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边塞诗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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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血马》

牛汉

1986年8月

跑过一千里戈壁才有河流

跑过一千里荒漠才有草原

无风的七月八月天

戈壁是火的领地

只有飞奔

四脚腾空的飞奔

胸前才感觉有风

才能穿过几百里闷热的浮尘

汗水全被焦渴的尘砂舐光

汗水结晶成马的白色的斑纹

汗水流尽了

胆汁流尽了

向空旷冲刺的目光

宽阔的抽搐的胸肌

沉默地向自己生命的

从肩脚和臀股 沁出一粒一粒的血球

世界上

只有汗血马

血管与汗腺相通

肩脚上并没有翅翼

四蹄也不会生风

汗血马不知道人间美妙的神话

它只向前飞奔

浑身蒸腾出彤云似的血气

为了翻越雪封的大坂

和凝冻的云天

生命不停地自燃

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用筋骨还能飞奔一千里

汗血马

扑倒在生命的顶点

焚化成了一朵

雪白的花

《汗血马》

杨牧

1984年4月

从古边塞诗的第一页

蹄声踏踏

一直驰进两千年后的草原之夜

你这汉天子梦求的良驹

你这波斯王艳羡的神祇

你这马,你这汗中透血的马

依旧虎脊一样的毛色

依旧虎脊一样的毛色

如天山的石峰

风雪漂洗而不见淡褪

马毛蒸汗,马血腾烟

熏染了令人豪吟的激越

从青铜边驰过

从编钟前驰过

青铜铸进了你的啸音

编钟却敲不出今日的声乐

但你的蹄声敲得出。敲得出绿洲 不带一丝古韵的交响

敲得出草原

虽带古风,犹有新韵的日日夜夜

你是生命,你在演进

你不是摸铸的古编钟

你的延续,是汗,是血悍,

强壮,洒脱,倜傥

因了血的灼沸而潮涨

炽情,励志、遐思,豪想

因了汗的流淌而奔泻

而那汗和血的交汇

一半洁亮,一半殷红

一半旭日出海曙

一半雪映天山月

于是有了草原上的姑娘追

爱情,也交给竞逐去优选

于是有了天山下的骑兵团

仇恨,也在狂奔中发射

而豪饮了马奶酒的民族

饮了汗,也肯流汗

饮了血,也肯流血 一切苍白无力的蹒蹦

都与厌弃一起凋谢

你这汉天子梦求的马哟

你这波斯王艳羡的马哟

你这豪杰,你这精英

石窟中:你凸现而飞

史诗里:你永无定格

《残堡边塞组曲之一》

郑愁予

戍守的人已归了,留下

边地的残堡

看得出,十九世纪的草原啊

如今,是沙丘一片……

怔忡而空旷的箭眼

挂过号角的铁钉

被黄昏和望归的靴子磨平的 戍楼的石垛啊

一切都老了

一切都抹上风沙的锈

百年前英雄系马的地方

百年前壮士磨剑的地方

这儿我黯然地卸了鞍

历史的锁啊没有钥匙

我的行囊也没有剑

要一个铿锵的梦吧

趁月色,我传下悲戚的「将军令」

自琴弦……

《归北西北作》

杨牧

1992年作

他们依旧劳累,时间的精灵

他们在流坠的大火星四周跳跃,冲刺

并且细声歌唱回想过去交叠的岁月 当风雨以绝对的高速猛推我的背

一枝蝴蝶兰也跟着雕萎──无妄之紫

溃散在暗晦的一角,温柔,寂寞,凄美

暑气直接向正南方退却,一天

比一天稀薄,如午夜壁炉里的余烬

在我孤独的注视下无声息化成灰

如悄然老去的心情悬挂在垒垒瓜棚上

涵涌的秋意,仿佛听到谁的

吶喊超越我冷淡淡的血,划过

大海里一条永远不再的南回归

其实他们始终都在嬉戏,时间的精灵

穿凿更漏的刻度和子午线

升高为初雪,落下

遂笼罩在无穷延伸的针叶林梢

俯视人间依稀还有些宽恕,午夜开始

将电子表拨慢一小时表示妥协

我愿意相信虚实互击可以将逝者

唤回──如斯乎流水请听我说:

雷从春天那一边隆隆洊至,于是

请听我说,我蜷伏在宇宙的阴影下思索这一切 假如他们愿意分头寻找将发现那无所不在的

忧郁

只是雨林里暴戾的苔

《边魂》

杨牧

那年那月,苍凉的西部狼烟四起。

一支队伍穿越荒原。

枪林弹雨。一路放歌。

悲壮的进行曲,让死亡与微笑同样精彩。

灵魂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舞蹈。

向西,向西,向西。

歌声连着希望,炮火诞生了黎明。

英雄的队伍哟,你追逐着落日的脚步,走向新世纪的辉煌。

大漠。雪山。荒原。

牧场。森林。绿洲。

岁月切割着我的情思。

巨大的时空隧道里,不屈的灵魂在飞翔。 而此刻,从硝烟弥漫中走来的人,从艰难困苦中走来的人,都顽强地生活着。

那双扛过枪的手,描摹着西部宏图,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漫溢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不同的语言喊着相同的号子,

不同的歌喉唱着相同的战歌,

不同的民族绽放着相同的笑脸。

创造美,创造幸福,创造人类壮丽的诗篇。

文明之火在这里燎原,西部在向世界宣言:

我们是拓荒者的后代哟,沿着先驱们的足迹,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高科技成果已在我们的智慧里诞生,四个现代化在我们的奋斗中实现。

民主。法制。崇高。尊严。

我们的灵魂里满溢着血和盐。

哦,永恒的创造者,你大地深处奔突不息的血脉,使我们的意志愈久弥坚。

置身边地广袤的瀚海中,历史的涟漪轻叩着我的情思。

多少暴风骤雨的日子,多少欢歌笑语的日子,多少轰轰烈烈的日子,多少寂寞无奈的日子,我们的灵魂依旧干净而晴朗。

那一幕幕刀光剑影的悲壮,那一声声苍凉凝重的叹息,那一道道欲哭无泪的目光,都在时空的核反应堆里裂变,升华。 无数血与火的洗礼,无数灵与肉的锤炼,我们已步入新世纪的乐园。

恢弘激越的西部精神诞生了。

美丽的边地鲜花竞妍。

百鸟争鸣,阳光灿烂……

那些生生死死,恩恩怨怨,

那些蛙角虚名,蝇头微利,

都被它强烈的光波切割得粉碎。

为之而奋斗的人是幸福的。

为之而献身的灵魂是永恒的。

那就让我们放声歌唱吧。

为人类,也为我们美丽的家园……

《老连长》

杨牧

仿佛荒原上的一棵老树,眉宇间落满了岁月的印痕。

无数的风敲打着他的瘦骨,严寒浊蚀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这棵树沉默无言。

是谁点燃了他的青春? 是什么声音唤醒了他的乡愁?

哦,老连长啊,你不屈的灵魂焚烧着边关将士的豪情,边地的夜如此绚丽多彩……

那一刻,你就是一尊永恒的雕像。

兀立荒原啊,在你的身后,那些苍凉的故事正结出沉甸甸的硕果。

那年寒冬,一场罕见的大雪突然埋没了所有的庄稼。牛羊成群地倒在雪野,就像一片枯草在风中叹息……

老连长啊,是你用一双粗硬有力的手,挥洒着生命的春天。

那一年,残冬消遁在你的激情里,一群年轻的生命灿烂缤纷。

而你,无声地倒在了岁月的尽头。

大雪覆盖了你的瘦骨,无数的鸟盘旋在阴郁的天空……

就这样,老连长平静地安息在大地深处,

他那搏击风雪的手,就像一束电光在每一个清冷的寒夜,

照亮着我们平凡而又充实的人生。

《界碑》

杨牧

一只眼睛在黑暗中追寻光明。 一种声音穿透心灵,那悠悠相思激起满地回声。

秋叶还在空中纷纷扬扬,边地的晚霞澄明而红艳。

此刻,我走在衰草密布的古道上,满眼的风,吹起苍凉的夜幕。

我看见赤谷城的炊烟,正袅袅高过松林,乌孙昆莫的铁骑引颈长啸。

那不是解忧公主沐浴的圣湖吗?

奔腾不息的涛声,洗去了悲凉与落寞。你看,红霞轻漾的湖面上,鸥鸟微笑着进入天堂。

而这时,界碑依旧孤零零地静立风中。

岁月之手抚去了它的忧思,许多远古的幽梦平淡如水。

我知道,在人类回望的山谷,那些鲜花和墓地,那些眼泪和欢笑,那些青青草色、悠悠情丝,都消逝得无影无踪。

天空已经传来圣洁的歌声。

人们啊,在你们瞩望千年的悲凉中,是否还能听到来自灵魂深处的颤动?

那一刻,界碑正默默地凝视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