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私法视阈中的受教育权

论私法视阈中的受教育权陈运华摘 要 宪法上的公民受教育权,实质上也是一项独立的人格权。

因此,有必要从私法的视角来研究公民受教育权。

就受教育权的性质而言,包括宪法层面、行政法层面以及民法层面的受教育权。

从人格权法的角度看,公民受教育权具有与其他人格权相同的属性和特征,但与作为公法意义上的受教育权有别,要把受教育权纳入民事权利体系作为一项新型独立的具体人格权。

依照我国现有的民事法律规定,受教育权也应得到民事法律救济。

关键词 受教育权 人格权 民法救济作 者 陈运华,肇庆学院政法学院副教授(肇庆 526061)近年来,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受到社会高度关注。

在继2001年发生的被誉为宪法第一案!的齐玉苓诉陈晓琪等姓名权纠纷案后,又出现了多宗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案件。

前不久,由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2005级学生罗彩霞、就读于华南农业大学的研究生王俊亮被冒名上大学而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使受教育权的法律保护问题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

本文试图从私法的角度,对冒名顶替上大学侵害的受教育权的权利性质及其法律救济进行探讨。

一、问题的提出2009年,发生了两起引起媒体高度关注的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

一起是湖南罗彩霞被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另一起是湖北王俊亮被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

与罗彩霞、王俊亮被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极其相似的是号称中国宪法司法化第一案的齐玉苓案!∀,最高人民法院专门就此案发布了#关于以侵犯姓名权的手段侵犯宪法保护的公民受教育的基本权利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规定以侵犯姓名的手段,侵犯受害人受教育权并造成具体损害的,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的这一司法解释,为被冒名顶替上大学的受害者!找到了以侵犯姓名!为手段,而实质侵犯受害人受教育权的维权之路。

然而,这个批复在2008年12月18日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2007年底以前发布的有关司法解释(第七批)的决定∃中被废止了。

如此,因为冒名顶替上大学而引发的受教育权侵权之诉将会遇到不小的法律障碍。

人民法院如何确定冒名顶替上大学行为侵害的权利属性,以及如何适用法律,就此两点而言,都是需要司法界、学术界加以解决的深层次的法律问题。

受教育权是现代各国法律十分重视的基本人权,受教育权的法律保护经历了一个由公法保护到私法保护的历史过程。

最早把受教育权条款引入宪法的是德国1919年#魏玛宪法∃。

受教育权首次入宪,对德国教育的迅猛发展以及公民素质的提高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此后,各国纷纷仿效德教育评论/2010年第2期国的做法,世界教育水平在其后的几十年间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然而,受教育权作为一项与公民的人身权、财产权同等重要的权利,在司法实践中屡屡受到侵害。

因此,受教育权再次进入私法保护的视阈,一些国家明确将受教育权列为一项民事权利纳入民法的保护对象。

在我国,关于受教育权的权利属性及其法律保护,始终没有得出一个普遍认同的结论。

其中,关于受教育权是否是一项民事权利则是争论的焦点之一。

支持受教育权作为一项民事权利的学者认为,受教育权的内容非常广泛,其中不乏与宪法权利、民事权利重叠的地方,既然可以把受教育权认定为宪法权利,理所当然也能认定为一项民事权利。

反对者则坚持认为受教育权仅是一项宪法权利,他们的理由简单而又充分!,那就是世界民法典中并没有规定受教育权,而且民法理论上也没有把受教育权作为一项民事权利加以认定。

如果把受教育权认定为是民事权利,于法无据。

正因为理论上对受教育权存在不同的争议,导致司法实践对受教育权的保护无所适从。

二、受教育权的人格权属性关于受教育权的性质,学界通常认为受教育权是一种多维视角下的权利体系。

就权利性质而言,可以分为宪法层面、行政法层面以及民法层面的受教育权%。

受教育权首先是一项宪法公民权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46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

!这是受教育权受法律保护的宪法依据,也将受教育权提高到了公民基本权利这一高度,集中体现了国家对受教育权的重视。

作为一项宪法权利,要求国家积极作为,建立教育制度,完善教育法规,为受教育者提供教育场所、学习设施、充足师资等,满足公民受教育的要求。

受教育权是一项与人身权和财产权不同的独立的不能替代的宪法基本权利,国家的义务不只是消极不损害和保障受教育权,更重要的是要主动提供受教育权实现的各类条件。

因而,侵犯宪法上的受教育权主要存在于国家与受教育者之间,但依照我国现有的法律规定,宪法上的受教育权受到侵害不能通过诉讼的方式予以解决,受害人不能以宪法上的受教育权受到侵害为由要求损害赔偿。

然而,最高人民法院对于齐玉苓案!所作的批复认为,加害人以侵犯姓名权的手段,侵犯了齐玉苓依据宪法规定所享有的受教育的基本权利,并造成了具体的损害后果,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学者们之所以对此颇有争议,是因为该批复确定冒名顶替上大学行为所侵害的受教育权属于宪法上的基本权利,而依据我国宪法不具有可诉性。

因此,人民法院直接、单一地适用宪法对民事主体之间侵害民法层次上的受教育权作出损害赔偿判决,自然缺乏法律依据。

行政法层面上的公民受教育权是宪法层面上的公民受教育权的具体化,它主要以教育行政法的方式调整行政机关与公民的关系、公立学校与学生的关系。

例如,依照#教育法∃第42条的规定,受教育者享有下列权利:参加教育教学计划安排的各种活动,使用教育教学设施、设备、图书资料;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获得奖学金、贷学金、助学金;在学业成绩和品行上获得公正评价,完成规定的学业后获得相应的学业证书、学位证书;对学校给予的处分不服向有关部门提出申诉,对学校、教师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等合法权益,提出申诉或者依法提起诉讼;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权利。

上述权利显然属于行政法层面上的受教育权。

行政法层面上的受教育权受到损害自然应当通过行政法律程序予以救济,通常受害人可以以教育行政机构或学校为被告,要求损害赔偿或承担其他行政法律责任。

在过去,我国宪法学者和行政法学者一般将受教育权称作宪法上的权利,认为受教育权只是公民公法上的一项权利。

也就是说,针对国家机关、学校这些单位侵犯公民受教育权的,人们可以提起行政诉讼;但受教育权在私法上是不是一项权利,在#民法通则∃和诸多民事法律中并没有相应规定。

也就是说,如果公民的受教育权受到其他公民、法人的侵犯,要提起民事诉讼,就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

&其实,受教育权的公权利!属性并不排除其私权属性,受教育权也是一项民事权利。

从受教育权的主体来看,受教育权是民事主体独立享有的可支配的一种人格权,是人格平等、人格自由在文化领域的具体化和体现。

人格是与生俱来的资格,但民事主体在其生存期间,享有充分的自由,通过接受教育的方法,提高修养,健全和完善自己的人格。

受教育权是一项复合型民事权利,其权利内容涵盖人身方面的利益要素,如教育资格的持有权、受教育资历的证明等。

同时,又蕴涵财产方面的利益,如享受教育设施,申请国家提供的奖学金、助学金、贷学金等。

受教育权是民事权利扩张的结果,是现代民法的产物。

将受教育权作为一项独立人格权源于民事主体的受教育权益是一种独立的人格利益。

作为人格权性质的受教育权保护的是一种典型受教育的人格利益,由此衍生出国家为公民提供受教育机会和受教育条件的义务。

国家通过学校的设置以及教育制度和考试制度的实施已经很好地履行了此项义务,录取通知书的发放便是证明。

国家义务的履行即意味着当事人受教育权得到实现,受教育者因此获得凭录取通知书上学的机会,这属于当事人个人的期待利益或机会利益,也是一种可支配的人格利益。

受教育权具有不可侵犯性。

这具有自然法上的意义。

作为一项人格权,受教育权的核心内容是获得受教育的机会,禁止非法剥夺。

例如,由于重男轻女传统思想作怪,女童受教育权往往被非法剥夺。

又如,冒名顶替上学等行为,非法剥夺他人接受教育的资格,也侵害了受教育权。

这些侵权行为的一个显著特点,在于侵权行为发生在平等的民事主体之间。

然而,对公民因受教育权受到侵犯提起的诉讼,法院经常以不属受案范围!或受教育权并非民事权利!为由拒绝受理,其实法院的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原因在于法院混淆了公法上的受教育权与私法上的受教育权之间的差别。

民法上的受教育权受到侵害,当然需要通过民事法律救济。

作为人格权的受教育权与作为公法意义上的受教育权,二者在内涵与外延方面都存在一定的区别。

从人格权的角度解释受教育权,它与其他人格权有着相同的属性和特征。

首先,作为人格权的受教育权为权利人专有,其他任何人都是受教育权的义务主体,负有不得侵害他人受教育权的义务。

其次,作为人格权的受教育权具有与人身不可分离性。

受教育权是一种具有人身依附性的权利,不管个人的性别、年龄、精神状态如何,都享有这种权利。

受教育权以人身的存在而存在,以人身的消灭而消灭。

再次,作为人格权的受教育权具有不可转让性。

受教育权既不像债权那样可以出让,也不像物权那样可以易主。

它与人身相伴随,人无法将其让渡出去。

即使人们愿意让与,国家与社会也不允许这种让与,他人亦不能也无权接受。

作为人格权的受教育权亦无法由人代理。

最后,受教育权是一项具有具体人格权性质的人格权。

受教育权作为独立人格权,并不能为一般人格权所涵盖,也不能被其他具体人格权所包容。

鉴于受教育权作为一项独立人格权的重要性,我国未来民法典如果将人格权独立成编,则应当将受教育权与其他人格权具体列举为一项独立人格权。

即使受教育权在我国目前民事立法中未被列举为一项独立的人格权,但依照我国现有的民事法律的规定,受教育利益亦属于民法未明定化、类型化为权利但应受法律保护的人格利益,受教育权也应当属于一般人格权所概括的民事权益。

加害人对被冒名者上学机会利益的侵犯,属于一种侵犯民事利益的侵权行为,应当适用侵权法对于利益保护的相关规定,且依据有损害就有赔偿!的民法理念,只要受教育权被侵害涉及到公民的人身权和财产权受损,法院就可以以民事权益受损为由,实施救济。

三、受教育权的民法救济无救济则无权利,缺乏救济的权利都是不存在的。

由于受教育权的复杂性,单靠宪法诉讼、行政诉讼或者民事诉讼来保护受教育权都是不科学的。

这就要求我们根据具体情况,运用不同的诉讼程序对受教育权予以保护。

我国#民法通则∃第106条第2款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81条规定,违反本法规定,侵犯老师、受教育者、学校或其他教育机构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失、损害,依法承担民事责任。

这都说明,受教育权应当得到民法的保护。

冒名顶替上大学的行为既侵犯了被冒名者的姓名权,也侵犯了被冒名者的受教育权。

∋冒名顶替上大学,无疑首先侵犯了被冒名者的姓名权。

根据#民法通则∃第99条第1款规定:公民享有姓名权,有权决定、使用和依照规定改变自己的姓名,禁止他人干涉、盗用和假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