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贾宝玉对“玉”的态度及其深层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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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贾宝玉对“玉”的态度及其文化意蕴孙立权(东北师大附中语文教师)赵春辉(黑龙江省委党校教师)【摘要】《红楼梦》中贾宝玉对“玉”的态度包含着深层的文化意蕴:初步的男女平等的思想意识及对“金玉良姻”的反叛。
同时,与上述玉的文化意蕴互为表里、相映成趣的,乃是玉在全书结构与叙事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
【关键词】贾宝玉玉文化意蕴叙事线索《红楼梦》中“林黛玉进贾府”的故事,深受读者青睐,其中宝黛初会的情节更是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这宝黛初会,那贾宝玉的一句发问,即问林黛玉是否有玉;一个举动,即洒泪摔玉,不仅使林黛玉惊骇,而且使读者诧异。
质言之,宝玉的遑急问玉与洒泪摔玉,代表着一种什么样的观念呢?而曹雪芹通过这“玉”的故事,要传达的文化意蕴会是什么呢?这不是一个小问题,连曹雪芹的知己脂砚斋亦对此感到疑惑,曾云:“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
……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
”①于此,我们不妨将宝黛初会时贾宝玉“摔玉”这一情节与书中二十九回“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中贾宝玉砸玉及后四十回中贾宝玉失玉、弃玉等有关情节结合起来,做一通盘考察,以明究竟。
一、说贾宝玉洒泪摔玉在“林黛玉进贾府”中,贾宝玉与林黛玉相见,除问其读书、尊名、表字外,紧接着就问其有玉没有。
道是: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
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
从中,可以看出,这“摔玉”的直接原因是林黛玉没有玉。
其实,还有其他原因也是不该忽略的,就是那贾宝玉的洒泪道白,即两句被时人看作是呆话的言语。
其一是他骂道:“连人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其二是他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不是个好东西。
”结合这两句呆话,来看贾宝玉洒泪“摔玉”,其“说不出的理路”,即深层意蕴当是:在贾宝玉看来,林黛玉没有玉,家中姐姐妹妹没有玉,单单自己有玉,则玉就是不择高低贵践的,算不得通灵,也更不是好东西了。
也就等于说,家中姐姐妹妹与黛玉等为高、为贵,而自己为低、为践。
这就不只将矛头指向了男尊女卑的观念,而且包含了一种初步的男女平等的思想意识,甚至有些矫枉过正,变成“男卑女尊”了。
若联系黛玉的“岂能人人皆有”来看问题,则可更进一步说,人人皆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践之分。
是故,以此为基点,那贾宝玉所说的其他呆话,其不可解又说不出的“理路”亦明矣。
譬如,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
”(第二回)“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
”(第二十回)观其所言,则旨在说明女儿是“清”的,为天,为阳,而男子是“浊”的,为地,为阴。
可谓是“颠倒乾坤”也!又如,贾宝玉说:“女孩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第五十九回)这“女儿一生有三变”,即宝珠→死珠→鱼眼睛,正是因这“水”做的女儿,出嫁后沾染了男子那“泥”的浊气所致,遂使得女儿之水亦由清而浊,失却“童心”,从“真人”成为了“假人”。
亦是体现了作者对男尊女卑思想的否定态度。
其实,从文化沿革上来说,这种思想是对明代哲学家李贽“童心说”的继承和发展。
李贽说:“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
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
”并说:“《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
”②女儿也罢,男子也罢,原本都是葆有“真心”的“真人”,由于封建道学的影响,在接受“三纲五常”的天理教义过程中,所谓“主外”的男子首先被化性起伪,逐渐失却“真心”,变为“假人”,并进而影响“闺中”女儿。
凡此,也在说明着贾宝玉不喜读书的深层原因,乃在于这“书”亦可使人失却“真人”,变成“假人”,从而失却“天然”。
曹雪芹的一生爱好便是在“天然”二字。
何谓天然?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
”(第十七至十八回)可见,曹雪芹的名山事业是“反对人为,以真为美,以假为丑,故而讴歌真人,鞭挞假人”③。
二、说贾宝玉拼死砸玉那贾宝玉的“玉”,不是被人“称奇道妙”(北静王语),就是被认作“命根子”(贾母语),可贾宝玉却目之为“劳什子”,认为“不是好东西”,不仅要“摔”,而且还要“砸”。
在《红楼梦》第二十九回“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中,贾宝玉曾下死力砸玉。
其直接原因是张道士给贾宝玉提亲,林黛玉对其说“我哪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和“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这两句充满醋意的话。
然而,这只是表面,更进一步的原因,还得从宝钗、湘云的一先一后进贾府说起。
随着薛宝钗进贾府,林黛玉与贾宝玉的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
薛宝钗“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第五回);尤其是宝钗那块人人皆知的金锁,刻有“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字,与宝玉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恰好“两两”成对。
这就用“神道设教”的法子,把贾宝玉与薛宝钗的婚姻说成是命定的,以取得时人的认同与感服。
《易·观·彖》云:“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
……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④视贾宝玉和“玉”为双重命根子的贾母、王夫人,不只一次大赞宝钗,譬如,“从我们家四个女孩算起,全不如宝丫头。
”(第三十五回)“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
”(第三十八回)那才选凤藻宫尚书贵为皇妃的贾元春,亦是重薛抑林的,在归省大观园时说的“‘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便是明证。
“花溆”为“薛”字的反切,“蓼汀”为“林”字的反切。
在元宵节归省之后的端午节那天从宫中送出了一堆礼物,其中惟独贾宝玉与薛宝钗的礼品是一样的规格:“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
”(第二十八回)除了薛宝钗与贾宝玉的一对“金玉”外,还有一对“金玉”,即贾宝玉于张道士处得到的金麒麟。
作为礼物,贾宝玉是要将它送给史湘云的。
而值得一提的是,贾宝玉要送的是雄的,而史湘云原本佩戴的是雌的。
曹雪芹还曾于回目中大书特书什么“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更让人奇怪的是,当史湘云来贾府时,一进大观园的门,恰好就拾到了贾宝玉丢失的金麒麟,可谓是“雄雌成双”了。
同时,作者还借史湘云之口大谈了一通阴阳相配的理论,说:“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
……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
”(第三十一回)《红楼梦》原稿八十回后虽已佚,但由此看去,绝不是什么史湘云出了嫁,并早早守了寡。
因为“双星”即牛郎星、织女星两座星座,而“白首”含有夫妇终老之意。
这,也可说是一种神道设教。
法国著名学者马塞尔·莫斯针对礼物、礼物赠与的象征意义,提出一个观念,颇有意味。
其文曰:“(礼物和礼物赠与)归根结底便是混融。
人们将灵魂融于事物,亦将事物融于灵魂。
人们的生活彼此相融,在此其间本来已经被混同的人和物又走出各自的圈子再相互混融:这就是契约与交换。
”⑤然而,无论如何,这“金”这“玉”的神道设教,这贾母、王夫人、元春等的社会舆论,都会给敏感的林黛玉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如风刀霜剑一般逼向她,同时也如烈火般考验着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是故,贾宝玉的“下死力砸玉”的举动,其“理路”亦明矣:砸玉,砸的便是这“金玉”的世俗“契约”;他是要以此向林黛玉表白自己的心,即他所认为的爱情不是命中注定的,不是建立在金钱与权势基础之上的“金玉良姻”,而是彼此相知的,是建立在共同叛逆思想基础之上的“木石前盟”。
续书中写贾宝玉失玉后,在贾母与王夫人等的安排下不得不与宝钗完婚,本不喜读书、厌弃功名又不得不去中举,而中了举又不得不弃玉出家到佛门前求解脱,这种种,实则写出了贾宝玉那事事皆与愿违的内心危机与无限痛苦。
因此,笔者以为,续书的如上处理应是符合曹雪芹原意的。
贾、薛二府的联姻,是金钱与权势的结合。
因为此时的贾府内囊早已空了,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危机,但其权势还是很大的,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此时薛府虽已被削了爵位,但其经济实力仍是雄厚的,即“珍珠如土金如铁”。
可见,贾府与薛府的联姻是彼此符合家世的利益的。
这恐怕就是世俗所谓“金玉良姻”的“庐山真面目”吧!因为“金”象征着财富,而“玉”象征着权势。
还有,那贾宝玉到佛门前的求解脱,也并非真的能求到解脱,这有空空道人的号“情僧”可证,可谓“四大皆幻设,唯情不虚假”(冯梦龙语)。
总之,这贾宝玉失玉后不得不与薛宝钗完婚,中举后弃玉而不得不到佛门前求解脱,若与前八十回中贾宝玉的洒泪摔玉、拼命砸玉情节互参,则不难发现,这实是道出了贾宝玉内心的苦痛和精神的悲剧。
三、说玉是全书的叙事线索贾宝玉对玉态度的变化,由摔玉到砸玉,由砸玉到失玉,由失玉到弃玉,其说不出的“理路”,实是贾宝玉人生观念的一种流露,其文化意蕴是旨在表现一种人皆平等、爱情自由、婚姻自主的意识;其审美特征则表现为任情贵真,崇尚自然。
凡此,曹雪芹所赋予笔端的人物,其思想性质也就带有了初步的民主主义思想,是叛逆性的,尽管还很微弱,“草色遥看近却无”,却必将成为林中之响箭,东方之曙光。
同时,还应看到,与上述玉的文化意蕴互为表里、相映成趣的,乃是其在全书结构与叙事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
《红楼梦》在叙事上有个“四时结构”的特征。
《易·观·彖》所说的“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按:不忒即不差之意)”,意在强调:这“四时不忒”,即春、夏、秋、冬的依序转换,毫不有差,乃神道设教的具体表现。
而这“四时”与贾宝玉的衔玉而生(在春季)、遇黛玉摔玉砸玉(在夏季)、失玉后与宝钗完婚(在秋季)、中举后弃玉出家(在冬季)恰恰是“不忒”的,呈现出一一对应的关系,并一以贯穿全书。
对于《红楼梦》的这一叙事特征,清代二知道人说:“《红楼梦》有四时气象。
前数卷铺叙王谢门庭,安常处顺,梦之春也;省亲一事,备极奢华,如树之秀而繁阴葱茏可悦,梦之夏也;及通灵玉失,两府查抄,如一夜严霜,万木摧落,秋之为梦,岂不痛哉!贾媪终养,宝玉逃禅,其家之瑟缩愁惨,直如冬暮光景,是《红梦》之残梦耳!”⑥二知道人根据贾府的荣枯,结合贾宝玉对玉的态度,把《红楼梦》的故事划分成春、夏、秋、冬四时气象,无疑是有道理的。
正像有的专家指出那样,认为:“《红楼梦》的四时结构,是以石头的履历为线索的:衔玉而生为春也,摔玉而痴为夏也,失玉而病为秋也,弃玉而归为冬也。