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冯骥才
- 格式:doc
- 大小:49.00 KB
- 文档页数:4
专访冯骥才:抢救中国民间文化
7月底,天津大学,冯骥才在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文学艺术研究院接受《外滩画报》记者专访。只要在天津,每天他都会来研究院,直到晚上六七点才离开。研究院主体是现代主义风格,具有典型的工业化色彩,与院内的水池、奇石,以及冯骥才民间收藏物相辉映。‚在这样一种氛围中,放进去我的人文理想,特合适。‛冯骥才告诉本报记者。
2003 年, 冯骥才去了趟巴黎。回来后,他开始做一件事——中国民间文化抢救。
那年,他 61 岁。到这个年纪,大多数中国人已经退休了。他则风雨兼程、爬山涉水,跑遍中国。一跑,十年过去。他觉得,‚这件事,我也做得差不多了。‛
2013 年,冯骥才又去了趟巴黎。回来后,他开始做另外一件事——中国传统村落认定。
6 月初,他主持成立了中国传统村落保护与发展研究中心。他决心在260 万个中国自然村中,筛选出有历史文化价值、值得保护的村落,建立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十年岁月,一不小心,他发现自己滑入了‚70 后‛队伍了。
6 月中旬,冯骥才得了一个奖——万宝龙国际艺术赞助大奖,拿了一笔钱——1.5 万欧元。可是,当场,他将奖金转赠给了摄影师郑云峰。
冯骥才,1942 年出生,天津人,著名作家、书画家、民间文艺家。作为‚文革‛后第一批作家,巴金、冰心叫他‚大冯‛。任全国文联副主席时,大家也叫他‚大冯‛。高中打篮球,他身高 1.92 米,双手可以灌篮,球友们开始叫他大冯。1985 年,继代表作《神鞭》系列扬名后,他接连写了《三寸金莲》《俗世奇人》等‚ 怪世奇谈‛系列,将中国民俗文化付诸笔墨,构建出一个源自传统和致力于独创的津门。此外,他还是书画家,在他个人画馆——大树画馆中,收藏的 260 幅作品,几乎一半关于民间文化保护。
7 月底,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伟岸的‚70 后‛冯骥才疾步向记者走来。只要在天津,每天他都会来研究院,直到晚上六七点才离开。
文学艺术研究院于 2005 年建成,成为以理工科闻名的天津大学内一方独特的人文天地。建筑设计师为周恺,也是北京奥林匹克公园总体规划中方总建筑师。据说他主动请缨,担任研究院的设计。研究院主体是现代主义风格,具有典型的工业化色彩,与院内的水池、奇石,以及冯骥才民间收藏物相辉映。 步行研究院,随处可见冯骥才十几年田野工作的所得:一座明代木结构门楣立在庭院一隅,来自冀南黄河边民间,木质斗拱飞檐,历经岁月原本彩绘图案已几乎全被风雨洗去,只依稀留下点点绿色;散落的几处纤夫石,来自巴东巫峡香炉滩,为三峡蓄水前所取,石上清晰刻划着纤夫以绳拉船,经年累月摩擦留下的深沟……
‚在这样一种氛围中,放进我的人文理想,特合适。‛冯骥才曾如是说。
冯骥才自称‚行动知识分子‛—用行动来实现思想,或把思想变成充满活力的行动。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他的行动力更是惊人。用他助理小高的话来说:‚来了就忙得找不到人,不是在见客,就是在处理各种事情。每天,只能见机逮住 5 分钟的时间向他汇报事务。‛
和他谈话时,也能感受到这位‚行动知识分子‛的高度紧张。冯骥才谈话密度相当大,他曾说这是因为他在寻找最恰当的词汇来表达最准确的含义,追求思考的严谨性、逻辑性、准确性。他说,自己身上有好几个口袋,每个口袋里都装着一件事,需做哪件事时,就翻哪个口袋。现在,‚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的口袋行将翻完,冯骥才迅速将自己的手伸向了‚中国传统村落‛。
站出来的知识分子
宁波慈溪石神桥村,有一尊石刻像。所刻之人,为东汉二十八宿将之一冯异。冯氏后裔历来将冯异尊为精神领袖。
1994 年,冯骥才建立了个人画馆,他将其命名为‚大树画馆‛。东汉时,冯异为刘秀平定关中有功,但为人谦让,每逢别人争功邀赏,就躲到一棵大树下独坐,人称‚大树将军‛。
正是这年,作家、画家冯骥才的人生道路走‚偏‛。他从个人呼吁、抢救民间文化,转向了群体行为,也从个人随意卖画抢救文化,转向了系统、科学的文化保护行为。
此前,冯骥才凭一己之力,卖掉自己的 5 幅画,捐修了宁波贺知章祠堂——贺秘监祠,拯救了祠堂被拆迁的命运。
天津老城是永乐二年建的,至今有 600 多年历史。1994 年,天津政府与香港一家房地产开发集团公司合作,要对老城进行彻底的现代化改造。
‚那时,我也没可能拿卖画的钱把整个老城给买下来,没有那么大力量。‛
于是,他邀请了近 30 位摄影家,还有民俗、历史、建筑专家,对天津老城进行了地毯式考察,俗称‚ 旧城文化采风‛。采风行动耗时1 年半,其后,精选出的照片编成大型画集《旧城遗韵》。后来,冯骥才找到了当时主管城市建设的王德惠副市长,对他说:‚天津人世世代代用了六百年,在老城里凝聚和营造成一种独特的文化,不能叫他散了,应该建一座博物馆,把这些东西都搬进去!‛ 此后,中国第一座捐赠博物馆诞生了。
1999 年,天津最古老的商业街估衣街抢救,是‚ 旧城文化采风‛的翻版,则进一步成为文化抢救保护的范本。
当时形势紧急——从 12 月 8 日估衣街拆迁令发布到 12 月 12 日开始拆迁,中间只有四天。冯骥才从在《今晚报》、《光明日报》发表文章,给时任市长李盛霖写信,演变到召集摄影师进行影像留存,搜集相关文物的同时,又访问估衣街的居民,记录口头记忆,保留口述史。其间,他还召集了许多志愿者策划明信片签售活动。
最终,天津市政府召开了专家论证会,老街的命运,起死回生。这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以民间力量保护文化的案例。
‚这次行动,让我深切认识到历史文化的当代危机,以及人民与它精神情感之密切,但是历史文物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与何去何从,它需要守护者和代言人。我要去承担这一不能拒绝的使命。‛
这一转身,作家、书画家冯骥才进入了一个全新境界。
好友、民间文化学者刘铁梁评价说:‚冯骥才在天津做的事,是后来进行全国性抢救行动的准备和预演。‛
‚知识分子并不是登上高山或讲坛,然后从高处慷慨陈词。知识分子显然是要在最能被听到的地方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且要能影响正在进行的实际过程。‛萨义德如是说。
文学批评家周立民曾引用这段话来阐释对冯骥才的理解:‚他所强调的自己的文化保护行为和写小说同样都是一个作家的眼光和文化情怀,都是在全球化形势下的一种思考,是知识分子主动的自我调整,也是时势逼迫下的一种应对。‛
冯骥才自己看来,行动力来自他这代作家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他对本报记者说:‚在这个时代,我觉得知识分子应该站出来。‛
十年民间文化抢救战
今年,法国演讲会上,很多人都惊异于冯骥才的年轻,‚怎么也不像 70 岁的老头嘛。‛
冯骥才对老外惯常的回答是,‚常忘了自己的岁数。我们的文化就是这样,我们这代人如果不做的话,我们子子孙孙都没有了。 因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下简称:非遗)这一块儿并没有完全做完,现在还要做很多。‛
冯骥才向记者举了个例。中国的口头文学,包括民族史诗、叙事诗、神话故事、歌谣和谚语等。最近,他们跟汉王合作,将中国口头文学做一个数据库,录入的文字就有 8.4 亿字, 出书要 5000 部。‚但是,我估计做完了恐怕要到 15 亿字以上。 现在做的是 1400 多个县的口头文学。当然不是每个县都很全,现在再不做,就没了。‛
2012 年,苗族英雄史诗《亚鲁王》第一部出版。这期间,经过了三年申报和整理。‚如果我们不做的话,苗族的历史就湮没了。现在,还有 1000 多个歌师唱这部史诗,还有记忆,要是这批歌师没有了,这些文化记忆也就没有了。‛
2001 年,冯骥才当选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其后十几年,他一直在全国忙碌于‚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2002 年,这一抢救工程开始实施,计划十年完成。主要有三个对象,民间文学、民间艺术和民俗。冯骥才的身份是抢救工程的发起人。这年,他刚好 60 岁。
‚960 万平方公里的非遗就是民间文化,我们要做一个全面的调查,然后把它进行整理。‛ 这成为冯骥才其后十年最大的野心和任务。
木版年画,则成为民间艺术的龙头与开端。
上 世纪 50 年代,中国美术界开始对年画调查和收集。1990 年代后,全球化、城市化对于农耕社会的影响,对木版年画构成了终结式冲击。
2001 年,冯骥才发起了全国年画普查抢救工作:一、进行自上而下的普查和抢救。比如,‚临终抢救‛杨柳青著名画乡——南乡三十六村;二、补完全国年画版图。河南古画乡滑县探访和河北武强贾氏屋顶秘藏年画古版发掘是其著名的例子。
豫北滑县年画产地的发现尤其重要。2006 年,河南民协秘书长夏挽群向冯骥才透露信息,冯并不相信。因为滑县在地理位臵上处于著名的年画产地朱仙镇的正北方向,相距不过百里,如果滑县的木版年画在风格上是朱仙镇的近亲和分支,同属一个文化体系,其价值就不高。存有这样的疑问,冯骥才并没有立即去滑县。
2006 年是民间文化普查抢救工程最紧迫的阶段,冯骥才称自己当时身上压着‚超大型的事‛:一边在政府高层官员中游说,寻找切实方案,一边他所提案的‚文化遗产日‛尚待确定。
这期间,只要一想起这个画乡,他就会幻觉出一个丛草遮蔽,宁静又安详的画一般的古村落。一天晚上,他按捺不住想象,画了一幅《梦中的古村落》。
当年 7 月,一个短消息突然发到冯骥才手机上。当时,滑县文化局负责人魏庆选说要带木版年画给他看。‚我忽然想到自己为‘缘分’下的定义,就是:你在找它时,它也在找你。‛
魏庆选带来的年画中充斥着大量神仙面孔,许多是陌生的,风格前所未见,显然找不到朱仙镇的痕迹。有了这个判断,冯骥才急不可待要去跑一趟豫北了。
入冬之后,趁着中国民协在郑州开会,冯骥才和普查抢救工程的骨干,驱车来到滑县。又是一个雨雪天,同 2 年前去武强探访老宅屋顶秘藏年画时情形相似。巧的是,当地人也给冯骥才送来一双 43 码的长筒黑色雨鞋,对他说:‚这是最大号的。‛ 身高1 米92 的他,同样穿不下。最后,他用塑胶袋套在脚上,走在烂泥地上,形如‚乞丐‛。 王坤是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的老师。2006 年,她考到冯骥才门下,跟他参与了滑县年画的普查抢救工作,她告诉记者:‚跟着冯先生就是身体力行, 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把书斋搬到田野中去。‛
在滑县普查抢救时,王坤的工作是按照普查标准去对传统艺人、商贩等进行口述记录,录影拍照。之前,她也曾自费做过田野调查,只是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是诗意散文式的调查。跟着冯骥才做却不同,冯骥才对年画普查抢救做了科学、详细的标准,每一个年画产地都需要按照标准去执行。
比如,口述采访不仅仅是对传统艺人,冯骥才还要她去对年画商贩进行采访,来了解年画销售量、渠道、方式、范围,以摸清当地年画整体的面貌。比如,年画和年份有着紧密的联系,在采访传统艺人的同时,还需要了解艺人生活的村落环境和民俗民风。按着冯骥才的指示,春节时,王坤在凌晨 5 点就跟着当地小孩去拍摄一家一户拜年磕头的景象,磕头时边上的老人念念有词,就得去问他们念的是什么。 晚上,回到住处,再整理笔记做调查报告。普查抢救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将记录的资料汇编整理时又总会发现缺漏,这就需要再次进行补采。
王坤还清晰记得,在滑县时她将年画上田祖形象和满族文字记录下时,并没有特别留意。冯骥才告诉她,满族文字显示出滑县的年画远销关外,这就是地缘性,标志年画产地辐射力度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