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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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
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
在中国学人的阅读视野中,当代西方政治哲学的前沿性研究和焦点性争论似乎以北美为重
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争论是社群主义(communitarianism)向自由主义发起的挑战以及后者的
回应。
汉语文化圈密切关注这方面的最新发展动向,并把得自西方理论话语的启示运用于对本土
问题的思考,比如大陆学界有人把反自由主义话语用于对现代性和全球化的质疑,而台湾知识
分子则把社群主义理论当作思考国家认同、民族主义与宪政民主的参考框架。可以说,准确
地、全面地、深刻地理解发生在当代西方政治哲学中的探讨和争论,在学术理论和实践两方
面,都有较大的意义。自由主义和社群主义之争,在很大程度上既是政治哲学问题,也是伦理
学问题。双方争论的核心问题包括:作为人与人关系的基础,作为考虑政治、社会制度安排的
出发点,应该是正义(jutice)、还是共同善(commonn good)或美德(virtue)。这里的伦理,主
要是一种社会伦理。伦理和政治哲学的密切相关、难解难分使人想起英国哲学家达梅特
(M·Dummett)的观点,他认为,哲学的各个分枝形成一个层次系统,有的哲学门类比其他门类
更为基本,即解决某些问题有赖于对更基础性问题的解决,比如,伦理学就是政治哲学的基
础。自由主义区别于其他政治哲学的显著特征是,它以个人的自由和权利为立论的基点,把它
们的价值的普遍有效性作为不言而喻的前提。显然,不论在形而上学层面还是在方法论层面,
人们都可能对之质疑和挑战,从逻辑上看是如此,事实上也是如此。社群主义在这一轮的批判
中,关键问题仍然在这里。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它发生在一个后现代主义的多元文化论背景之
中。
自由主义的主流地位。我认为,自由主义在当代西方政治哲学中仍居主流地位,同时还表
现出了旺盛的生命力。这么说,不仅是因为社群主义等理论流派的挑战是在自由主义思想缔造
的宪政框架和意识形态前提下进行的,而且还因为自由主义的新形式,以及自由主义不同流派
的争论仍然是政治哲学的主导性话语。这一点最为雄辩的证据就是罗尔斯(John Rawls)的《正
义论》产生的广泛、深远影响和取得的祟高地位。《正义论》构思宏大、思想深邃、论证严
密,这里作详细说明既无可能,又无必要,但有两点情况必须引起注意。第一,《正义论》是
在英美哲学中元伦理学(或分析的伦理学)占支配地位数十年之后突破形式主义局限,使规范伦
理学(nommtive ethics)重显活力,而且一出手就极为不凡的名著,它的论证方法是契约论式
的,这克服了在它之前的功利主义型自由主义的缺陷(比如有人指责功利主义要依靠问题甚多的
直觉主义,还有人抱怨,“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不但会引起无穷争议,而且会使自由主义接
近或转向社会主义),并实现了罗尔斯的抱负:使洛克、卢梭和康德代表的传统社会契约论进
一步普遍化,使之提升到一个更抽象的层次。这就是说,《正义论》代表了自由主义在当代西
方政治哲学领域中的一项巨大成就和突破。
第二,我们来看看罗尔斯关于正义理论的主要观点,它可以用一般语言表述如下:“所有的社会基本好处——自由和机会、收入和财富及自尊的基础——都应被平等地分配,除非对一些
或所有社会基本好处的不平等分配对最不利者有所助益。”根据罗尔斯的标准,自由主义的基本
原则——个人自由和个人权利必须得到第一优先的考虑,但是,它们又不是惟一的、绝对的考
虑,在确保自由优先的前提下,平等也是重要的考虑因素。在西方的政治哲学传统中,历来认
为自由和平等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而自由主义受訾议之处,也是它只关注个人自由而忽视
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罗尔斯的主张,表现了以一种精致、复杂的程序兼顾二者的努力。我们可
以将此举视为罗尔斯对自由主义的修正,对社会主义原则的让步,也可以说他是正视了西方社
会的现实和时代潮流的发展,以灵活的态度和弹性手段给自由主义传统注入新的活力。
《正义论》发表之后,罗尔斯的新自由主义理论得到高度重视,引起热烈讨论,当然也受
到包括社群主义在内的多种批评。罗尔斯于1993年发表的《政治自由主义》既是对一些重要批
评意见的深思熟虑的回答,又是对自己理论的进一步发展。在此值得注意的是,针对社群主义
者批评公正原则具有超越历史、地域文化的普效性,自以为具有客观真理性的批评,罗尔斯提
出了交叠共识 (overlapping consensus)的观点。他认为,共处于同一社会的人由于具有不同
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不同的宗教信仰和哲学信念,对于人生价值和政治标准不可能有完全相同
的看法。同时,对于建立公共社会秩序而言,也不必要求人们观点一律,但必须要求有一种公
共理性的基础。所谓交叠共识,就是具有不同世界观的人们在政治公正方面分享一致看法的那
一个共同部分。可以认为,罗尔斯的交叠共识这一观念较成功地克服了普遍主义和绝对主义的
缺陷,为政治生活的公共理性找到了一个起码的,具有最少内涵的支点。应该看到,与其他多
种政治哲学相比,自由主义传统最为倾人生价值主观论,最强调社会政治生活中价值中立立
场,最提倡宽容和多元化,所以从逻辑上说,罗尔斯的交叠共识观是自由主义立场顺理成章的
发展。遗憾的是,国内外一些学人在批评自由主义的普遍性时,无视罗尔斯的最近立场。
罗尔斯在1993年秋还发表了另一论著《万民法》,力图把自由主义的正义观扩展到冷战
结束之后的国际关系准则中去。从《正义论》的社会伦理到《政治自由主义》的政治哲学,再
到国际政治和国际法领域'可以看出新自由主义理论的一种强劲扩张的势头和线索,说它陷入
困境似乎是不恰当的。
坚持和阐释自由主义原则的远非罗尔斯一人,诺齐克(Robert Nozick)的《无政府、国家与
乌托邦》是另一引起广泛注意的著作,它代表了一种古典的、激进的自由主义立场,对罗尔斯
的温和自由主义进行了猛烈抨击。诺齐克认为,罗尔斯过分偏爱平等,如果要落实其平等要
求,就需要国家出面调节,在经济收入方面实行再分配,这就会损害自由主义传统最为珍视的
个人自由与权利。在他看来,所谓公正,只包含以下三方面问题:所有权的获取、转让,以及
对不公正占有的矫正。他主张一种最低限度的国家(minimal state),这是回复到古典自由主
义“国家权限越小越好”的立场。
中国有句成语说:“取法其上,得乎其中”,诺齐克极端的自由主义能引起轰动,持论更温
和平稳的自由主义会大行其道,就不在话下了。自由主义最受非难之处,是被其批评者认为它以个人的自由权利为中心,而自由往往与平
等相矛盾,当二者冲突时,自由主义者往往取自由而弃平等。德沃金(Ronald Dworkin)力图为
自由主义原理开辟一条新思路,他认为自由与平等并不冲突,可以从平等推导出自由。在其论
文“自由主义”中,提出了“自由主义式的平等”这一概念,其要旨是:政府应对于所有的人给予
同等的关注与尊重。他认为人的其他自由权利都可以由此推出,果真如此,平等不但不与自由
冲突,反而成了自由的根据。
德沃金的理论并未被广泛接受,但罗尔斯、诺齐克和他以及其他人的活跃表明了自由主义
阵营的开放、多元和活力。社群主义的挑战在社群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当中,对罗尔斯的批判
显得最直接和最尖锐的是桑德尔(Michael Sandel)。他在《自由主义和正义的种种局限》等著
作中批评说,罗尔斯把个人的个体性和个人权利放到了不恰当的优先地位,而忽视了人的集体
性、共同性,这是罗尔斯在反对功利主义忽视人的独特性时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从罗尔斯在
《正义论》一书中大谈“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看得出来,罗尔斯理论的出发点只是孤零零的
人,他们惟一追求和考虑的就是自己的权利。桑德尔继续论证说,罗尔斯把权利或正当(right)
置于优越于德行或善(good)的地位,这就预设了一种对于人性和自我的形而上学观点,这就是
说,在罗尔斯的眼里,人是脱离环境没有经验特征的存在物,他们几乎没有属性,与目的、欲
望等无关只是一心捍卫自己的正当权利,只从个人角度考虑“什么是我的”,毫不关心“我是什
么”。作为一种针锋相对的主张,桑德尔提倡用 “共同善的政治学”代替“权利政治学”。
面对桑德尔的攻击,罗尔斯坚持回避形而上学问题,仍然拒不回答“人是什么”的问题。这
是有道理的,因为政治哲学的任务是为人们的外在社会关系奠定理性基础,着眼点局限在权利
义务之类范畴是没有错的。另外,罗尔斯使用原初状况、无知之幕等论证手段以达到确立正义
原则,只具有方法论的意义,说明人们为了共处而制定规则时,不能将自己的特殊利益和偏爱
带进去,这并不意味着断定人是隔绝的,无目的和欲望的。
桑德尔以维护社群利益(比如作风的纯洁)和重视传统为名主张文化上的干涉,倡导某种价
值、禁绝某种价值,公然鼓吹不宽容,这实际上是一种开历史倒车的主张。
麦金泰尔(Alasdair MacIntyre)对于自由主义的批评表现出浓郁的黑格尔主义色彩,他认
为一切思想、学说都是历史和时代的产物,当代自由主义坚持抽象的、共同的、客观的价值标
准,不过是谬误和偏见。他指出,在现代自由主义文化中,在公共探讨和争论的论坛上强行实
施的,就是对于问题和论战参与者的抽象。自由主义者假装认为不同的人有共同的语言,分享
共同的合理性标准,大学也成了具有虚幻的客观性的机构。所以,针对罗尔斯的普遍正义原
则,针对自由主义者追求合理性基础的努力,麦金泰尔提出了 “谁之正义?何种合理性?”的问
题,并将此问题作为自己专著的名称。他认为,对这类问题没有惟一的回答,得不到永恒不变
的真理。“合理性……本身是带有一种历史的概念……事实将证明,存在着多种合理性而不是一
种合理性,正如事实也将证明,存在着多种正义而不是一种正义一样。”
麦金泰尔指出,自由主义以伪装形式出现在当代的论战之中,它把争论弄成似乎是自由主义内部的争论,往往是保守的自由主义和激进的自由主义之间的争论,而没有向自由主义体制
发出挑战的余地。他主张以历史性和具体性代替普遍性与抽象性,重建属于各种探究传统的合
理性,以挑战和颠覆自由主义的文化与政治霸权。麦金泰尔实施这个目标时采取了釜底抽薪的
策略,把自由主义当成是历史上已经发展的,而且还是正在发展着的一套社会制度和活动形
式,把它当作仅仅是一种传统的声音。
麦金泰尔认为,生活中的每个人都面对着相互冲突的传统和话语的共同体,有些人属于这
种共同体,因此具有习惯性的话语方式、问题意识和信仰。暂时不属于某种传统和某个共同体
的人,将根据自己的特性和具体处境与不同的共同体对话,不同共同体相互竞争,争取自己的
信仰者,人们并不是纯粹抽象、高度理性地对各种信念体系作客观判断。无立场、无背景的说
法是一种虚伪,对人文学科的探究十分有害。
麦金泰尔描述的图景在历史上和当代现实中确实存在,但认为对各不相同的信仰共同体毫
无理性判断的标准,显然会滑向相对主义,对传统信仰的一味推崇,完全可能导致托马斯主义
式的蒙昧主义。难道德国的新纳粹团体和日本为军国主义复活而摇旗呐喊的团体与和平反战、
环保组织有完全相同的存在理由吗?
沃尔策(Micchael Watzer)在《正义的诸多领域:捍卫多元主义和平等》中反对以单一的眼
光看待正义问题,用单一的标准考虑分配的公正。他认为,社会的好处和利益划分为不同的门
类和领域,它们彼此不能替代,各自有自己的意义。在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正义标准和分配
原则。而人是处于具体历史境况和文化中,有不同的能力、爱好、要求,罗尔斯设想的处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