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日译本的随俗与导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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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第8期山东社会科学No.8总第192期SHANDONG SOCIAL SCIENCES General No.192·国际《聊斋志异》研究(学术主持人:王晓平)·《聊斋志异》日译本的随俗与导俗王晓平(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天津300387)[摘要]20世纪日本《聊斋志异》重译不断,乘大众传媒和大众文学兴盛风潮,柴田天马和田中贡太郎的个性化译介将广大读者带进其艺术世界;增田涉、立间祥介等的译本充分发挥了现代日语口语文体的特色。

日本译介者先后将民俗性、人民性、人间性和与日本文学的亲缘性作为《聊斋志异》融入日本文化潮流的许可证,并通过对《聊斋志异》与日本文学亲缘性的揭示,引导读者确认它的现代认知价值。

[关键词]聊斋志异;日本;翻译;文学史;文体[中图分类号]I0-03[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3-4145[2011]08-0051-07自上世纪以来,《聊斋志异》(以下简称《聊斋》)在日本被多次重译,节译本、全译改写本、编译本一应俱全。

日本翻译家(小说家、中国文学研究家)考量当时新闻界、出版界的运作方式以及读者的阅读倾向等要素来决定自己的翻译策略,并具体感知译作在社会上传播与接受的效果。

《聊斋》译本一旦进入图书市场,就自然被纳入日本文学评价体系,并成为日本文学史的考察对象。

20世纪前期大众文化崛起,《聊斋》翻译卷入大众文学的潮流,被贴上民俗文学、儿童文学、通俗文学的标签呈现给读者,译者顺应大众语言和阅读习惯,对原作作了“随俗”的处理,这就形成了译本“随俗”的特征。

同时,这样一部古典名著的翻译,又必须立足于充分研究的基础才能胜任,译者沉潜于原作的词令之妙,对原作的欣赏和尊重又很容易激发起传达原作精神内涵和古雅风格的冲动,译者不以译语平易为最终目标,不愿以俗乱雅,让读者将译品当做快餐读物一读了事,于是便希望简短的译本序跋、解说和封面广告语能担当起读者阅读导航仪的功用,这样便有了译者所进行的“导俗”工作。

“随俗”特别体现在出版商在市场营销预测基础上对译作的期待,而“导俗”更多是出于译者的社会责任感和个人喜好。

译者不断在雅俗之间探寻着平衡点,向往着随俗与导俗的最佳状态。

20世纪以来出现的《聊斋》最重要译本有田中贡太郎(1880—1941)译本①,柴田天马(1872—1963)译本《完译聊斋志异》②,增田涉译本③,增田涉、松枝茂夫、常石茂、吉田敦、稻田孝合译本④,上田学而译本⑤、立间祥介(1928—)编译本⑥、中野美代子选译本⑦、志村有弘选译本⑧、浅井喜久雄选译本⑨、竹田晃、黑田真美收稿日期:2011-06-20作者简介:王晓平(1947—),男,汉族,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国际中国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日本帝塚山学院大学人间科学学部客座教授、国际理解研究所顾问。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日文学经典的传播与译介”(批准号:04BWW003)的阶段性成果。

①《支那文学大観第十二卷〈聊斎志異〉》,支那文学大观刊行会1926年版;《蒲松齢聊斎志異》,明德出版社1997年版。

②《完訳聊斎志異》,角川文库,角川书店1955年版。

③《聊斎志異———中国一千零一夜物語》,角川文库,角川书店1951年版。

④《聊斎志異》上下两卷,中国古典文学大系40、41,平凡社1970年、1971年版;奇书系列,1973年版。

据“三会”本译出。

⑤《聊斎志異》上下两卷,新人物往来社1970年版。

⑥《聊斎志異》,岩波文库1997年版。

⑦《聊斎志異》,バべルの図書10,图书刊行会1989年版。

⑧《聊斎志異の怪》,角川书店2004年版。

⑨《怪と異と奇》,文艺社2004年版。

子合译本①等。

另外,还有各种选集收入了《聊斋》译文,如竹田晃《中国幻想小说杰作集》等,数目较多,不遑详列。

艺术家根据译本进行的各类艺术形式的再创作也数量可观,如已故著名画家高山辰雄(1912—2007)的《聊斋志异》等②,当另作探讨。

百年间日本的《聊斋》各种重译本,远远超过《红楼梦》,原因不能一语说尽,日本人对短作的喜爱可谓其中一条。

日本的古典文学多为短篇,即便长篇也像是诸多短篇的缀合,喜短而厌长的阅读习惯,使《聊斋》这一短篇小说之王较之长篇巨制更容易插上一般读者的书架。

除了原作内容的平民化和谐趣性之外,各位译者译语应时而变、文体因刊所需的翻译策略,应该说也是赢得读者青睐的妙诀。

本文不以逐一评介这些译者和译本为重点,而是将焦点放在这些译作与20世纪日本文学思潮和日本文学传统的关系上,探讨这些译本在随俗与导俗二者之间平衡的特色。

一、文体和语言:原文与公众口味的平衡点日本最早的《聊斋》译本是1887年东京明进堂出版的神田卫民的《艳情异史》,这个本子今已很少见到。

明治大正期间以后有关译作不断见诸报刊。

由于原作长长短短,便于选择,故事奇特,宜于在报刊发表,所以《聊斋》的广泛传播能够得益于报刊的发行。

日本人好读报由来已久,都市中每个家庭几乎至少会订阅一种报纸。

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是大众小说的鼎盛期③。

形同大众小说的《聊斋》译文,被连载在日报与大众性月刊杂志上。

报刊读者面广,读者群体大,使得《聊斋》之名深入各个阶层。

同时,报刊追求的是发行量,报刊的文字运作方式也对译作的文体、文风不无制约,如时效性、可读性、作者知名度等。

通过报刊,《聊斋》自然进入大众文学的领地,这就使它产生出一部与在中国不同的接受史。

日本明治时代后期的“言文一致运动”以后,用现代日常口语写作成为文化界的共识,研究中国文学的学者也不断探索用口语而不是用文语(古代日语)介绍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的方法。

日本《聊斋》译本最鲜明的特点,就是文体与文风紧随当时文学的发展,与近代日本文学相伴而行。

它们几乎全都用当时的语言形式来译出原作,而无一选择用与《聊斋》成书年代相应的江户时代的语言去体现原作古雅的风格,重现原作的年代形式。

译本面向当日读者,这不仅是因为译者看重原作与传说的关系,而且还由于他们明确将预期读者设定为日渐疏远传统汉学、对中国古典文化不甚了了的一般市民。

正因为如此,百年《聊斋》翻译史也就见证了百年日语变迁史,特别是折射出其中汉语词汇衰微和锐减的足迹。

20世纪前期,中学和大学的文学课程中汉文学还占有一定比重,日语中保留的汉语词汇还不少,一般“社会人”以及文人还具有不同程度的汉学修养。

这一时期的《聊斋》译文,对汉语采用保留原有汉字词汇而加上训读方式的情况还比较普遍。

最早出版的全译本即柴田天马译本,典型代表了当时的文体和文风。

柴田天马是一位新闻记者出身的中国文学研究者。

1919年在我国长春因病住院,由此接触到《聊斋》,开始了翻译工作,译文连载于东北的日文报纸。

1951年至1952年他的全译本《聊斋》问世,并因此于1953年荣获每日出版文化奖。

其译本以假名注音的传统方式,赢得许多著名作家、学者的好评,诗人、小说家井伏鳟二(1898—1993)曾撰文推许,作家司马辽太郎(1923—1996)在早期随笔中也自称是柴田译本的粉丝。

由于汉语词汇的保留,柴田的译文显得雅致而生动,如《念秧》中描写狐变化的少年与仆人缱绻的一节:しばらくすると少年は転側(ねがえり)をして、下体(からだ)を僕(しもべ)に暱就(つけ)たので、僕(しもべ)が、移身避(よける)と、少年は又近就(ちかよ)った。

滑膩如脂(なめらか)な膚着股際(はだざわり)に僕(しもべ)は心を動かされて与狎(まじわ)って試(み)た。

少年は慇懃甚至(こってり)ともてなすのであった。

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暱就仆。

仆移身避之,少年又就近之。

肤着股间,滑腻如脂。

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

④尽管译文中汉文词语保留很多,像“肤着股间”、“滑腻如脂”、“殷勤甚至”这样的短语甚至一字不改,但从整体来说,当时的读者读起来并不算很困难。

这样的译文至今还得到具有一定汉学修养的读者的喜爱,译①②③④《聊斎志異》,中国古典小说选第9、10卷,明治书院2009年版,第9卷为竹内晃译,第10卷由两人合译。

《聊斎志異》,溪水社1978年版;《聊斎志異》(限定850部),光艺出版1978年版。

加藤周一:《日本文学史序說》,筑摩书房1980年版,第469页。

张友鹤辑校:《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568页。

本也一版再版。

①评介日本《聊斋》译本的文章有时会漏掉田中贡太郎的翻译,或许是因为他的作品更多被划入编译的范畴,其实翻译仍是核心部分,而且正是他的译作大大提高了《聊斋》的知名度。

由于田中一手研究中国志怪传奇,一手研究日本怪谈,二者相辅相成,他的译文就特别吸引了一批对日本怪谈抱有兴趣的读者。

以小说家、随笔家、大众文学家著称的田中堪称是将《聊斋》译介大众文学化的作家。

1909年后他开始在《中央公论》的《说苑》栏里刊载情话和怪谈,《聊斋》的译文收入《支那怪谈集》等。

田中喜欢中国的《红楼梦》、《剪灯新话》和《聊斋》,特别是后两部书,更是爱不释手,编译过其中多篇作品。

他一生热衷于中日传奇志怪的编译和改写,创作和再创作的这类作品多达五百余篇。

田中贡太郎虽然已经去世了半个多世纪,但他的作品,特别是他编译改写的那些志怪传奇小说,仍然拥有大批读者。

从20世纪末刊行的情况来看,日本读者依然怀念这位将中国幻象带入日本大众文学的“反骨文士”②。

与柴田译文多保留汉语词汇不同,田中的译文口语化程度很高。

他采用放慢叙述速度、改变对话叙述方式、适度删节难解的内容等方式,让译文更加亲近当时的读者。

他留意在译文中发挥日语长于描绘细节的特长,以弥补原文信息的流失,增强文字的日本韵味;另一方面,在保留原有篇名、尽量不加添与原文不沾边的议论和情节方面,又体现了对原作的尊重。

他的译本至今拥有大量读者绝非偶然。

试读下面《珊瑚》中有关二成婆媳关系的一段描写,原文是:“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尤倍于母。

母或怒以声,则臧姑怒以声。

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

”原文颇能体现蒲松龄俗雅兼得、精粗适宜的叙事技巧,把家务事、日常情也写得如诗如赋,而田中的译文则相当口语化:その二成の細君は臧という家の女であったが、気ままで心のねじけたことは姑にわをかけていた。

で、姑がもし頬をふくらまして怒ったふうを見せると、臧は大声で怒鳴った。

それに二成はおくびょうで、どっちにもつかずにおずおずしていたから、母の威光はとんとなくなって、臧にさからわないばかりか、かえってその顔色を見て強いて笑顔をして機嫌をとるようになった、しかし、それでもなお臧の機嫌をとることができなかった。

③田中对叙事方式的改变,还特别体现在对话的精心处理上。

日本人日常生活中的对话,男女异调,尊卑异词,最注重不同关系使用不同的语气和表述方式,也更看重在对话中揣摩人情物态,测度人物间复杂的关系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