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村官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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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门乡/人在旅途
人的一生大都会有很多的经历。有些经历似乎无关紧要,随着时光的推移会慢慢淡忘。可是,就有那么一些本以为不值得怀想的经历,随着时间的积淀慢慢发酵,又时时重现在记忆中,于是努力去追索那些已经完全模糊的印记,让它又一点点清晰起来。我当村官两年的经历也是这样的一段时光。那年,我24岁,还是个青葱的年纪。我做村官两年文/陈纬
合同工“下村任职”1989年,我已参加工作快5年。从县医院病区清洁工做起,成了医院办公室的一名文书。医院里的职工分成好几等,从身份上,有“干部”“职工”“合同工”之分,我便是最末一等的“合同工”;从专业上又分“医师”“医技”“药技”“护理”“行政后勤”等不同的工种。在医院,我的角色是最边缘与最下层的。我一直很迷茫,不知道前途在哪里,时时寻找着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正是改革初期的探索期,勇于尝试、大胆创新是这一时期各级干部的风格,新任的平阳县委书记狄乃云很能代表这一时期干部的作风。在他主持下,1989年,平阳县出台一个政策,动员百名机关干部到全县贫困村挂职。每个村派两名,党员任党支部书记,非党员任村长。但是,因为每个村本来就有由村民选举的党支部书记与村长,下派挂职的便称为“第一书记”和“指导员”。全县一下子要下派百名机关干部,各部门很难完成动员任务,有的部门便把任务转到下属的事业单位。我与我的同事方连沈便报名参加卫生系统的“下村任职”,并很快被派到腾蛟区岭门乡基岭村“挂职”。方连沈任“第一书记”,我任“指导员”。方连沈是复员军人,识字不多,在部队入党,时任医院的保卫科主任。说起来,我与他都是职工,不是干部编制,其实并不符合下村任职的条件。这个情况在百名下村挂职的人员中比较普遍,“鱼龙混珠”。百名下村任职干部在县影剧院参加动员大会,胸佩大红花,然后在小小的县城街道绕城一圈,敲锣打鼓欢送下乡,那场景有点当年“上山下乡”的模样。我戴着大红花,一点都没自豪感,有一种混进这支光荣队伍的感觉,把头低下来,生怕被Copyright©博看网 www.bookan.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94人揪出来。岭门地处平阳县北部山区,与瑞安市高楼乡相毗邻,平均海拔380米。岭门还是一个革命老区,解放前曾是中共平阳县委机关办公驻地,著名的“郑老海”(解放前平阳县委书记郑海啸)在这里打过游击。这个地方的人很多大都干过革命,据说基岭村老支书便是当年地下交通员。我与方连沈下村第一天,便安排在村支书家住宿。老支书话不多,但很热情。我几次想问他当年当交通员的事,终不便开口。我们睡在老支书家矮矮的阁楼上,黑灯瞎火的,早早便上床躺下。这一夜很静,静得无法入眠。这一夜,无法入睡的我一直在胡思乱想。那时我热衷于文学写作,便将老支书的过去和今天的事构思成一篇小说的题材。后来,我写成一篇《村长老莫》的小说。故事的大概是,村长老莫解放前与伪村长不共戴天,解放后伪村长逃去台湾,老莫当了村长。改革开放后,台商回乡投资建设,村长老莫从山下迎接台商上山,百般热情款待。最后得知这个年轻的台商原来便是当年伪村长的儿子,老莫“在热闹的杯觞交错中迈出房门,腿似铅重,他重重地蹲了下来”。这篇小说和一组诗歌《山曲》后来发表在平阳县文联的刊物《南雁》上,算是我两年下村任职的一个收获吧。在老支书家,我俩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乡政府便决定让我们搬到乡机关去住了。此后我们更多的工作是参与乡政府的工作,实则上成为乡政府在基岭村的驻村干部。此后的两年里,我每周一从平阳县城到腾蛟镇,再搭车上岭门山。从腾蛟到岭门的交通工具,基本都是拖拉机改装的柴油车,或干脆就是手扶拖拉机。山脚下拖拉机排着队等待上山的客,大都是岭门乡到腾蛟买卖东西的村民。一辆车来回一趟不容易,每趟都要将客人塞得满满,直到实在无法装下人,车主才很不情愿地摇响发动机。我每次都喜欢拉着车尾的把手,站在翻下来的后盖板上,人像是挂在车的一个物件,随着车的行驶身子来回摇晃。这一路蜿蜒上山,坑坑洼洼,司机很熟练地不停扭动车首,避开坑洞。晴天一路尘土飞扬,车轮刨起的泥尘很快将我染成泥土人。若是遇上雨天,雨水与溅起的泥浆更让我狼狈不堪。这短短半小时的车程,每次都让我像是走过一段“长征”路。一次执行“计生”任务的经历那个年头,平阳山区还很贫穷。岭门乡有不少的村还没有完全通上电,基岭村家家户户用的还是煤油灯。那年头计划生育工作是乡镇的头等大事。越是穷的山区,计划生育工作的任务越是严峻。在岭门乡的日子里,我的主要工作便是配合参与乡政府到各村抓计生对象强制“结扎”或“放环”以及对违反计生政策对象的处罚。岭门乡党委书记姓吴,是部队转业的干部,工作有明显的军人作风。每次布置计生任务,他的安排都有着周密的“作战计划”。他在集合全体人员布置任务时,反复强调细节与时机,让每个参与者都清楚每个时间要做的事。每次这样的会议都会让我特别兴奋,充满刺激。一次,吴书记通知大家,凌晨一点钟全体集合有紧急任务。具体是什么任务,集合时再作布置,他命令大家提早睡觉。我兴奋得无法入睡,待到方连沈喊我起床,我好像才刚刚入眠。我急匆匆到会议室,全乡的干部都围着一大笼热腾腾的包子在吃。吴书记边吃边部署,这次是腾蛟全片区统一部署的计生行动。参与行动的人员分为两队,他把摸排在家的计生对象一一作了分配。饭后,全乡干部随吴书记出发,他拧着手电筒在队伍前头带路。一路上大家都保持安静,只听见整齐的步履声音,还有我冷得真打战的嗑牙声。行到半路,远远见一户人家的窗口亮着,走在前头的吴书记转身一摆手,示意大家悄悄靠近。他猛一抬腿踢开门,将正在煤气灯下一桌耍牌的村民围住。有一机灵的翻窗而去,书记也不让追,将桌上的纸币零钱抓进公文包,对赌者斥责几句,便让大家离开。他说抓赌不是今天的任务,别耽误了正事。不一会,两分队在一个山岔口分开,我随乡长这一队往山最顶上的村而去。到了目的地,天还黑着。这是一处孤零零的二层农房,屋前是梯田,房后依着山坡。乡长示意大家放轻脚步,他低声命几个人到屋后,守着后门。待各各排定,他一脚踢开前门,门没锁,在寂静的山夜里,开门的声音很响,我咽下一大口口水,特别紧张。乡长的电筒光像萤火虫一样很文化CULTURE
陈纬1991年挂职时摄于岭门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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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快地飞上楼,很快就停在楼上的床头。一对夫妻在电光中两眼惺忪,随即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十分诧异他们的淡定,他们的淡定倒让一直紧张的我轻松了许多。女人慢慢悠悠地穿衣起床,男人转个身继续睡觉,虽然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睡着。因为还有其他的计生对象要去动员,乡长便留下我与其他三人。他交待我不可离开女人半步,直到送她到镇卫生院做完结育手术才算完成任务。交待完,他便率大队人马离开,我陡然觉得压力沉重起来。女人下楼,开始生火做饭。我守在她的边上,火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很温暖。女人往火膛里塞柴草,起身淘米,放水,加入蕃薯丝,动作娴熟连贯,但在我眼里却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我急着想让时间过得再快一些,好让这一切早点过去。好不容易等她做好饭,女人又开始生另外一个火膛,似是重复上一轮的动作。我怀疑她在故意拖延,问她做什么。她没好气地回答我,她家的猪不吃会饿死。饿死了,你赔吗?她瞪了我一眼。我只好坐下来继续等她做完这一大锅的猪食。一会,女人起身往后门走。回头问我,上茅厕你要跟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她如厕出来,见我候在外边,嘴上露出一角轻笑,让我特别不自在,似乎显得很猥琐。女人做好早饭,也做了猪食。接着她抓起扫帚前前后后地打扫一遍,接着她又开始洗一大堆的衣服。好不容易捱到天渐渐亮起来。这时楼上的男人下楼来,夫妻俩开始吃早饭。看着他们吧唧吧唧,我饿得肠子都在打结。吃完饭,女人上楼换了一套新衣,还特意梳扮了一番,就像是要走亲戚。终于,我们四人陪着她迎着刚刚爬上山顶的太阳朝山下走。我走在最后面,听到身后一串急促脚步向我接踵而至。我回头,这一吓非同小可,只见男人朝着我抡着一把锄头,似乎嘴里喊着“与你们拚了。”我头脑霎时一片空白,立住不敢挪动寸步,头发好像都竖了起来,瞪眼用手指着他的额,从丹田迸出两字“你敢!”这一声连我自己也吓住,男人与我顿时都定格了,时间也静止了。数秒后,男人猛摔下农具,蹲下来干嚎起来。这时,另外几位乡里的同事过来,热情地拍男人的肩,表示一定让乡里多给补偿之类的话安慰他。女人也过来,骂男人哭什么,丢人现眼。下山的一路我特别想与女人说说话,但终是一路无语,我心里对这女人另眼相看。两年的时光过得既快又慢在岭门的两年“村官”日子里,大部分的时光是百无聊赖的。乡政府马路对面有一间小店,我与值班的乡干部经常去小店喝酒,酒是当地酿的糟烧,下酒的菜基本是小店卖的豆糕饼,小圆饼是白豆和着面粉油炸的,特别香,是当地的特产,至今很想念这美味小食。逢年过节,村里的村民爱聚众赌博。一次夜里,乡人武部长值班,组织几个年轻人去村里抓赌,让我与方连沈也去。老方是军人出身,逢着这事特别兴奋。我们明明有线报,村里赌得很热闹,但好几次我们一到,见到的却是村民老老少少在听戏,没一点赌博的痕迹。回到乡里,人武部长指着对面小店对我说,看,一定是那个靠在门边的后生报的信。他过去揪住那后生把他拉到乡里看管了起来。接着立即组织人马去村里,果然抓了现形。他让这些参赌的人都到乡政府来,特别安排方连沈训斥与处罚这些人。老方沙哑的呵斥声特别威严,让他过足了久违的训人的瘾。我很吃惊地发现,赌博的这些人大都是平时与乡政府关系亲密的村干部。我与老方在基岭任职最大的“政绩”有两件。一是老方有战友在县电业所当干部,他弄来一台旧变压器,让村里拉起了电,村民终于有了电灯。还有就是,医院为了支持我们,院长亲自带一支医疗队到岭门乡为村民做义诊活动。听说是免费看病,就连临乡的村民也闻讯而来,整整一天,乡政府就像集市,人潮涌动,从未有过这样的热闹。两年的时光过得既快又慢,我时时自责虚掷大好时光,怀疑自己当时的选择,后悔自己的草率,觉得前途依然暗淡无光。医院组织义诊活动后不久,或许是单位领导也觉得我们下乡的意义并不大,任期还没满,刚逢事业单位全面职称改革,单位缺人手,便令我回去。“职改”是一项很细致而又繁琐的人事工作,短短几个月时间让我觉得远远超出我近两年做“村官”的工作量。我曾把我做“村官”两年的这段时间淡忘,现在重拾起来,不由自主地会心一笑。其实人生的每一段都有其意义,无所谓得或失,喜欢也罢,讨厌也罢,它都存在着,勾连着我之后的人生路,难道不是吗?我会常常拷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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