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琦眼中的大舅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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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琦眼中的大舅冯庸文/初国卿2013年,张文琦带着冯庸的骨灰乘飞机来到沈阳,并将其妥为落葬。

阔别大陆六十五年后,冯庸终于回归故土,安然落在养育他,成就他的辽海大地上。

作为冯庸的外甥,张文琦的一大夙愿就是将大舅的骨灰迁回故乡。

有一段时间里,我与相关部门及省内多家墓园进行联系沟通,最后决定将冯庸墓迁回沈阳落葬,与此前建成的张学良衣冠冢合在一个景区,并列相联,最终建成“汉卿园”。

这期间,我与张文琦先生接触颇多,从中进一步了解了张先生的家世和经历,了解了冯庸种种鲜为人知的故事和去台之后的沉浮淡泊。

张文琦为舅舅身后事倾注心血和他的舅舅一样,张文琦先生本身就有着显赫的家世和传奇色彩。

他祖父张学书,是怀德人,与奉系重要人物常荫槐一同毕业于奉天法政学堂,曾做过河北乐亭县县长、东北边垦局局长。

其长子张佩诚与常荫槐女儿常俊卿指腹为婚。

张文琦的父亲张佩铮(1908—1958),沈阳解放前是马占山的少将参谋,曾与中共东北局保持密切联系。

母亲冯碧君为冯麟阁的三女儿。

冯家在冯碧君这一代有五男四女,长兄即是冯庸。

冯碧君嫁给张佩铮之后,生有一男二女。

张文琦1936年生于北京,1948年,随舅舅冯庸一起迁往台湾。

那时他父亲在国民党东北行辕,因与沈阳中共地下党的关系,未能随家一同赴台。

张文琦到达台湾后,与母亲随舅舅住在高雄,曾就读于台湾海军大学,毕业后从事海运,担任过世界知名的长荣海运集团第一艘货轮“长信号”的船长,后自创台北“三大”、“长信”及香港“井川”三家航运公司。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他即致力于两岸交流。

同时,他还致力于奉系史和冯庸的研究。

这一方面因为他是冯庸的亲外甥;另一方面,冯庸的子女们对冯庸的历史并不是很感兴趣。

十几年间,他不遗余力,成立了“冯庸研究中心”,出版了《冯庸评传》,还在海城建立了“冯庸纪念馆”。

进入21世纪,为了将有关文物史料永久保存,他从台湾用了两个集装箱将收藏的近三千件有关冯麟阁和冯庸的文献资料及当年冯庸大学的两枚校印,一起运回大陆,捐献给辽宁省档案馆。

冯庸、张学良之交翩翩少年两汉卿张文琦原来对舅舅的历史并不是很关注,直到1973年,他参加了一次冯庸大学学生为冯校长70寿诞举办的祝寿会,台湾许多要人,十几位上将级、中将级人物都前来祝贺。

过后他带着好奇心追问舅舅,冯庸才断断续续向他讲述起往事。

少年时的冯庸很长一段时间是在大帅府中长大的,他与张学良自幼就是总角之交,是盛京城里最有名的豪门公子。

张学良字“汉卿”,冯庸号“汉卿”,是两个人的老师,北镇籍进士李维桢给起的。

张学良生于1901年6月3日,冯庸生于1901年10月23日,张学良比冯庸大4个月零20天;张学良在家族中排行老六,冯庸在家族中排行老五,所以两人一生总是互称六哥、五弟。

两位翩翩少年的报国梦想是从航空开始的,1922年,东北空军始创,张学良任司令,冯庸任上校参赞。

1925年,冯庸任东北航空参谋长,不久即代替张学良出任东北航空少将司令,后来在淞沪抗战中表现出色的中国空军飞行员如高志航等大都是东北空军培养出来的。

冯庸自己也有非凡的驾机本领。

在主持大冶工科学校期间,一天,他突然让学生将他的一架小飞机推上一个约百米长的空地,然后发动了飞机,同时让学生拉住飞机的尾巴,以减缓飞机的前冲力。

待飞机发动机达到足够转数时,他让学生松手,飞机则如离弦之箭一样直射出去,50米之后即离地飞行。

最终,这架飞机擦着周围的屋顶飞上了蓝天。

事后人们才知道,冯庸这般不顾生命安全决意起飞,是因为父亲冯麟阁在北镇病重,而火车因为水灾停开,他不得不用此险招回家探视父亲。

他还在冯庸大学里特设航空专业,并购置了七架最新型的飞机供教学使用。

“东北易帜”期间,冯庸曾充当特使,三次亲自驾机飞往南京。

有一次飞机发生故障,在苏州失事坠落,所幸大难不死,竟从坠落的飞机舱门里自己钻了出来。

在1929年的“中东路事件”中,冯庸亲自驾机深入敌人阵地低空侦察,曾遭遇敌机的尾随追击,最后凭着他的高超飞行技术和丰富的空战经验,才得以安全降落在自己阵地上。

当时著名诗人杨云史特地写诗称赞张、冯二人:“吾爱冯庸并世无,东北长城两少年。

”此时的“两少年”都只有28岁,正是血气方刚,叱咤风云之时。

1959年张、冯赴台后首次重逢叱咤风云的“两汉卿”,性格并不一样。

相比之下,冯庸更沉稳,更好静,不善交际,也不易冲动。

所以他在后来促成“东北易帜”、“九一八”事变后被日本人抓扣并拒绝主政东北的利诱、推动西安事变和1946年任东北视导团主任委员等历史转折关头,都能审时度势,沉稳应对。

然而正是这种性格,这种不趋炎,不附势的个性,也让他在赴台以后的人生中,寂寥落寞,生活近似于隐居。

冯庸到台湾之后,先是任高雄港“中将司令”,继任“航务会议委员”、“战略计划委员会委员”。

1958年8月,在高雄,因为误击美国外交官私人飞机一事,他受到牵连,自请退休,并辞谢了陈诚邀请其出任“财产局局长”一职。

1967年,他当选为台湾电力公司董事,1974年聘为台湾电力公司顾问。

这两个职务也是他力辞不准,无奈接受的。

在台湾,就这样他一点点淡出人们的视野,大隐于市,住在新店区碧潭附近半山坡上一处陈诚送给他的日式宅院里,后来失火,宅院烧光,就搬到台北郊外的一处楼房里居住,再后来,因为生计,楼房卖掉,只好租了一间房住,出门也多是乘公共汽车,生活清苦而淡泊。

到达台湾后,冯庸与张学良也难以见面,直到1959年,冯庸作为第一批受邀者来到张学良在阳明山的住地,参加张学良解除“管束”的庆贺酒会,才得以见面。

从此以后,每逢二人生日,都要互赠礼物和生日贺卡,照例是“汉卿兄”和“汉卿弟”的称呼。

1964年7月4日,冯庸参加了张学良与赵一荻的结婚仪式。

1980年6月3日,张学良80寿诞,冯庸特作《祝张汉卿八秩大寿赞纪》,这首四言诗从“东北易帜”写起,历数张学良的历史功绩,真到“陈情身辱”,最后是“将士思归,弥兵解俎”。

四个多月后,冯庸过八十寿诞,当年冯庸大学学生200余人集会为他庆贺。

此时的台北寒凉日甚,那天冯庸收到张学良送来的礼物是一条电热毯。

1981年2月5日,冯庸临终前,他的胸前还抱着张学良送给他的电热毯。

冯庸临终心存遗憾冯庸临终前的最后时刻,其情哀婉,其景悲恸。

2月5日那天是大年初一。

除夕夜,在台北的冯庸亲属们都来到病房,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之后的情形,冯庸的大女婿、漫画家牛哥曾记述:“这一夜,他紧握着我的手,已经是不能言语,浑身出冷汗。

我不断地用卫生纸替他拭抹,双手一接触,好像进入了冰窖。

忽然他用中指弹我的手,我猜想,可能让我唤什么人,我问内人,她回答说,可能是叫三姑。

于是急忙打电话将三姑请来了。

他又用第四只手指敲我的手,当然那是唤四叔了!四叔也被请来了。

最后他用小指乱敲。

我问内子,…谁是第五?‟内子比较懂他的心思,说…最小的当然是毛毛了(他最小的女儿)!‟我安慰他说:…毛毛在美国,无法赶回来,您只管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到了天色微亮,室外爆竹响起,他的脸色由苍白忽演变成咖啡色,气绝时些微有点像折裂的声响,忽然落下一串英雄之泪,脸色始终复原状,安详得好像与世无关……”在大年初一那热烈喜庆的爆竹声中,冯庸洒下一串英雄泪后,撒手而去。

冯庸的第二任妻子龙文彬是辽阳人,她与冯庸相识于冯庸大学扩招女生时。

她原名龙竞,端庄淑丽,新潮进取,与冯庸一见钟情,经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师生恋”,最终走到一起。

之后,她始终陪伴冯庸身边,曾是冯庸大学“女子抗日义勇军”的队长,参加过淞沪抗战。

她举枪射击的戎装照还上过《中华》杂志的封面,曾轰动一时。

到台湾之后,龙文彬任“妇女会常务委员”,活跃于妇女社会活动之中,她要通过这些活动找回自己的价值。

她的这些举动和冯庸经历权力顶峰后,看破世相,逐渐淡出甚至厌倦权力,甘于淡泊的生活态度形成了巨大反差,并由此在感情上出现了裂痕。

1956年,龙文彬借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在美国读书的缘由,去了美国,1973年于美国定居,并要求冯庸也去。

但以冯庸的性格,他断然不会出国。

其结果是得到了一纸来自美国的离婚书。

冯庸弥留之际,龙文彬的弟弟龙世光曾给姐姐写信,请她尽快回台:“夫妻一场,何况是姐姐的老师,无疑仍应视为朋友……依此诚恳要求姐姐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速返台,做最后的探视,作为对一个一生忠于国家的将军或英雄的最后探视。

”然而龙文彬和在美国的子女还是没回来。

身后资产仅约合人民币一万元冯庸身后所有资产仅有三四万新台币(约合人民币一万元),遗嘱说用这些钱作“棺运埋葬之用”。

好在他逝前于台北县汐止买了块墓地,但这墓地也不是他一人所用。

他在遗嘱第八条中说:“三弟恕已葬西侧,余则居中,东侧尚余一棺之地将来可给三妹或四弟用。

墓西百余公尺有购自叶允之君卅五坪地,有权状但久未过户,张吴两位老夫人葬于此地,各用八坪,此剩余十九坪应予四弟所有。

”一块墓地,想到了弟弟妹妹,还将“张吴两位老夫人”安葬于此。

这两位老人是谁呢?原来“张”是张作霖的六夫人马岳清。

张作霖的五夫人寿懿和六夫人马岳清晚年均住在台湾,在张学良幽禁时期,每年都是冯庸代张家为两位夫人举办寿筵,以儿女的身份孝敬两位夫人。

另一位“吴”则是吴俊升的夫人,即“东北三公子”之一吴泰勋的母亲。

吴泰勋的太太是当年马君武《哀沈阳》诗中“赵四风流朱五狂”中朱五的九妹,即北洋政府内务总长朱启钤的九女儿。

1948年向台湾撤退时,吴泰勋的夫人携两个女儿在飞香港途中不幸飞机失事遇难,吴因悲痛不久客死香港。

失去子女的吴夫人晚年在台也像马岳清一样,多承冯庸照顾。

不仅如此,当“张吴两位老夫人”分别于1965和1966年去世后,冯庸将这两位没有子女在身边的老夫人葬在了自己买的墓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