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构亦解构——新感觉派对理想人性的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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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构亦解构——新感觉派对理想人性的书写摘要:新感觉派小说对理性人性和理想人物的书写,主要建基于3个维度之上:想象和现实、过去和现在、美和丑。

但在经由这几组二元对立建构起理想人性的同时,又亲手扼杀了它的存在性和合理性,从而使其有关理想人性的书写呈现出既建构又解构的双重特性。

关键词:新感觉派;理想人性;建构;解构;现代性一于双重维度中建构理想人物古今中外不乏对何为理想人物的上下求索。

西方可溯源至柏拉图的《理想国》,柏拉图企图用掌握“理念论”的完美哲人王来统治完他所想象的理想国。

18世纪,黑格尔也在《美学》中提出理想人物性格的主要特征:“理想所要求的,却不仅要显现为普遍性,而且还要显现为具体的特殊性,显现为原来各自独立的这2方面的完整的调节和互相渗透,这就形成了完整的个性,这一性格的理想在于自相融贯一致的主体性所含的丰富的力量”[1]。

“理性王国”颠覆之后,浪漫主义也企图通过创造理想世界和理想人物来解决社会的现实矛盾。

中国对于理想人性的构建可追溯至儒家。

儒家理想性格的外在形式表现为“礼”,内在的核心基石是“仁”。

提倡厚德载物、自强不息、坚忍不拔、见利思义等人格精神和气节。

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认为追求人性的完美就是欲望的产生,而伦理学上最高之理想是消灭所有的意志,让世界归于虚无。

而《红楼梦》则是通过贾宝玉此人性格和行为完美地表达出这种观念。

新感觉派在古今中外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又更进一步。

他们对理想人物的追寻,并不是以乌托邦为基础的抽象“理念”建构,而是在浩瀚无边的叙事当中上下求索,于理想和现实的裂缝中开启自己的象限之门。

当理想照进现实,“热情之骨”灰飞烟灭。

刘呐鸥的《热情之骨》描述了比也尔对于西方现实堕落状况的否定,进而想到东方这样古朴浪漫的理想之国中寻求属于自己另一半的理想人性。

比也尔有着正统古典和放纵原欲的双重人格,西方的现实状况已无法拯救他的精神沦丧,于是转而求救于那个西方“镜像”下的东方——美好,神秘,原始。

他期待在东方神秘镜像下的理想姑娘能够帮他赎回自我。

但东方的那个她却说:“你每开口就像诗人一样作诗词,但是你所要求的那种诗,在这个时代是什么地方都找不到的。

”在浪漫古朴的现实东洋中,他对于理想姑娘的向往还是幻灭了。

也就是说,现实当中,西方沦丧了,东方同样沦陷了。

因此,理想人性,虽在现实和幻想中撕裂出一道细缝,却在人们的苦苦追寻中滑脱遁迹。

所谓完美无缺的“诗”,只存在于白日梦的理想中,现实早已物是人非。

理想和现实的差额泄露了完美理想人性的秘密,而过去和现在的时间象限则磨平了所有对于理想人性的妄念。

施蛰存在《旧梦》中以第一人称内聚焦视角描述“我”在成年后再次回到童年旧巷中寻得完美旧梦后的失落感。

这个完美的旧梦是芷芳这样的理想人物——一个具有传统古典乡村意象的“善女人”所给与的。

在她身上有着传统善女人的一切美好性格,她善良隐忍,美丽单纯,于我厮恋而专一。

这满足了我对于完美善女人的所有遐想。

而当再次相遇,我却是“愿意始终没有看见她,让我永远记忆着她垂髫时候的美丽;或是上帝使她长成得比幼小时更美丽,让我在这十七年以后,再来亲近她一次”[2]。

但脑海中的完美理想人物在与“现在时”相遇时,所有关于善女人的“过去时”的完美记忆却颠覆了——“实在也只如萎落的昙花,飞逝的翠鸟;当时一瞬间的灿烂,要想以无穷的追忆和殷勤的谈说挽住它,诚是渺不可得之事!于是,我默然无语”[2]。

施蛰存懂得,“过去时”印刻在脑海中的理想人性,已无法追忆,他早已随着时间的摧毁而支离破碎。

完美,只存在于不可复制的“过去”,而“现在”早已灰飞烟灭。

新感觉派除了于时间的象限中,怀念那些完美的理想人物之外,也试图在美丑对立中凸显理想的人性。

美丑在美学当中是两个非常重要的范畴。

在雨果著名的“美丑对照论”中,一种非常重要的方式便是角色安排的对比。

在人物角色安排中,让美与丑相互对比和反衬,更能凸显“美”的理想人性。

在某种程度上,施蛰存的《扇》就是这样一个美丑对照,以丑衬美的故事。

它主要讲述了我暗恋的善女人树珍是如何原谅并弥补了我偷团扇这一丑行的。

我以“偷扇”的恶名而成为具有道德缺陷的“丑角”。

而树珍则在启发我归还团扇之后,不仅弥补了我因道德缺陷犯下的错误,而且对我怀抱安慰。

她以赠送团扇给我的方式,完成了有关的“美”的完满书写。

在我这一“丑角”的衬托下,树珍成为“美角”的化身。

所谓美,即“能愉悦感官和理智的事物的性质”,“美的观念非常紧密地与特殊共同体的价值与期望相关。

他们负载着由某些界限所支持的集体思想理想”[3]。

团扇是团圆的象征,同时也是“美”的隐喻。

团扇的归还,即是“美”的归还。

团扇的相赠,则象征着现实尘世中,“美”对于“丑”的覆盖和抱慰。

在对“丑”的覆盖和抱慰中,“美”显得光芒四射。

虽然结局并不是尽如人意的大团圆,却也是某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小团圆——“我”在以后的日子中依然怀念这样一个完美的善女人。

这样的善女人,“她是一个能干、善良、美女的女子”。

二构建或解构——想象的能指当李师师跪在那里迎接圣驾的时候,她感觉到的只是一阵异常的恐怖。

因为她理想中的完美皇帝应该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同时还应像周邦彦大人一样集高贵、富有、多情于一身,而不是眼前这个凡俗夫子浑身铜臭的市侩(施蛰存《李师师》)。

当“我”逐渐被猎物俘获成为蓉子的囊中之物时,我的“刺激性”也逐渐丧失,这为后文中蓉子把我抛弃埋下了伏笔。

蓉子对于理想人物的构建在于:刺激,富有挑战性,同时又是懂事的。

在蓉子俘获我的同时,我也失去了蓉子所构建的理想人性的特征(穆时英《被当做消遣品的男子》)。

在李师师那里,完美理想人性的化身——皇帝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在蓉子那里,完美的“我”其实也只是蓉子的虚构产物。

但正是这样对理想人物的想象性建构,填补了他们生命的匮乏和对于欲望的追求,成了他们在追求伴侣过程中的执念。

柏拉图在《会饮》篇中描述了美少年阿尔基比亚德爱上了苏格拉底。

他爱上的是苏格拉底身上那种“那么神圣、珍贵,那么美妙无比,神奇透顶”[4]的珍宝。

这种珍宝现实中无人拥有,因为它类似林神西勒诺斯(Silenus)肚子内的Agalma(神像)。

换句话说,Agalma 其实是虚构的,在现实中不存在。

任何一个凡人都不可能拥有这种特性,当然也包括阿尔基比亚德和柏拉图。

由于力比多跷跷板的原理,Agalma回归阿尔基比亚德的自我,于是阿尔比亚德成为了真正的Agalma。

“想象的激情”便是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理想人物并深深爱上它,而这样的爱恋其实就是“自恋”。

同理,李师师在构建那个不存在的理想“皇帝”时,只是迷恋那个歌舞弹唱、朱颜不改、在喧嚣尘世中依然保持着高贵品性的“自我”。

蓉子在建构不存在的理想“刺激品”时,其实只是迷恋那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游走于各种男人之间的性感尤物。

那些对于理想人物的构建犹如对“崇高形象”(sublime image)的建构。

他们散发出的完美迷人力量预示着他们的虚幻性,并不存在于真实的现实中。

一旦直面现实,我们所构造的乌托邦、所构建的理想人物,就会烟消云散,随风而逝。

新感觉派对理想人物的构建,源于他们对于“自我”的迷恋。

而在那些并不存在的理想自我背后,是现代性进程中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分裂之后,世俗化和工具化的人在支离破碎的现实当中的晃晃悠悠。

“人们是坐在速度的上面的。

原野飞过了。

小河飞过了。

茅舍,石桥,柳树,一切的风景都只在眼膜中占了片刻的存在就消失了。

”[5]风景没有感觉,只有加上了速度的风景才能引起迅速的机械感。

存在没有感觉,只有加上了速度才能在眼膜中停留片刻,没有了过去的记忆,只有在速度的激情下的现在“存在感”。

一切“存在”的意义,都是建立在“速度”的基础之上。

“速度”一方面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另一方面也撕裂和异化了内在人性。

在速度的支配下,整个人生存犹如“碎片”和零余。

我们是生活在由直线和角度构成的建筑和器具中、坐在速度上飞奔的人群,诗意消失殆尽。

海德格尔惊呼,在现代化的过程中,“正发生着一种世界的没落。

这一世界没落的本质表现就是:诸神的逃遁,地球的毁灭,人类的大众化,平庸之辈的优越地位”[6]。

随着诗意的逝去,人们对生活诗意、生命本真、人性完美的追寻,显得更为迫切。

新感觉派企图在从乡村到都市,从过去到未来,从白日梦到现实这样几组二元对立中,来完成其对于理想人性的建构。

施蛰存一方面在乡村中发现了回不到过去的芷芳(《旧梦》),一方面又在“何长庆把在城市卖淫的菊贞接回乡村中”对之抱有最后一丝幻念,他企图在理想的田园牧歌中弥合城市对于人性的异化。

刘呐鸥在神秘古朴的东洋之国陷入了“东方也没有诗”的精神危机中(《热情之骨》)。

穆时英笔下的“我”看到了黑牡丹在隐士的庇护之下获得了某种“改头换面”的救赎,而他自己却还是在灯红酒绿的生活中交织沉沦(《黑牡丹》)。

因此,完美无缺的理想人性,在西方没有,东方同样没有;它在城市被异化,在乡村也同样被异化;最后一块净土,原来不过是想象的能指。

也就是说,新感觉派对理想人性的书写,既是建构,又是解构。

他们在亲手建构起“崇高化”的虚幻Agalma的同时,也亲手扼杀了它的存在性和合理性。

“乌托邦”无声碎裂之后,所谓完美的理想人性已被肢解为碎片化的现实。

这既会使所有新感觉派小说的读者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同时也能让他们以文本为“镜子”,反思在三维的现实生活空间中自我的生存状况。

参考文献:[1](德)黑格尔.美学(第一卷)[M].朱光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2]施蛰存.施蛰存全集(第一卷)[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3](英)肯尼思?麦克利什.人类思想的主要观点——形成世界的观念(上)[M].北京:新华出版社,2004.[4]柏拉图.柏拉图的〈会饮〉[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3.[5]刘呐鸥.刘呐鸥小说全编[M].上海:学林出版社,1997.[6]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