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十七年文学_中的汪曾祺_王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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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特短单句“火车过来了。”以一个特短单句自成一
段,作为开头,这在汪曾祺的小说和散文中是很多见的。
1982 年出版的《汪曾祺短篇小说选》,共收 16 篇小说,就
有 6 篇(《鸡鸭名家》、《羊舍一夕》、《黄油烙饼》、《异秉》、《受
戒》、《七里茶坊》)是以一个特短单句自成一段,作为开头的。
还有些作品,虽不是以一个特短单句自成一段,作为开头,
鲁迅仍然将其作为一个独立而完整的句子来处理。
鲁迅对句号的这种不合情理、有乖文法的运用方式,
对汪曾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汪曾祺不但继承了鲁迅的这
一修辞方式(对标点符号的运用,当然也是一种修辞方式),
而且将其发扬光大了。汪曾祺将句号用得更多、更不合情
理,更有乖文法。《羊舍的夜晚》中的几篇小说,就都是如
此。上面所引的《羊舍一夕·夜晚》中的第一自然段,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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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10年第1期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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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
这开头用句号做结的话,很难说是一个完整的“单句”。句
号用得奇特,语感便也奇崛。《藤野先生》中还有这样的段落: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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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
“十七年文学”中的汪曾祺
王彬彬
内容提要 汪曾祺出版于 1963 年的小说集《羊舍的夜晚》,应该在“十七年文学”中占 有一席之地。其中的《羊舍一夕》则可谓是那个时期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即使是与“文革” 后的《受戒》、《大淖记事》比,在美学品质上也并不逊色。在“文体”的意义上,在修 辞手法上,汪曾祺其实深受鲁迅影响。
1961 年 11月 ,汪曾祺写成了《羊舍一夕——又名: 四个孩子和一个夜晚》。这篇作品,“经《人民文学》编辑 部派人调查后,得以在该刊发表” 。这是几个相互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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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短篇的集合,实际上可算是一部中篇小说。其时身陷 逆境已久的萧也牧,应该是颇为喜爱这《羊舍一夕》。大概 因为小说写的是几个少年,萧也牧便建议中国少年儿童出 版社约请汪曾祺出版一个小集子。接受了约请的汪曾祺, 于 1962 年 5 月和 7 月,又分别写成了《王全》和《看水》 这两个短篇。汪曾祺将《羊舍一夕》、《王全》、《看水》合 成一个小说集,取名《羊舍的夜晚》,1963 年由中国少年 儿童出版社出版。这册薄薄的《羊舍的夜晚》,是汪曾祺的 第二个小说集。
在各种各样的场合,细节往往最具有说服力;细节往 往能透露一些或许是被精心掩盖的秘密。关于鲁迅对汪曾 祺的影响,我想从一个细节说起。《羊舍一夕》由六部分组 成。在第六部分《明天》中,有这样的句子:
……一天就这样的过去了,夜在进行着,夜和昼 在渗入、交递,开往北京的 216 次列车也正在轨道上
奔驰。 我强调“进行着”三字。用“进行着”来描述夜间时光的流逝, 尖新而又妥贴,让人感到一种寂静的动态。然而,这却并 非汪曾祺所独创。鲁迅是最先用“进行着”来叙述夜的。 在辞世前不久创作的散文《“这也是生活”……》中,鲁迅 写道:
“十七年文学”中的汪曾祺
之处。《王全》在歌颂王全这个“劳动人民”的同时,也写 了王升这个极其自私的“劳动人民”。在对“劳动人民”只 能歌颂、不能批判的时代,这也多少有些“越轨”的意味。 1983 年,汪曾祺写过一篇以西南联大生活为背景的短篇小 说《鸡毛》 ,其中的那个经济系学生金昌焕,则与《王全》 中的王升属一丘之貉。至于《看水》,也是以一个少年为主 人公,虽有些单薄,却自有一份那个时代文学作品中少有 的清新和甜润。
一
说到新时期以前的汪曾祺,人们或许会自然地想到《沙 家浜》。但我要说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汪曾祺在“十七年” 小说中的地位。
1982 年 2 月,《汪曾祺短篇小说选》作为“北京文学 创作丛书”之一种,由北京出版社出版。汪曾祺在自序中 述说了自己小说创作的经历:“我写小说,是断断续续,一 阵一阵的。开始写作的时间倒是颇早的。第一篇作品大约 是 1940 年发表的。那是沈从文先生所开‘各体文习作’课 上的作业,经沈先生介绍出去的。大学时期所写,都已散失。 此集中所收的第一篇《复仇》,可作为那一时期的一个代表, 虽然写成时我已经离开大学了。1946、1947 年在上海,写 了一些,编成一本《邂逅集》。此集的前四篇即选自《邂逅集》。 这次编集时都做了一些修改,但基本上保留了原貌。解放 后长期担任编辑,未写作。1957 年偶然写了一点散文和散 文诗。1961 年写了《羊舍一夕》。因为少年儿童出版社约 我出一个小集子(听说是萧也牧同志所建议),我又接着写 了两篇。1979 年到 1981 年写得多一些,这都是几个老朋 友怂恿的结果。没有他们的鼓励、催迫、甚至责备,我也 许就不会再写小说了。” 这番自述表明,40 年代末出版的 《邂逅集》 ,是汪曾祺的第一本小说集。1982 年 2 月出版 的《汪曾祺短篇小说选》,是他的第三本小说集。而第二本 小说集,则是 60 年代初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那个 “小集子”。对这个“小集子”,汪曾祺语焉不详,既不交待 集子的书名,也不说明那另外两篇的篇名。让人觉得,作 为作者,汪曾祺对这个“小集子”是很不满意的,是羞于 告人的。如果真有这种心态,那其实是大可不必的。
二
人们总热衷于论述汪曾祺与沈从文的关系,总习惯于 强调沈从文对汪曾祺的影响。汪曾祺与沈从文之间当然有 着密切的关系,沈从文当然对汪曾祺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但我以为,对这种关系和影响,人们的强调已有些过分。 在前辈的新文学作家中,汪曾祺决不只受过沈从文的影响, 也不仅只受过周作人、废名等这一路作家的影响。我以为, 汪曾祺受鲁迅的影响其实是很大的。汪曾祺屡屡说到沈从 文对自己的影响,而对鲁迅,则谈论得要少得多。这其实 无意间对研究者多少产生一种误导。另一种妨碍人们关注 鲁迅对汪曾祺影响的因素,是二者在情感基调和思想面貌 上相差很大。鲁迅作品以思想的深刻著称,有着强烈的忧患、 困惑和批判精神。而汪曾祺则并不追求思想的深刻。汪曾 祺的作品,总是云淡风轻,总是温情脉脉。在情感、思想 的意义上,汪曾祺的确与鲁迅不属一类。但我也不是在这 种意义上强调鲁迅对汪曾祺的影响。在情感、思想的意义上, 汪曾祺无疑与沈从文更接近,然而,在“文体”的意义上, 在遣词造句的意义上,汪曾祺可谓深受鲁迅影响。在这一 方面,我以为鲁迅对汪曾祺的影响,即使不比沈从文更大, 也决不在沈从文之下。而鲁迅对汪曾祺在“文体”、在遣词 造句方面的影响,《羊舍一夕》这几篇作品就表现得很突出。
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 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我第一次读《“这也是生活”……》,“外面的进行着的夜” 这句话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汪曾祺也一定是对这句 话印象深刻,才在自己的作品中仿效了这种多少有些奇特 的说法。对于夜,鲁迅在小说《明天》的结尾部分,还有 这样的叙述:“只有那夜为想变成明天,却仍在这寂静里奔 波。”用“奔波”来表示夜晚向白天的过渡,与“进行着” 有异曲同工之妙。鲁迅遣词造句,多有 独造之处,这 只是小小的一例。 鲁迅在“文体”方面,在遣词造句方面对汪曾祺的影响, 当然不只是表现在这样一些很细小的地方。《羊舍一夕》第 一部分是《夜晚》。《夜晚》是这样开头的:
《羊舍的夜晚》这本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集, 在当时其实是有被批判的理由的。完全没有写阶级斗争、“诬 蔑”劳动人民、太多的笔墨游离于“主题”,等等,都可成 为“罪状”。没有被批判,首先是因未引起很多人注意,更 没有人公开称赞。如果有人撰文称赞,是很可能引起大大 小小的姚文元们的讨伐的。没有被批判,当然是作者之幸。 然而,没有被批判,却在某种意义上又是作品的不幸。因 为当时没有遭受批判,“文革”结束后也就不能引起研究者 特别的注意。但《羊舍的夜晚》却实在是研究者不能不注 意的一本书,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册。
这开头的“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也不能说是一个完整的
“单句”,句号也用得很不合常理。再看
小说《故乡》中的一段: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
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
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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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的两个句号虽然也多少有些突兀,但还说得过去。但
“仿佛也就如此”却实在不能说是一个独立完整的句子,但
但第一句话则是一个以句号结束的特短句子。例如《看水》
开头是:“下班了。”《王全》开头是:“马号今天晚上开会。”
汪曾祺实在对句号极其钟情。下面再从《羊舍一夕》中举
出几例:
这些,老九和小吕都太熟悉了。夏天,他们睡得晚,
老是到路口去看火车。可现在是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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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样子呢?(《羊舍一夕·夜晚》)
《羊舍一夕》在《人民文学》发表时,像萧也牧那样 注意到并喜爱它的人并不多,所以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这毫不奇怪。《羊舍一夕》与那个时代的主流美学趣味,实 在颇不相合。但《羊舍一夕》,却又实在是“十七年”间最 优秀的小说之一。“文革”后汪曾祺创作的《受戒》、《大淖 记事》等小说,博得广泛的赞誉、受到热烈的推崇。我们 今天是从汪曾祺“文革”后的作品去认识、体味其艺术特 色的。而《受戒》、《大淖记事》等一系列小说所表现出的 美学追求,在《羊舍一夕》里也有十分明显的表现。换句 话说,《羊舍一夕》可毫无愧色地与汪曾祺“文革”后的小 说并肩而立。在美学趣味、艺术匠心方面,汪曾祺“文革” 后的作品与《羊舍一夕》是一脉相承的。这是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羊舍一夕》中的某些修辞方式、某些艺术手 段,在汪曾祺“文革”后的作品中则难得一见。时隔二十 年,汪曾祺在具体的修辞方式、艺术手段上有所变化,也 自在情理之中。也许我们没有必要为《羊舍一夕》中的某 些具体的修辞方式、艺术手段在“文革”后的少见甚或消 失而遗憾。但我们却应该指出,这些修辞方式、艺术手段, 在“十七年”的文学语境中,是很难能可贵的。《羊舍的夜 晚》中的《王全》和《看水》,因为是为凑成一本集子而写, 较之《羊舍一夕》便大为逊色,多少有些“硬写”的痕迹。 但这两篇作品,在“十七年”的文学语境中,仍有可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