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古词语“耧”“旅生(鲁生)”“莳秧”考释

收稿日期：2019-01-13第一作者：陈建军（1974-），男，北京语言大学博士研究生，朝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讲师，从事汉语史研究。

农业古词语“耧”“旅生(鲁生)”“莳秧”考释陈建军1，2，何占涛3（1.北京语言大学人文社科学部，北京海淀100083；2.朝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文系，辽宁朝阳122000；3.渤海大学文学院，辽宁锦州121007）摘要:古词语的考证是汉语史研究的一项重要内容。

华夏民族很早就进入了农耕社会，创造了丰富而又悠久的农业文明，这些文明以鲜活的形式保存在农业生产者日常俗用口语中。

活跃于基层群众口耳之间的“耧”“旅生（鲁生）”和“莳秧”等农业词语，从表达理据和表义取象方面再现了农耕时代农具、耕种方式和作物生长方式。

理清蕴含在农业古词语中的语音、词汇和语法因素，有助于体会先民从事物质生产的劳动智慧，进而有助于指导当代农业生产。

关键词:古汉语；农业词语；耧；旅生；莳秧；农耕文化中图分类号:H109.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8-9713（2019）03-0381-04中国古代社会是农耕文化高度发达的社会，农作物、农具和农业耕作方式都达到了高度文明的程度，所有这些与农业相关的经验和技术以语词形式记录在农学书籍中，同时也活跃在最基层的农民的口耳之间。

化振红指出，“由于农业在社会的优势地位，农业词语有了其他行业难以企及的最广泛的群众基础”[1]。

正因为古代社会农业的基础性地位，决定着每个历史时期的各个阶层都口耳相传或改造反映农业文明的词语。

化振红考证了《齐民要术》中关于农业生产工具的“碌碡”“锋”“栲栳”等语词；关于农业生产过程的“溲种”“漫种”等语词；关于作物产品及农业产品的“菽”“胡瓜”“馎饦”等语词；认为“《齐民要术》的农业词语既包含反映前代农业水平的成分,也包含代表六朝农业水平的成分,其中的部分词语甚至沿用到了现代”[2]。

张文冠考证了“淌垄”“倒股”“蘸水”等农牧业语词[3]；曾令香指出，农书语言可以从词汇、语法、训诂和语音等角度研究[4]。

诸多学者都注意到农学文献中丰富的语料，蕴含着重要的语言学价值，对古文献或口语中农学类词语进行勾索，将有助于语言学的发展。

本研究以人民群众口语中流传的“耧”“旅生”和“莳秧”为例，探索这些农学古词语的语音、语义发展过程。

一、“耧”考释“耧”最早是农具的一种。

《玉篇》“犁也”。

《正字通》记载，“下种具。

一曰耧车，状如三足犂，中置耧斗，藏种。

以牛驾之，一人执耧，且行且摇，种乃随下”。

《齐民要术》引东汉崔寔《政论》曰，“武帝以赵过为搜粟都尉，教民耕殖。

其法三犁共一牛，一人将之，下种，挽耧，皆取备焉。

日种一顷。

至今三辅犹赖其利。

今辽东耕犁，辕长四尺，回转相妨，既用两牛，两人牵之，一人将耕，一人下种，二人挽耧：凡用两牛六人，一日才种二十五亩。

其悬绝如此”[5]5。

北魏贾思勰注曰：“按，三犁共一牛，若今三脚耧矣，未知耕法如何。

今自济州以西，犹用长辕犁、两脚耧。

长辕耕平地尚可，於山涧之间则不任用，且回转至难，费力，未若齐人蔚犁之柔便也。

两脚耧，种垅穊，亦不如一脚耧之得中也。

（此谓两脚耧播行太密，不如一脚耧可自由掌握行距宽窄，比较适用）”[5]6。

可见，“耧”即“耧车”，或谓“耧犁”，有“三脚耧”“两脚耧”，还有“一脚耧”，播种时各有优缺点。

《说文解字》未收“耧”字，却收有“耒”和“娄”字。

“耒”字“手耕曲木也。

从木推丯。

古者垂作耒耜以振民也。

凡耒之属皆从耒”[6]93。

段玉裁注，“經多云耒耜。

据郑说耒以木。

耜以金。

沓於耒刺。

耜，耒下耓也。

耒，耜上句木也”[7]183。

段玉裁的意思是句木即曲木，“曲木下叠著以钉齿即为耒耜”“耒耜”即农具，所以“农具”义是“耒”部首字的意义类属。

《说文解字》解释“娄”字为“空也。

从母中女，空之意也。

一曰婁，务也”[6]264。

段玉裁注，“空也，凡中空曰婁，今俗语尚如是。

凡一实一虚，层見叠出曰婁。

人曰離婁，窗牖曰麗廔，是其意也。

故婁之義又爲數也，此正如窗牖。

麗廔之多孔也”[7]624。

从“娄”得声的字其“种义”即具体意义或与“空”相关，或与“层見叠出、复合沈阳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Shenyang Agricultural University(Social Sciences Edition)DOI：10.3969/j.issn.1008-9713.2019.03.024陈建军.农业古词语“耧”“旅生（鲁生）”“莳秧”考释[J].2019-05，21(3):381-384.■文史哲栏目沈阳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1卷··多层”有关。

前者如“镂”“篓”和“髅”等字，后者如“楼”（多层）、“耧”（耧齿层见叠出）”等字，故“耧”为“耧犁”“耧车”等农具，可以用来翻土、下种。

名词动用是古汉语中一种常见的语法现象，“耧”的“农具义”在具体的语言环境中可以转指“翻土”“下种”等农业生产过程，“耧播”即为“以耧车播种”，衍化出“以耧犁翻土”的意思，如“耧菽”“耧菜畦”。

《齐民要术》记载，“耩者，非不壅本苗深，杀草益实，然令地坚硬，乏泽难耕。

锄得五遍以上，不须耩”[5]22。

这里的“耩”即耕种义。

按：“耧”上古为“来母侯部”字，“耩”上古为“见纽东部”字，“侯东”对转，音近义通。

《现代汉语词典》释“耧播”为“耩”，俗言“耩豆子”即“用耧播种豆子”的意思。

二、“旅生（鲁生）”考释生活在农村的人都懂得“旅生”就是“非种而生”的意思，也见到很多“旅葵”“旅瓜”和“旅杏”等。

人们口头及一些描写农村生活的文学作品中常见到“旅生”的用例。

朝阳方言区内经常听到这样的表达：几个孩子钻到玉米地里薅草，薅着薅着忽然看到一秧西瓜，瘦弱的藤蔓上，零零落落地开着几朵小黄花。

“鲁瓜（旅瓜），留着吧，说不定能结个香瓜呢”。

又如，在村里人看来，“鲁生（旅生）”就是“野生”，有点儿“有人生没人养”的意味。

“旅生”即“不种而生，野生”之意，《乐府诗集·十五从军征》中有“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后汉书·光武帝纪上》中有“至是野谷旅生，麻尗尤盛……人收其利焉”[8]。

李贤注曰，“旅，寄也，不因播种而生，故曰旅。

今字作穭，音吕。

古字通”[8]。

田谷在《古诗杂拾二则》中解释说，“植物之未经人工播种而生，谓之‘旅生’，乃其种子为自然界的风风雨雨等各种因素使之旅行而生，即北言讹音‘鲁生’者，即是也”[9]。

今河北、辽宁和内蒙古东部一带均言“鲁生”。

考“旅”字，《说文解字》记载，“軍之五百人爲旅。

从从从。

从，俱也。

，古文旅。

古文以爲魯衞之魯。

力舉切”[6]141。

段玉裁注，“凡言羁旅。

义取乎庐。

庐，寄也。

故《大雅》庐旅犹处处，言言，語語也。

又古叚爲盧弓之盧。

俗乃制旅字。

从，从从。

从者，旌旗所以屬人耳目。

从，俱也，說从从之意。

力舉切”[7]312。

从《说文解字》记载的“，古文旅。

古文以爲魯衞之魯”[6]141中，可以看出后代方言中把“旅生”说成“鲁生”的依据。

段玉裁称“旅”“义取乎庐”，查考《说文解字》，“庐，寄也。

秋冬去，春夏居。

从广盧声。

力居切”[6]192。

《诗经·大雅·公刘》曰，“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

按：庐旅连文，庐即旅也，旅即庐也。

《诗经·小雅·信南山》中写道，“中田有庐，疆埸有瓜。

是剥是菹，献之皇祖”。

郑玄笺，“农人作庐焉。

以便其田事”。

可见，段玉裁“凡言羁旅。

义取乎庐。

庐，寄也”[7]312实为寄居田中的房舍，是名词。

段玉裁“凡言羁旅。

义取乎庐”[7]312想传达的实际意思是义取乎“寄居于田中的屋舍”的“寄居”义素。

寄居的处所为“旅”，寄居的对象仍为“旅”，《博雅》记载，“旅。

客也”。

《易·復卦》记载，“商旅不行”，又《旅卦疏》记载，“旅者，客寄之名，羁旅之称，失其本居而寄他方，谓之为旅”。

这里“失其本居而寄他方”标志在具体的语言环境中，“旅”之“寄居”义素可以上升为“义位”，即出现动词义“寄居，寄生”。

这里的“寄生”即“野生”，亦即《说文解字》中所言的“从，俱也”之“与之俱生”义。

《汉书·天文志》记载，“参主葆旅”[10]1278。

颜师古注，“关中谓桑楡孽生为葆，禾野生曰旅”[10]1279。

“稆”字，《集韵》曰，“穞本字”。

“穞”字，《韵会》曰，“与稆同”。

《后汉·光武帝纪上》记载，“旅，寄也，不因播种而生，故曰旅。

今字作穭，音吕。

古字通”[8]32。

《后汉·献帝纪》中有“尚书郎以下自出採稆”。

李贤注曰，“稆音吕，《埤苍》曰‘穭，自生也’。

‘稆与穭同’”[8]379。

《梁书·武帝纪下》有“大同三年……北徐州境内，旅生稻稗二千许顷”[11]。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伐木》记载，“今秋取讫，至来年更不须种，自旅生也”[5]156。

《旧唐书·马燧传》有“怀州稆生於境”[12]。

宋代王安石《歌元丰五首·其二》写道，“湖海元丰岁又登，旅生犹足暗沟塍”。

在这一义项上，字又作“稆、穞”。

综上可证，“旅”与“穞”在“野生、寄生、俱生”这一义项上是一对“古通用字”，而“穞”与“稆”是异体字。

三、“莳秧”考释在方言中保存了很多的农业词语，它们大多是古语词的留存。

“莳秧”就是江苏地区稻农流行的农业术语。

2016年7月22日《苏州日报》就登载一篇沈嘉乐的文章《莳秧》，摘取两个用例罗列如下：一是在莳秧之前，先382383第3期··陈建军等：农业古词语“耧”“旅生（鲁生）”“莳秧”考释要“拔秧”，接着是“筛秧”，把拔起的秧苗除去杂草。

再接着就是“捆秧”了，捆好后由一名男社员负责运送，挑到大田，这就是“挑秧”。

紧接着挑秧人开始“抛秧”了，将秧苗一把把等距离地抛到大田里，最后才是莳秧。

二是在稻作时代，莳秧是最能显示功夫的，每个莳秧人都想露一手，所以个个使出浑身解数，怕被人“关弄堂”（被人追出，把自己夹在中间，形成了一条稻苗弄堂）[13]。

前者说明稻田耕作顺序是“拔秧—筛秧—挑秧—抛秧—莳秧”，这里的“莳秧”用的是狭义上的“插秧”意义。

如果从篇章语言学的角度考察，整篇文章的题目是《莳秧》，则此“莳秧”是广义上的“将稻秧移植插田中”意义，即包含稻作时代整个耕作程序。

实际上，“莳秧”的最初意义就是“移秧插田中”。

西汉扬雄《方言》收“莳”两个义位，分别是“莳1、殖，立也”“莳2，更也”。

晋郭璞注，“为更种也，音侍”。

先解决“郭璞注”的问题，戴震《方言补证》据《文选魏都赋》李善注引此条，作“谓更种也”，华学诚认为“是也。

当据正”[14]828。

这里“谓”“为”同为训诂术语，主要用来释义，“谓”的被释词在“谓”字的前面，而“为”的被释词在“为”字的后面，所以应改为“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