命。

一、传统批评:备受责难的对象 1890年,《道连・葛雷的画像》一问世就立即引起轩然大波,巨大的反响连王尔德本人也始料未及。

王尔德周围的年轻人兴高采烈,根据阿・西蒙斯回忆,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一个青年学生为此书所吸引,当时连续读了14遍。

获得赠书的莱・琼生曾用拉丁文写下了一首热情又诙谐的赞美诗《向道连和他的创造者致敬》:祝福你,奥斯卡!友谊使我有幸获得此书。

罗马的笔调才能给道连以合适的赞美,感谢你!……①就在小说面世的同时,霍索恩就在《利平科特》月刊撰文评论该书,在指出该书人物形象缺陷的同时,说它“打开的比人们解释的更多”,说“王尔德先生是个有独创性、大胆地变换思想、不可能平庸的绅士……他小说中的理想主张,在生活、艺术、服饰和行为上引导我们得到期望的新奇的东西;通过该书,他显14Ξ本文系教育部规划基金项目,项目批号:07JA752002。

示了,在当今的文学时代,人们能以最好的方式显示最好的东西。

……谁也不会否认这是一部非凡的小说,即便封面上不署作者的姓名也同样会吸引人。

”②在海峡的对面,当时已近晚年的马拉美否认了该小说与法国颓废派的关系,却以毫无保留的赞美来欢呼它的出现:“这是一场由内心的冥想和灵魂的芳香所搅起的风暴。

而蛮横精致的理性使其再次强烈,人也同样,在如此邪恶的美的气氛中,你创造了一个奇迹,这是一切作家艺术的必由之路……那种由道连・葛雷和画像所充分展示的烦恼会时常发生,而写作的优势使其成了一本书。

”③但在英国国内,除了《雅典娜》和《戏剧》少数几家杂志以外,当时社会上和文化界的主流倾向显然对该小说持否定态度。

1890年6月22日,即小说在《利平科特》月刊上发表的第三天,《圣詹姆斯公报》上就发表了一篇题为《逞能时代的研究》的匿名文章,激烈地批评了小说的内容,把小说中的三个主要人物贬为“小狗”:1号小狗、2号小狗、3号小狗;说小说拙劣、单调,“小狗们以采摘和摆弄雏菊和偶尔喝点混有草莓的饮料来填充”谈话的间隙;说小说因为“是危险和污浊的”,因为有“治不了的愚蠢”,因为“对假装探索过的生活一窍不通”而“应该被丢进火中焚烧”。

④由于《圣詹姆斯公报》的主编洛(Sidney Low,1857-1932)是王尔德在牛津时的旧相识,王尔德除了在给媒体主编们的信中和在报纸上公开应答,反对对艺术作品“作道德评价”之外,曾与该文的作者,也是洛的助手塞・亨・杰伊斯(1857-1911)当面交涉。

此后,《圣詹姆斯公报》对该小说的态度趋向温和。

⑤几十年中,对《道连・葛雷的画像》的否定性批评层出不穷,有人甚至“有意要把他的名字从英国现代文学史以致现代小说史中删去”。

⑥归纳起来,对《道连・葛雷的画像》持否定或保留意见的观点大致有以下几种:1.认为小说在内容上是邪恶的、不道德的,在形式上充斥着单调乏味的对话和沉闷无聊的说教。

所谓邪恶和不道德主要涉及小说中主要人物美少年道连出卖自己的灵魂以换取永久的青春,他的画像成了他的肉身的代理。

当他被一本书毒害时,他的罪恶都反映在画像上,虽然最后他在毁了画像的同时也毁了自己。

王尔德在作品反复宣扬享乐主义,宣扬对待“诱惑的唯一办法是向它屈服”,宣扬人“非得先中毒不可”,然后才能“变得奇妙无比”等等,都无不被人诟病为“不道德的”。

当时类似的批评连篇累牍,《每日纪事报》上的一篇评论文章颇为典型:“本月《利平科特》的主要特征是枯燥乏味和肮脏。

……不清洁的因素是由奥斯卡・王尔德先生的故事提供的。

……这是从法国颓废派麻疯病文学滋生出来的一个传说故事———一本有毒的书,气氛沉重,散发着道德和精神腐败的恶臭。

”⑦连他的导师佩特一开始也曾以“太危险”而拒绝了弗・哈里斯(F.Harris,1856-1936,出版商、王尔德后期朋友、《王尔德:生平和自白》的作者)要他为《双周评论》写一篇关于该小说的文章的请求。

后来在他的《随笔和评论集》中,虽然对显示在小说中的他的学生的才能给予了基本肯定,但他仍不无微词,认为“失去了道德感也就失去了罪恶和正义感,王尔德的英雄虽然想做尽可能迅速而又完美的事,其结果是要么失去要么降低……其发展状况是由高及低”。

⑧王尔德的爱尔兰老乡乔伊斯在谈到这部小说时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这样的想法:“道连・葛雷的罪孽是一种无人提起、无人知道的罪孽,任何人认识它就会犯此罪。

我们在此触及到了王尔德的艺术脉搏———罪恶,他自欺欺人地相信他是一个向盲从的人传递新异教徒好消息的使者。

”⑨无怪乎,王尔德的妻子当时也曾不无抱怨地说:“自从奥斯卡写了《道连・葛雷的画像》,就再没人对我们讲话了。

”⑩至于形式上人们抱怨的无非是该小说叙事24国外文学 2008年第4期(总第112期)不连贯,以唯美主义的说教充斥对话。

上世纪40年代著名的王尔德评论家罗迪蒂在1947年出版的《王尔德》中指出,小说的“叙述被王尔德频繁的关于美的说教和不必要的关于艺术品的描写所打断。

……那些虚构之处暗示了一种意外的混合……是外行和拘谨的罪恶感的混合”。

λϖ这一点,王尔德自己也说他自己的小说“不停地交谈而无行动。

我无法描写行动,我笔下的人物坐在椅子上闲谈”。

λω也许“那种散步和谈话的生活是对牛津生活的稍稍的追忆”, λξ但作为一部小说,其缺陷还是显而易见的。

此外,他小说中的这些人物说话的环境和说话的内容也似乎有很大的局限。

因此,后来克・沙利文说:“一走出客厅,比如,当他下到西碧儿・韦恩的房子,他就既不懂也不关心像韦恩这样的人是如何生活或可能期望说些和做些什么……一旦回到客厅,王尔德又回到了天才虚构家的最佳状态之中。

再见了,他的人物又开讲了。

” λψ2.认为该小说毫无创新意义,只是前人的作品的翻版和前人理论的图解。

当代爱尔兰女学者马克麦科就曾总结过前人这方面的说法:“关于《道连・葛雷的画像》,几乎很难说它有什么新奇之处,主要是因为它的新奇之处那么少。

犹如面对着双面镜,在一种自我不朽的批评机器中,这小说和它的相似物似乎朝着无限大的可能性增殖。

当代评论家认准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为其样版,但人们也在坡、巴尔扎克、布尔沃-利顿、迪斯雷利和‘法国颓废派的麻疯文学’中发现了渊源。

现代批评也曾认为它源自休特纽斯、沃波尔、吉本斯、歌德、拉德克利夫、马图林、丁尼生、阿诺德、佩特、D.G.罗赛蒂、西蒙兹、霍索恩、L.M.奥尔科特和旅行家G. A.萨拉。

同样,无数的前人曾把道连的画像列入‘疯狂的画像’类型。

” λζ在同一篇文章中她还认为王尔德或许求助于他自己文化中的传说,说他写《道连・葛雷的画像》时引用行吟诗人奥西恩的故事,在爱尔兰的传说中,这位叫奥西恩的诗人曾骑着白马四处游历,走进一个叫“蒂那奥”的年轻的神话国度,在那里待了三百年,然后返回寻找他的同伴,但一俟他的脚触大地,三百年就重新降临在他身上,他的身体立即变得佝偻,而他的胡子则长及地面。

还有人认为他的小说的有些情节直接取自以前的小说,如迪斯雷利的《维维安・葛雷》(1826)和布尔沃的《佩勒姆》(1828),还受到马图林的哥特式小说《梅尔芒斯漫游者》(1820)、刘易斯的《僧侣》(1796) λ{的影响。

其次,奥达的小说、歌德的《浮士德》也都被认为是《道连・葛雷的画像》借鉴的对象。

罗迪蒂则认为对王尔德影响最大的是巴尔扎克、福楼拜和拜伦。

人们认为,《道连・葛雷的画像》的思想主要是受佩特、于斯曼、波德莱尔和爱伦・坡的影响。

于斯曼1884年创作的《逆反》(ARebour s)以其浓厚的颓废色彩塑造了最早的唯美主义纨绔子弟形象。

它的主人公德・艾散特(De Essientes)断言文明的本质就在于永远远离自然和现实生活,他醉心波德莱尔、魏尔伦和马拉美等人的作品,迷恋于种种怪诞的情景,为自己建立一个完全人为的精神世界。

其中还有对传说中的“莎乐美”形象充满性感、颓废的描述。

《道连・葛雷的画像》中被人们非议最多的是对佩特思想的借用。

佩特当时就指出了他的这个学生名噪一时的小说的内容和技巧的出处:“那些令人愉快的附带细节直接取自文化、理性和社会趣味,取自传统和现实……投射出对坡的方法的卓越的追随:对超自然因素的巧妙设计,但他未达到那种优雅。

”佩特指出,“就道连来说,肯定是个享乐主义的不太成功的实验”, λ|但他小心翼翼地回避王尔德的小说与自己的关系。

其实,佩特知道“亨利・沃登所说的许多话其实是佩特的话,并非真正出自昔勒尼学派和伊壁鸠鲁学派”, λ}人们也早就看出亨利勋爵那些理论多数都能在佩34一部小说命运的文化蕴含特的著作《文艺复兴史研究》(后名为《文艺复兴》)、《鉴赏集》以及小说《享乐主义者马里乌斯》中找到,尤其是亨利所津津乐道的“新享乐主义”理论。

马丁和皮克等人说该小说是对佩特理论的误解、模仿和通俗化,“是佩特《文艺复兴》中‘结论’的主要内容的小说再现”。

λ∼更有甚者,有人认为书中的有些理论纯粹是对佩特文艺思想的抄袭。

当《文艺复兴》1877年再版时,佩特有意删去“结论”,因为它“可能在某些方面诱导一些少年堕落,王尔德即是这些渴望受误导者之一”。

µυ直到1888年第三版时,佩特才又恢复了“结论”。

µϖ而现代的人们对这点似乎有了新的不同的理解,马丁就认为:“王尔德蓄意在《道连・葛雷的画像》中模仿佩特,是为了与美和享乐主义价值的总信仰保持距离,理查德・艾尔曼曾对此有过简略的暗示,他曾这样写道:‘王尔德似乎想给佩特一种批评。

’”在艾尔曼看来,“佩特被包围在亨利・沃登勋爵之中(就像被缚在树杆上的不幸福的女仙)……在《道连・葛雷的画像》中,处在王尔德思想边上的佩特是被限定的,虽然没有剥夺其魅力”。

µω3.认为该小说充满了“同性恋”的潜台词。

王尔德是个同性恋者,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最终因为与艾弗雷德・道格拉斯(Alfred Douglas)的同性恋被暴露,以有伤风化罪被判入狱,这更证实了人们对《道连・葛雷的画像》中的同性恋倾向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