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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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解读

《原野》

曹禺说,《原野》"是抒发一个青年作者情感的一首诗”,我们很自然地联想起曹禺说过,《雷雨》"写的是一首诗”:《原野》与《雷雨》之间确实存在着内在的深刻联系。

曹禺说,《雷雨》可以说是他的生命的"蛮性的遗留","情感上《雷雨》所象征的对我是一种神秘的吸引,一种抓牢我心灵的魔"。于是,在《雷雨》里,他创造了"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的最"雷雨的”性格一一蘩漪;甚至在《日出》里也借着小工打夯的歌声,让观众感觉到“一个大生命浩浩荡荡地向前推,向前进,洋洋溢溢地充塞了宇宙”。

但是,不仅是读者、观众,恐怕更重要的还是作者自己,都会觉察到无论是《雷雨》里的周公馆,还是《日出》中的大旅馆,天地都过于狭窄,容不下那宇宙的大生命,对于死死揪住作者心灵的魔更是一种有形无形的束缚。

似乎可以这样说,曹禺的本性,他的内在生命要求,是要创造一个原始的蛮性的世界一一这是他心中真正的诗。这个原始的蛮性的世界在《雷雨》里,借助于蘩漪(或许还包括周冲与周萍)仅仅偶露峥嵘,在《日出》里就被推到了幕后。这无疑对于曹禺的内心世界形成了一种压抑,于是又激起了更加巨大的生命冲动一一他要寻找一个更加阔大、自由的空间,让他的性情中的郁热得到完全的释放,让他的已经达于饱和的内在激情、欲望,他的不可遏止的生命力,冲决而出,作天马行空般的自由驰骋。

这是生命的寻找,更是艺术的寻找。

曹禺后来回忆说,当他读到波斯诗人欧涅尔的一首小诗一一“要你一杯酒,一块面包,一卷诗,只要你在我的身旁,那原野也是天堂"时,他的心怦然而动,这就是他所追求的。

原野,这正是曹禺生命的呼唤,心的归趋。

一一也许从幼年时,在宣化的后山小溪旁看见那株据说有百年以上的历史的"神树"猛然间感到充满神秘与恐惧的那一刻起,曹禺即在酝酿着这生命的呼唤。不仅如此,我们甚至可以说,《原野》正是曹禺第一阶段的生命创造的最后归趋。这是"生命三部曲”,《雷雨》是开端,经过《日出》的顿挫,到《原野》才得到真正淋漓尽致的发挥。

往外延伸一下,鲁迅也有对天马行空的"大旷野精神"的呼唤,联想一下他的《野草》:“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并无言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惟有颤动、辐射若太阳光,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一一

曹禺的《原野》与鲁迅的《野草》确实存在着内在精神的相通。

扩大了说,对于"大旷野精神"的呼唤也是整个中国现代文学的一种内在追求,“原野"(“旷野”"荒原”.....)意象可以说是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个基本意象,它以各种变体出现在不同作家的创造中。在这个意义上,曹禺的个体生命创造,也是属于他的时代的。

因此,在《原野》里,“原野"不仅是戏剧的背景、人活动的环境,它本身即是一个独立的生命存在。曹禺曾经说过,他的《雷雨》原有第九个角色,那就是"称为'雷雨'的一名好汉”,但因为它没有出场,"演出的人们无心中也把他漏掉",因此演出中,"总觉得台上很寂寞的,只有几个人跳进跳出,中间缺少了一点生命"。

现在,在《原野》中,这剧中人之外的"第七个角色"终于出场,不仅以它独特的存在影响着剧中人的生命形态,而且给观众、读者们以极具魅力的诱惑。

大幕初启时,在舞台上呈现的的是原野的第一个形象:

大地是沉郁的,生命藏在里面。巨树有庞大的躯干,爬满年老而龟裂的木纹,矗立在莽莽苍苍的原野中,它象征着严肃、险恶,反抗与幽郁,仿佛是那被禁梏的普饶密休士,羁绊在石岩上。远处天际外逐渐裂成一张血湖似的破口,张着嘴,滚出幽暗的赭红,像噩梦,在乱峰怪石的黑云层堆点染成万千诡异艳怪的色彩......

这是一个多少有些人化了的自然,有着某种象征的意味,自然力中暗含着关于人的命运的神秘暗示:被压抑着的生命(“巨树"),永远不能满足的欲求,对于远方永远也达不到的自由天地的渴望(“天际外")一一在你读完整部剧本,你将会看到,正是这构成了剧中人的生命内涵。

直到第三幕,戏剧真正进入高潮时,原野才显出了本来面目一一

森林充蓄原始的生命,森林向上冲,巨大的枝叶遮断天上的星辰......森林是神秘的,森林里到处蹲伏着恐惧.....树叶的隙缝间渗下来天光,闪见树干上发亮的白皮,仿佛环立着多少白衣的幽灵。

诚然,如剧作者自己所说,“这里盘踞着生命的恐怖,原始人想像的荒唐"但这也正是原始的自然生命的魅力所在。那神秘以至恐惧的背后,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孕育着无数新的发现的可能一一而生命的本来意义与兴味也正在这源源不断的发现与可能。

更重要的是,这原始的恐惧与神秘能激发种种荒唐的想象,也即幻想,如鲁迅所说,幻想表现了"离是有限相对之现世,以趣无限绝对之至上"的超越的精神追求,这也正是人的生命本质的一种实现。因此正是这个仿佛有鬼出没于其间的

神秘、恐怖的原野中的森林世界,才能够容纳以至创造充满活力的真正的生命,这是生命的强者的世界。

剧作家曹禺"不可言喻的憧憬”,他自身的种种想象都源于此,因此,他坦然宣布,真正属于他的生命创造物只有到了这里才"显得异常调和”

一一在《雷雨·序》里他早就说过,"在《雷雨》的氛围里,周蘩漪最显得调和"。现在,在仇虎身上,他又重复了这句话:“仇虎到了林中,忽然显得异常调和”。并且说:“在黑的原野里,我们寻不出他一丝的丑,反之,逐渐发现他是美的,值得人的高贵的同情的。”

剧作家还发现了生命的升华:在这原始的自然里,仇虎身上曾经沾染的"狡恶、机诈"逐渐消失,花金子也"由对仇虎肉体的爱恋而升华为灵性的”。曹禺把与原生形态的自然"异常调和”,并在其中获得生命升华的人称为"真人。这又可以使我们想起鲁迅在《狂人日记》里所说的不吃人的"真的人",这其实是表现了他的一种理想主义的追求。

以上所有的一切描写,连同《原野》本身,实在都是剧作家曹禺想象的产物,是他心中的诗。在剧本中,与原野意象异常调和的,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一一白傻子。

他是随着"一种不可解的声音"一一"漆叉卡叉,漆叉卡叉,漆叉卡叉,吐兔图吐,吐兔图吐......”出现在观众面前的;他一出场,就带着一种幻觉:“自己就像一列疾行的火车"。于是他"在通行大车的土道上奔过来,绕过去,自由得如一条龙。他"横趴在枕木上,一只耳紧贴着铁轨,闭上眼,仿佛谛听着仙乐,脸上堆满了天真的喜悦"。

一一这一切都给人以矛盾的感觉:从表面上看,他的一切思维、行为、心理,都是不正常的,这是一个"白痴"的形象;但如往深处去想,他对心中的幻想的执迷,正显示了一种对生命的自由,对于天际外的未知生命的执著、不懈的追求,他于是和前述自然生命获得了内在的和谐,显然为常人所不能及,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这也是一个"真人"的形象。

“白痴"的外在形象与"准真人"的内蕴这两者矛盾的重合,包含着剧作家对于人的本来面目被颠倒、错乱的愤慨与嘲讽,自是意味深长。于是,我们在"原野"这个角色的背后,又仿佛看见剧作家本人"如原始的祖先们对那些不可理解的现象睁大了惊奇的眼"

欲望:极爱、极恨与飞

前面已经说过,尽管在剧作家曹禺的主观设想里,蘩漪的生命里"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作家试图在这个形象里着力发掘人的非理性的情欲和魔性方面,但也许是因为前文所说周家大公馆天地过于狭窄,《雷雨》中蘩漪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可以说,《雷雨》出了"表现人的欲望"的题目,文章并没有做足。而在《日出》里,又出现了陈白露式的"生命的欲望与冲动"的丧失。这样,在曹禺第一阶段创作的戏剧生命体系里,人的欲望和魔性方面,必要到《原野》里才得以充分的表现,这本身即构成了"正一一反一一正"的过程。

曹禺曾对人说,“我的戏一贯就是很浓,《原野》尤烈。”这首先指的就是《原野》对于人的欲望表现的浓与烈。

在《雷雨》里,蘩漪与周萍之间的欲望是一再被剧中人物包括他们自己所强调的,但在剧本的实际描写中,却只是事后的回忆,并没有得到正面的,更谈不上充分的表现。敏感的读者与观众或许可以从蘩漪与周萍的某些对话中想像出当年他(她)们为欲望之火燃烧着的情景一一

蘩漪:(恳求地)不,不,你带我走一一带我离开这儿,(不顾一切地)日后,甚至于你要把四凤接来一一一块儿住,我都可以,只要,只要(热烈地)只要你不离开我。

周萍:(惊惧地望着她,退后,半晌,颤声)我一一我怕你真疯了!

蘩漪:(安慰地)不,你不要这样说话。(诱惑地笑,向萍奇怪地招着手,更诱惑地笑)你过来,你一一怕什么?

周萍:(望着她,忍不住地狂喊出来)哦,我不要你这样笑!(更重)不要你这样对我笑!

这里其实还只是暗示,却已经笼罩着那么浓重的屈辱(蘩漪方面)与恐惧(周萍方面)的阴影......

但在《原野》里,我们却读到了这样的场面一一

仇虎:(盯住花氏)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窝。

焦花氏:(低声地)我要走了昵?

仇虎:(扔下帽子)跟着你走。

焦花氏:(狠狠地)死了呢?

仇虎:(抓着花氏的手)陪着你死!

焦花氏:(故意呼痛)哟!(准备甩开手)

仇虎:你怎么啦?

焦花氏:(意在言外)你抓得我好紧哪!

仇虎:(反而更紧了些,咬着牙,一字一字地)我就这么抓紧了你,你一辈子也跑不了。你魂在哪儿,我也跟你哪儿!

焦花氏:(脸都发了青)你放开我,我要死了,丑八怪。(仇虎脸上冒着汗珠,苦痛地望着花氏脸上的筋肉痉挛地抽动,他慢慢地放开手。焦花氏(眼神冒着火,人一丝也不动)死鬼,你......

仇虎:(慢转过身,正脸凝望着花氏,苦痛地)你现在疼我不疼我?焦花氏(咬住嘴唇,点点头)嗯!疼!(恶狠狠地望着他,慢而低地)我一一就一一这一一么一一(忽然向一一仇虎的脸上一一)疼你!(重重打下去)滚出去!

……

焦花氏:(走到仇的面前,瞟着他)谁敢吃你!我问你,你要不要我?

仇虎:我!(望花氏,不得已摇了摇头)我要不起你。

焦花氏:(没想到)什么?

仇虎:(索性逼逼她)我不要你!

焦花氏:(蓦然变了脸)什么?你不要我?你不要我?可你为什么不要我?你这丑八怪,活妖精,一条腿,罗锅腰,大头鬼,短命的猴崽子,骂不死的强盗,野地里找不出第二个。shun。鸟,外国鸡......(拳头雨似地打在仇虎铁似的胸膛上) 焦花氏:(仇虎替她插好花,她忽然抱住仇虎,怪异地)野鬼?我的丑八怪!这十天你可害苦了我,害苦了我!疼死了我的活冤家,你这坏了心的种(一面说一面昏迷似地亲着仇的项脖,面颊)到今天你说你怎么能不要我,不要我,现在我这才知道我是活着,你怎能不要我,我的活冤家,(长长地亲着仇虎,含糊地)嗯——这一对被欲望燃烧得几乎疯狂的男女,就是这样爱着的!在大旷野里,一切趋向极端,人的真情正由此而得到释放:于沉默、无言里体味大悲与大喜,在丑的变形中发现美的极致。

于是,爱竟也会这般痛苦:情人们如仇敌般互相折磨,在对方筋肉痉挛的抽动中享受着爱的愉悦......这爱与恨的情欲是何等的丰富、深刻,又何等的自由、强悍!

这令人想起了鲁迅《野草·复仇》里的那一对男女;他(她)们“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鲜红的热血......(在)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动,牵引,拼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懂得什么叫爱,什么叫恨,什么是真正的人的欲望的满足吗?一一在生命的飞扬、情感的自由与极致中,人终于实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